清晨,露珠在帐篷上挂着,不时汇聚起来往下滑落。
唐青走出帐篷,小女仆回身对他匆匆福身,又去折腾自己的美食。
柴火的味道让唐青生出了熟悉的感觉。
小时候在草原时,有一阵子烧的就是柴火,唐青最喜欢用柴火煮的米饭,就用铁锅,煮出来的米饭口感筋道,而且油润油润的,最喜的是锅巴,焦香可口。
唐青活动着身体,缓缓在周边散步。
吴宁起来了,老头干咳几声,“这地方冷的要命,最不便的是更衣,不小心就会掉坑里去。”
“等到了冬季,在外面撒尿都得带根棍子。”唐青说。
“为何?”
“尿撒出去就成了冰棍。”
老吴显然不信,“我总有种感觉,朝中的使者应当不远了。”
“平壤离破城也不远了。”唐青说,至于朝中派使者来召回自己,以朱老二的尿性还真干得出来。
“几日?”吴宁用手搓搓脸。
“三日之内!”唐青说:“攻打了两日,将士们知晓了对手的虚实,今日让援军适应一番,明日总攻。”
“好!”吴宁眸色深沉,“怀安伯,要快!”
“我知。”
二人心知肚明,朱祁钰不会坐视唐青在朝鲜横行。一旦使者来了,无论局势多好,唐青只得收兵回师。
否则,抗旨是个什么罪名?
天色渐亮,梁山起晚了,急匆匆去茅厕,出来时干呕道:“太臭了。”
“监军,若是夏季更臭。”随行的锦衣卫说。
“别说了。”
聚将鼓响起,梁山急匆匆赶到大帐,诸将已经到齐了。
“咱没来晚吧!”梁山问。
吴宁摇头,梁山过去站好。
唯有唐青坐着,他环视诸将,说:“今日援军先跟着攻城,明日总攻。”
诸将神情振奋,有人问:“伯爷,若是破了平壤,咱们何时回师?”
没人想到灭了朝鲜,可见在这个时代祖训的威力……朝鲜乃是不征之国,就算是破了他们的国都,俘获了他们的国君,后续依旧会保留着朝鲜。
任重道远啊!
唐青说:“那是之后的事儿,去集结吧!晚些就出发。”
“领命!”
诸将看着颇为兴奋,这是闻战则喜,联想到唐青刚到辽东时,辽东官兵那低迷的不像话的士气,焦礼不禁感慨万千。
果然是将熊熊一窝啊!
是日,明军轮番参与攻城,新来的明军渐渐成为主力。
“城破了。”午后,一段城墙被明军突破,守军崩溃了,金喜贺反应很快,亲自带着预备队增援。
他碰到的是钱瑜。
“是金喜贺!”
钱瑜两眼放光,带着几个军士冲了过去,可半路就被预备队被围住了,好不容易杀出重围,钱瑜发现自己成了光杆司令。
我尼玛!
再待下去就是送死。
钱瑜刚想撤退,城头外一声怒吼,冲上来的竟然是马洪。
“杀!”
马前卒跟着唐青多年,立功无数,按照陈默的说法,若是马洪愿意从军,就他的军功,给个千户都不亏。
可马洪哪里愿意,对他来说,做大公子的马前卒才是此生的终极目标。
梁山说自己的梦想是进太庙,马洪说自己的梦想是跟着大公子吃香喝辣。
大公子去哪,我就去哪!
马洪带着一队明军冲上城头,一番砍杀,把钱瑜接应了回去。
明军后撤了。
城头的尸骸堆积如山。
大部分都是守军的。
金喜贺双手扶膝,剧烈的喘息着。
他缓缓看着周围的守军,大多神色茫然。
恍若人偶。
不行了。
金喜贺摇头,“告诉大王,撑不住几日了。”
“是!”
身后将领下城,可去的不是王宫,而是找到一个军士嘱咐了一番,那个军士悄然去了李瑈那里。
“金喜贺说守不住了。”
李瑈叹息,“我本以为能挡住唐青十日,没想到……”
他召集众人,吩咐道:“马上就着手。”
午后的阳光很刺眼,李瑈走出去,仰头看着秋日,说:“朝鲜兴衰,在此一举了。”
“唐青可会答应?”有人担心。
“他会答应的。”李瑈说:“他被明皇猜忌,若是灭了朝鲜对他有何好处?只会带来更多的猜忌。灭了朝鲜,明皇会忍不住动杀机……那是得不偿失。带着朝鲜王回师献俘,对他来说是最好的结局。”
“大君英明。”
“低头十年,十年后,他若是还活着,我会与他一战!”李瑈扼腕,目光炯炯的道:“暂且忍辱负重。”
……
午后,明军再度攻城,这一次守军的表现更差,整个城防乱做一锅粥,这里刚挡住明军,别处又被突破了。
城防险象环生,消息被有心人散播的到处都是。
皇甫仁刚和李珦商议了一番后续的城防事儿,回到值房坐下,有人来禀告。
“议政,金都总说最多明日。”
皇甫仁明白了,他闭上眼,“大王那里……罢了,老夫再去一趟。”
李珦这几日颇为疲惫,正在打盹,得知皇甫仁求见,他睁开眼睛,“请了来。”
皇甫仁进来,行礼后说:“大王,金喜贺说,最多明日了。”
“局势竟然如此了吗?”李珦睡意全无。“金喜贺可有私心?”
“臣令人在城头观战,金喜贺这三日悍不畏死,指挥得力,可将士们不是明军的对手。”
“技不如人吗?”李珦面色苍白,“议政,若是城破,孤便要去明人那里请罪,可有方法解困?”
“谈判吧!大王!”皇甫仁说:“既然守不住,那便谈判。”
“可唐青坚持要孤。”
“可以更换。”皇甫仁眼中有冷意,“首阳大君,加上其他人,足够唐青炫耀武功了。”
“此事……”
“大王,当断则断,否则宗庙难保!”
李珦捂额,“让孤想想,让孤想想。”
不知过了多久,李珦叹息,“此事……便交给议政了。”
“是!”
皇甫仁回身走了几步停住,说:“大王,若事有不谐,请大王……为朝鲜保留尊严。”
李珦看了一眼挂在边上的长刀,不禁哆嗦了一下。
自尽殉国吗?
外面有内侍惊呼,“好红的夕阳,真是漂亮啊!”
皇甫仁走出去,只见西边挂着一轮红日,把整个王宫都渲染成了红色。那红色是如此妖艳,让人不禁心醉神迷。
“国之将亡!国之将亡!”
皇甫仁咬牙,“去城头。”
城头,金喜贺坐在血泊中,不顾形象的在吃饼。
“议政来了。”有人喊道。
可没人管,更没人站起来行礼,守军都用呆滞的目光看着走上城头的皇甫仁。
“议政!”金喜贺想起身,可刚一动,浑身酸痛难忍,又坐了下去。
“你歇着。”皇甫仁走过来,看了一眼远处,一队明军骑兵正在巡弋。
金喜贺招手叫来个军士,把自己搀扶起来。
“三日成不成?”皇甫仁没头没脑的问。
金喜贺摇头,把手中的小块饼子递给身边的军士,军士接过大口吞食着,被噎着了,赶紧避开,一个劲打嗝。
“明军今日更像是合练,明日定然是总攻。议政,唐青悍勇不可敌,可这三日他并未在城下指挥,一旦他到了城下,明军会发狂……”
“此人果真如此了得吗?”
“我们都小觑了他。”金喜贺苦笑,他在唐青手中吃了几次大亏,如今提及唐青就有些胆寒。
“知道了。”
皇甫仁回身,“把李训叫来。”
李训这两日在家中休息,此刻刚吃完晚饭,闻讯便跟着来人去城头。
马蹄声单调的在街道上回荡着。
两侧低矮的民房中,那些百姓在不安的等待着危机降临。
一队军士迎面走来,看着没精打采的。
到了城头,一股子血腥味冲的李训干呕了一下。
“见过议政,见过金都总!”
皇甫仁沉声道:“李氏久沐大王之恩,如今平壤到了生死关头,你可愿去一趟城外?”
我能拒绝吗……李训说:“愿为大王效命。”
皇甫仁满意的点点头,他看了金喜贺一眼,老金知趣的避开,周边的守军尽数远离,皇甫仁这才说道:“你去告诉唐青,大王愿意把首阳大君和几位王族交给他。”
李训说:“若是唐青觉着不够呢?”
皇甫仁默然片刻,“告诉他,加上老夫如何?”
李训心头巨震,“议政您……”
“去吧!”皇甫仁说。
“是!”
暮色将尽。
一个箩筐被放了下去,接着又是一个……
李训带着几个随从出发了。
远处的明军骑兵随即迎上来。
李训举起手,“我乃李训,怀安伯故人。”
为首的百户冷笑,“你来何事?”
“我奉命前来和怀安伯商议要事,还请行个方便。”
唐青正在吃晚饭,小女仆今日在营地折腾了半日,弄了一锅炖牛肉。
“牛肉哪来的?”唐青问。
“今日上午有朝鲜人来哨探被抓到了。”小女仆见他吃得香,很是欢喜,“有人骑着牛,逃跑时那牛摔了脚,便被杀了。”
骑牛……唐青幻想了一下,不禁莞尔。
“伯爷。”一个军士来禀告,“城中来了个人,说是叫做李训,乃是伯爷故人。”
“李训?”
唐青眯着眼,“李珦要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