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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濙缓缓走在宫中，引路的内侍不时回头看他一眼，担心这位老尚书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去。
前方一个老内侍在等候，“胡尚书，陛下在等您。”
“哦！”胡濙点头，依旧慢腾腾的往前走。
引路的内侍对老内侍说：“胡尚书看着颤颤巍巍的，真担心他会倒下去。”
“颤颤巍巍？”老内侍嗬嗬一笑，“当初咱刚进宫时，咱的干爹也是这般说的，如今咱的干爹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咱都老了，胡尚书依旧颤颤巍巍的。”
“这可真是奇怪了。”
“没什么好奇怪的，小子。”老内侍说：“人能活多少岁数不是你能猜测的。那是命数。”
胡濙进殿行礼，朱祁钰放下手中的书卷，“封号可选好了？”
“陛下，礼部选了两个封号，请陛下决断。”
“哪两个？”
“鲁与齐。”
“鲁……齐……”朱祁钰沉吟良久，身侧的侍读学士方董干咳一声，“陛下，周礼尽在鲁。”
周礼尽在鲁，这话的蕴意可就深了去。
而齐国公呢？
战国群雄之一。
朱祁钰说：“鲁吧！”
“是！”
胡濙没有犹豫，连一句建言都没有，随即告退。
方董送他出去，到了殿外，“胡尚书为何不建言取齐？”
“周礼尽在鲁，鲁与齐，陛下取了鲁，便是取了礼。何为礼？君臣之礼。”胡濙依旧颤颤巍巍的往前走。
方董止步，看着老尚书蹒跚的背影，说：“齐，其兴也勃，其亡也忽焉！田氏代齐也！”
胡濙仿佛没听到。
胡濙回到礼部，两个副手正在等候，他说：“陛下选了鲁。”
“鲁国公。”杨善暗自叹息。
鲁国公看似平和，可却少了针对性。
秦建很满意这个封号，出去后，就叫人去伯府报信。
唐青正在家联络父子感情。
“一。”
“啊！”
“二。”
“啊！”
孩子在吐泡泡，唐青在教数字，父子二人自得其乐，相得益彰。
“大公子，前院冷公子让人传话，说是大公子的封号下来了，是鲁。”鸳鸯很是欢喜。
“鲁？”唐青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封号。
鲁国公。
这名号有趣。
唐青抱着孩子，“小国公可满意？”
“啊！”孩子叫嚷。
孙太后闻讯后冷笑道：“鲁国公，此后这位鲁国公若是再立新功，他将如何处置？”
洪英说：“应当不会了吧！”
“我虽在深宫，也知晓也先如今势大，一旦他生出南下的野心，朝中除去唐青之外，谁能御敌？”
孙太后说：“帝王不可倚重一人，当年李靖便是知晓这一点，蛰伏多年，直至朝中名将如云，这才出山，一举灭了高句丽，成就君臣相得的美名。”
洪英想到唐青此次灭国的经过，觉得味儿不对，“怀安伯好似在拼命立功。”
“你也察觉到了？”孙太后有些意外。
“是。”洪英说：“若是换了旁人，哪怕是想灭了朝鲜，也不会如此急切。”
一个内侍插话，“太后，奴婢昨日出宫，听到有说书的讲了新书，名目叫做怀安伯十日灭朝鲜。”
“十日灭国。”孙太后说：“你说说他这是急什么？”
洪英说：“会不会与陛下猜忌有关？”
孙太后点头，“多半如此。”
朱祁钰也是这般觉得的，所以只能暗自叹息，觉得是天意使然。
朝中也有人腹诽，说这唐氏越猜忌越强，早知如此，何不如放下。
……
“祖父！”
正提着鸟笼子的唐继祖闻声差点就驾崩，“赶紧送进去！”
这可是他刚买的鸟儿，最是聪明，唐继祖把鸟笼递给仆役，唐幺幺一溜跑，近前仰头道：“祖父，大哥让我传话，午饭吃烤全羊，大哥正在烤呢！”
“哦，好。”唐继祖也有些意动了，天冷，来个烤全羊，配点好酒，美滋滋啊！
“祖父！”唐幺幺伸手，唐继祖问：“这是何意？”
“大哥说这是打工，要给跑腿钱。”
唐继祖莞尔，便给了孙女几文钱。
孙延在一旁笑吟吟的，等唐幺幺走后，他走过来说：“小娘子不差这点钱，大公子此举倒是有些意思。”
唐继祖招手，躲在一旁的仆役提着鸟笼过来。
“就是个乐子，给孩子找个事做。”唐继祖接过鸟笼，孙延说：“鲁这个封号极好。”
“是不错。”唐继祖说。
“不过我有些好奇，陛下为何不选齐，田氏代齐，这寓意可不好。”孙延说。
田氏代齐……唐继祖在家无事，每日不是遛鸟就是看书，自然知晓这个典故。
春秋时陈国内乱，公子完逃到了齐国，改姓田。齐国国君桓公很大气，封了田齐世袭之职。田齐的四世孙成了齐国权臣，最终鸠占鹊巢，夺了齐国江山。
这便是田氏代齐。
唐青乃是汉王朱高煦的孙儿，被唐家收留改姓唐……尼玛，若是朱祁钰真选了齐这个封号，唐继祖估摸着晚上睡觉都得被冷醒来。
孙延不知道东主的心思，卖弄着文采：“若是封了大公子齐国公，田氏代齐，陛下担心一言成谶。”
“鲁国公，周礼尽在鲁，这封号大气。”孙延摇头晃脑。
周礼尽在鲁，礼乃是中原王朝的命脉，周礼尽在鲁，这什么兆头？
孙延一番赞美，觉得自己为幕多年，总算是熬出头了。
一门一国公，一伯爵，除去徐氏之外还有谁？
可徐氏的两国公听着好听，也就是魏国公能冒头，另一脉长期蛰伏。
孙延心情大好，便出去寻好友喝酒。
好友见到他便发酸，“怀安伯此次归来定然要封国公，那府中越发锦绣了。你老兄也该出头了。”
“大把年纪了，出什么头呢！”孙延心中美滋滋。
除去父母和关心你的亲人之外，其他人都见不得你好。所谓不忍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好友一通狂灌，孙延醺醺然和他分手，一路溜达回府。
半道他口渴，便寻了家茶楼喝茶，正好里面有说书人在说新书。
“一壶茶，豆子不用。”孙延坐下，茶小二搭着布巾喊道：“好茶一壶嘞！”
说书人一拍惊堂木，“话说怀安伯领军到了鸭绿江畔，一抬眼就见对岸乌压压都是朝鲜官兵，那朝鲜大将金喜贺冲着怀安伯喊：此乃朝鲜疆域，不得靠近……”
孙延喝着茶水，莞尔一笑，那日唐继祖问过唐青是否要单独建府，唐青的回答是不走。
大公子重情呐！
孙延想到了自己的儿孙，有这等重情的大公子在伯府，此后儿孙的前程还担心什么呢？
至于堂堂给国公屈居于伯府中，这合不合规矩……孙延觉得朝中没人敢质疑，哪怕是礼部那位老尚书也是如此。
——孝为先！
三个字就足以捶死一切质疑。
祖父父母犹在，去哪？
若是有人建言把江宁伯府的牌匾换为鲁国公府呢？
作为幕僚清客，这些情况孙延都得未雨绸缪，等事儿发作后才好为唐继祖出谋划策。
“孙先生。”
一个有些黏糊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孙延拿着茶杯的手动了一下，没吭气。
身后那人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孙先生饱读诗书，自然知晓这个道理。若是孙先生愿意出仕，在下愿为先生谋划，南方那边有不少出缺，县令如何？”
“……女真人遁逃过江，怀安伯大怒，当即令人去呵斥金喜贺，谁曾想当日夜里，金喜贺派军渡江偷袭……”
“锦衣卫？”孙延问。
“孙先生何必管这个。”身后那人说：“富贵不能一代不是，儿孙富贵才是真富贵。”
“……金喜贺夜郎自大，岂不知自己的谋划都在怀安伯的算计中，是夜大败而归……”
“你们要什么？”孙延问。
身后那人靠近了些，呼吸的气息有些温热黏糊，让孙延不自在的偏偏头。
“我们只想要些往年的消息。”
“什么消息？”
“关于……汉庶人的消息。”
孙延只觉得浑身被无数细刺扎着，无数过往在脑海中闪过……
唐继祖甘愿蛰伏大半生。
唐继祖和唐贺父子对唐青的放任。
唐继祖时常和康信密议……
唐继祖不选武勋家的女子为孙媳，反而选了大儒之女……
“汉庶人？”
孙延想回头，又强忍住了的样子。
“没错。”身后那人靠的越发近了，呼出来的气息就扑打在孙延的后颈那里，让他汗毛倒立。
孙延故作惶然抬头环视，随即垂眸。
前方左右都有人在盯着他！
“汉庶人死了多年了，再说了，汉庶人和我有何关联？”孙延诧异。
“和唐氏有关联！”
孙延一怔，愣住了。
身后那人呼吸渐渐平缓，“说出来，保你儿孙荣华富贵。”
“唐氏和汉庶人有关联。”孙延叹息，“这不是扯淡吗？”
“……怀安伯不是那等吃了亏能忍的主，当即率军渡江反击，金喜贺本想半渡而击，谁曾想怀安伯骁勇，一人便杀透了敌阵……”
“真的？孙先生莫要自误。”
孙延说：“我倒是想博个儿孙富贵，可总不能污蔑东主吧！”
“……那金喜贺惊呼，此人竟如此悍勇，大王误我！我误了大王！”
——高煦为文皇次子，悍勇善骑射。燕藩兵起，摧锋陷敌，从征有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