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子散去后,唐继祖把唐青留了下来。
“晚些我便回去。”唐青对邱月说,他有些想孩子了。
“儿女情长啊!”唐继祖有些唏嘘,大概是想到了自己当年的事儿。
“祖父。”唐青回身。
唐继祖说:“你走后没多久宫中就来人,想让三郎尚主。”
“这不是事。”唐青说。
“是,男人嘛!总是不吃亏的。再有,我在,你爹也在,这些年还轮不到三郎袭爵,故而我便婉拒了。想来正合那边之意。”
唐继祖当时要是点头答应,只是可怜了那位公主。
“后来你母亲带着幺幺去赴宴,有人做媒,前院冷锋那边查到了来处,乃是孙太后娘家的侄孙。”
唐青气乐了,“合着她还来了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唐继祖点头,老脸上的皱纹中都带着笑意,在唐青回来之前,老头子可没有这等好心情。
边上伺候的康信欣慰的笑了,
“我便拒了。”唐继祖说,“对方还有些不舍,冷锋那日正好遇到,便说,等你回来后,让对方再来说此事。”
“那我就等着好了。”唐青说。
唐继祖莞尔,“谁敢来?”
祖孙相对一笑,唐继祖说:“你如今名声在外,他们岂能不惧。对了,封爵之事可有说法?”
“国公应该是没跑了。”唐青说。
唐继祖说:“加上成国公,那位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
“他若是动手便是腹背受敌。”唐青说,“宫中那位老太太可不是善茬,若是能寻到机会,南宫那位顷刻间便能翻身。”
“去歇息吧!”唐继祖点头,等唐青走后,他对康信说:“宫中若是再来人提及婚事,便让大郎去。”
康信故作惊讶之态,“大公子脾气可不好,弄不好会动手。”
“动手才好啊!”
唐青回到了苍梧堂,孩子还小,邱月把他留在屋里,自己带着人来迎。
“你我夫妻,何必多礼。”唐青扶住自家婆娘,“孩子呢?”
“在屋里。”
“且等等!”唐青站在门外,先搓搓手,又搓搓脸,犹豫了一番后,“先沐浴吧!”
没见过这么当爹的,邱月莞尔。
沐浴后,唐青进了屋里。
孩子在襁褓中正在咿咿呀呀的,突然腾云驾雾飞了起来,他楞了一下,定定看着一张突然出现的笑脸。
“儿砸!”
乳娘一脸如临大敌,就等着孩子嚎哭。
可孩子只是呆呆的看着自家老爹,竟然不哭不闹。
邱月也有些奇怪,“这孩子竟然这般乖巧。”
“我是他爹啊!”
唐青的头发上还有水汽,所以忍着没亲孩子。
孩子张开嘴,吐了个泡泡。
唐某人的心顷刻间软了。
这里一家团聚其乐融融,唐继祖却在发愁,他拿出一张纸,上面是他给孩子取的名字。
“伯爷。”老管家看不下去了,“孩子毕竟不小了,这名字该上族谱了。”
“这几个名我都觉着不大好,不够十全十美!”唐继祖发愁。
“要不,请亲家那边参详参详?”康信说。
“邱晟狼子野心,想都别想!”唐继祖冷笑。
“要不让大老爷试试?”
“老大就是个酒肉饭袋。”
“那大公子如何?”
唐继祖一怔,“也好,你把这几个名给大郎送去,让他取一个。”
康信喜滋滋的去了苍梧堂,他来苍梧堂的次数屈指可数,鸳鸯不敢怠慢,赶紧出迎,“管家这是……”
“大公子可有闲暇?”康信问。
“奴问问。”鸳鸯进去,少顷出来,“大公子请管家进去。”
“这不好吧!”康信犹豫,鸳鸯笑道:“管家在唐家多年,劳苦功高,哪用忌讳那些。这是大公子的话。”
老管家是人精,可依旧觉得心中暖洋洋的,进去后目不斜视,递上纸张。
“这是伯爷给小公子取的名,伯爷让大公子从中取一个。”
唐青仔细看了看,闭上眼。
“宁吧!”
“是!”
邱月抱起襁褓,“宁儿,小宁儿。”
“哇!”
“孩子哭了。”
“我看看!”
“咦!夫君一抱着他就不哭了。”
“可见孩子亲我。”
唐青洋洋得意。
康信回禀唐继祖,“大公子取了宁字。”
孙延正好在,“大公子纵横沙场,可谓闹,给小公子取了个宁,一闹一宁,一取一守。好!”
唐贺闻讯后说:“哎!我中意的却不是宁。”
韩氏说:“我倒是觉着不错。”
第二日,唐继祖召集家人,郑而重之的把唐宁这个名字写进族谱。
仪式结束,唐观说:“爹,他们说大郎会封国公,若是封了国公,朝中不得赏赐府邸?”
唐继祖看了唐青一眼,唐青说:“我懒得很。”
众人心安。
随即消息被传到宫中。
“怀安伯给长子取名为宁。”
“宁,唐宁。”朱祁钰眯着眼,卢忠说:“有人提及封国公后朝中赏赐府邸之事,怀安伯说自己懒得很。”
“问问礼部那边,封号可选好了。”朱祁钰说。
礼部,老尚书胡濙引经据典,杨善更是博览群书的主,秦建旁观二人论战。
“老夫看齐国公极好。”胡濙说。
杨善说:“下官觉着鲁国公更为妥当。”
齐国,鲁国,两个都是上古国名,加起来便是齐鲁大地。齐国曾发生内乱,国主被田氏替代。后来更是被燕国打的满地找牙。
而鲁国的名声好了许多。
“周礼尽在鲁!”杨善说。
二人争执不下,便问秦建。
秦建说:“此事当陛下决断。”
胡濙笑眯眯的道:“倒是老夫老糊涂了。”
谁敢信胡濙老糊涂了?
秦建不敢信。
齐,乃战国群雄。
鲁,乃儒家起源地,孔圣家乡。
礼部的这一番争论被有心人听到,随即传到了皇帝那里。
“齐与鲁。”朱祁钰沉吟良久,起身道:“朕许久未曾去南宫了,去看看。”
朱祁钰隔阵子便会带着重臣们去看看太上皇,两兄弟表演一番兄友弟恭的戏码,皆大欢喜。
今日他独自去了南宫,王骥赶紧出迎,“见过陛下。”
“最近如何?”朱祁钰负手看着宫殿上方的白雪,一只鸟儿站在瓦片上看着他,就像是塑像,翠绿的羽毛被白雪映衬的很是华贵。
“并无异常。”王骥说。
“那只鸟儿……”朱祁钰指着那只有着翠绿羽毛的鸟儿,“驱走!”
“是!”王骥摆摆手,两个侍卫冲过去,跃起呼喝,鸟儿定定的看着朱祁钰,突然振翅高飞。
海成看在眼里,回身吩咐:“弄死它!”
朱祁钰进了南宫,早有人通知了朱祁镇。
兄弟二人相见,朱祁镇见老哥穿的是旧衣裳,大氅也有些破了,不知怎地有些快意。
“朕有些不解,你当年既然知晓唐氏和那个私生子有关,为何不动手?”朱祁钰问。
朱祁镇伸手拢了拢大氅,搓搓手,“那时朕觉着就算是那私生子还活着,也干不了什么,便想着等锦衣卫查出实证后再动手。没想到……”
没想到土木堡一战后,战神归位。
“你为何不动手?”朱祁镇反问。
“许多顾虑。”朱祁钰含糊以对。
“担心于谦翻脸?”朱祁镇有些幸灾乐祸,“再有,唐青功高,若是无实据便动手,满朝文武都不会答应。无他,兔死狐悲罢了。”
今日皇帝来个莫须有的罪名抄了唐家,明日会不会抄了我家?
朱祁钰跺跺脚,觉得殿内阴冷,便走出去,海成赶紧带着随行的人后退,直至听不到皇帝兄弟二人说话的地方为止。
“唐青此次灭了朝鲜,礼部选了两个封号,齐与鲁,你觉着哪个更合适?”
“朝鲜当初也曾令大明头疼,先帝就曾想收拾朝鲜,却担心成为交趾第二,便放弃了这个打算。”
朱祁镇说:“朝鲜一灭,辽东那地方就活了,此功不小。此后你再想肆无忌惮的动手……万万不能了。”
朱祁钰当然知晓,“静观其变罢了。”
“齐与鲁其实都不合适,胡濙老奸巨猾,这是把难题丢给了你。”朱祁镇笑了笑,被冷风灌进嘴里,不禁打个寒颤,“齐变数太多,鲁中规中矩。”
“鲁有礼仪。”
“哎!你做了许久帝王,难道还不知所谓的君臣之礼不过是斗殴之前的仪式吗?”朱祁镇说:“君臣之间打了上千年,什么礼仪?不过是糊弄而已。”
朱祁镇看着老弟,心中突然涌起怒火,“那就齐吧!”
“为何?”
“桓公英雄一世,挟天子以令诸侯,晚年却被活生生饿死。”朱祁镇说:“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的兆头吗?”
唐青为国公,武功赫赫,令天子忌惮不已,正如齐桓公。但齐桓公晚年颇为凄惨,这兆头妙不可言呐!
朱祁钰走出南宫,对王骥说:“盯紧了。”
“是!”
海成跟着朱祁钰,走不远,一个内侍站在道边,手中拿着一只鸟儿的尸骸。
羽毛翠绿。
朱祁钰说,“丢枯井里!”
历代宫中有人谋杀,因尸骸无处可藏,多丢弃枯井。
海成紧紧跟着,只听皇帝低声说:“齐桓公……挟天子以令诸侯。朕岂是他能挟持的?还说什么好兆头,其心可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