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所为何来?
在这个时代,读书的首要目的便是科举。
哪怕不能中进士,好歹中个秀才也能改换门庭。
过了举人,便有了出仕的机会,那更是从此鲤鱼跃龙门。
寒门子弟唯一改变人生轨迹的机会便是读书,而对于唐立来说,读书更像是一种修炼。
今年春闱后,邱家私塾少了十余个学生,大部分是屡战屡败失去了信心,年纪也不小了,便放下科举之事,专注家中的经济。
唐立未来有爵位承袭,自然不需担心经济。但他也算是老生了,身边同窗换了几茬,有些老油条的味儿,很是尴尬。
清晨,教舍里传来了郎朗读书声,唐立看着几个年纪不过十二三岁的新同窗,莫名有些羞耻感。
也许我该回家了。
邱晟进来,众人起身行礼。
授课开始,邱晟今日有些心不在焉,几次读错。
下课后,邱晟走到门外,想到了什么又回头,“唐立。”
唐立出来,“先生。”
“你回家时……”邱晟犹豫了一下,“让子昭来一趟。”
“是!”
下学后,唐立回家,令人去苍梧堂传信。
“丈人让我去作甚?”唐青好奇问道。
邱月说:“多半是有事吧!”
第二日起来,唐青便让邱月收拾收拾。
“吃了早饭咱们一起过去!”
“啊!”邱月有些惊讶,又有些暗喜,“我这回娘家是不是太过频繁了些?”
“哪有隔绝亲情道理?”唐青说,“若是打扰就罢了,既然丈人欢迎,没事儿就回去看看。”
吃完早饭,府上准备了一辆马车,唐青带着哼哈二将,一家子出发了。
出了这条街,前方马洪说:“大公子,是大皇子。”
朱见济……唐青抬头,几个眼熟的侍卫护着一辆马车过来。
一个侍卫对马车里说了几句,车帘掀开,朱见济探头出来,有些欢喜的道:“鲁国公。”
这小子来作甚?
唐青勒住马,那边侍卫把朱见济扶下马车。
“怎么了?”邱月在马车里问。
“是大皇子!”唐青说。
“他来作甚?”邱月有些担心,皇帝想换太子的心思比司马昭还强烈,路人皆知。
唐青和朱见济走近容易被人误解为支持易储。
“见过鲁国公。”朱见济喜滋滋的拱手。
“大皇子这是要去何处?”唐青明知故问。
“前日先生授课,提及了何为道,先生说的我不怎么赞同,便想来请教国公。”
“道?”唐青觉得朱见济的先生吃饱撑的教这个。
“嗯!”朱见济说:“先生说道无处不在,帝王之道,臣子之道,平民之道。先生说当各安本分。我追问,先生说户籍制便是道的体现。”
大明的户籍制就是个阶级大坑。匠户,军户……一日从军,子子孙孙都从军。一日为匠,子子孙孙都是匠人。
往下细分,各种户籍把一家一姓死死的钉在了某种职业上。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唐青讥诮道:“在他们的眼中,牛马就该子子孙孙都是牛马,而他们作为肉食者,子子孙孙就该骑在牛马的背上敲骨吸髓。”
“啊!”朱见济从未听闻过这等犀利的评价,“那……那不是私心吗?”
“大皇子以为那些人没有私心吗?”唐青笑道。
“我……我本以为他们是没私心的。”
太纯良了啊!
唐青本想走人,可看着朱见济眼中的期待和依赖之色,便叹息,“肉食者担心抢饭吃的人太多,便会阻碍阶级跃升。
比如说那些靠着读书发家致富的,他们便会有志一同,想方设法抬高读书和出仕的条件。你去乡间问问,普通农户家可读得起书。你再去问问你的先生,当年太祖高皇帝在时,曾想让普通人也能读书,如今如何了。”
朱见济回到宫中,寻到了自己的先生,把唐青这番话一转述,先生就炸毛了。
“一派胡言!”
朱见济说:“可我觉着鲁国公说的对。”
“殿下,他那是夸大其词!”
一番狡辩后,先生寻个由头走了,在大太阳底下汗流浃背,低声道:“老夫可曾这般想过?好像真有过。”
朱见济有些郁闷,便去请教老爹。
朱祁钰也有些作难,“谁告诉你的?”
“鲁国公。”
朱祁钰下意识的觉得唐青在挖坑,可仔细揣摩一番他的话,却觉得无懈可击,甚至是称得上殷切教导。
“你仔细揣摩。”
“父皇,那我的道是什么?”朱见济问。
“你的道啊!”朱祁钰笑道:“你的道便是好生读书,好生吃饭。”
“哦!”
等朱见济走后,朱祁钰冷冷道:“锦衣卫怎么说。”
海成说:“洪英去了唐家,出来后看似有些失魂落魄。另外太后家那边今日有人进宫,还带着个年轻女子。”
“她想用联姻这等手段拉拢唐青!”朱祁钰说:“这是被逼急了。”
兴安说:“陛下,要不缓缓?”
老太太在宫中多年,就像是个触手怪,宫中的大小地方都有她的耳目。
朱祁钰冷笑,“趁热打铁。”
“是!”
……
来到邱家,唐青本想去私塾看看,可老丈人把他带到了书房,一脸纠结。
“丈人……”唐青心想事儿多半不小。
“此事吧!”邱晟老脸突然一红,唐青心中打颤,您别发第二春,找个小妾什么的,把家中闹的鸡犬不宁啊!
“你……你丈母有了身孕。”
谁的?
这话幸而没出口,否则老邱能捶死唐青。
“丈人老当益壮。”唐青赞道。
邱晟说:“你竟不觉着……”
“丈人也不老啊!”唐青说,在后世如邱晟这等年纪当爹的大有人在。
只是丈母娘的岁数有些危险,要小心。
邱晟浑身一松,便叫人送了酒菜来,翁婿二人把酒言欢。
邱月那边却傻眼了。,
“娘,您……您竟然……”
周氏摸着小腹,“我也不想啊!”
“嫂子怎么说?”邱月问。
“你嫂子……”周氏说:“她和你一般,差点把眼珠子都瞪出来了,还嘀咕什么锦儿以后要有个小叔叔或是小姑姑。哎!羞死人了。”
“娘,既然来了,那就好好养着吧!”邱月安慰老娘。
“我也是这般想的,只是最近没脸出去见人了。”周氏说:“老蚌生珠,这事儿真是难为情。”
“那是本事。”邱月笑道。
“胡诌!”周氏笑了起来,又接过唐宁稀罕了一番。
夫妻二人回家,路上沉默了许久。
第二日,邱月收拾一些东西,让人送给母亲。
张木木送礼回来,邱月问了母亲情况。
“奴去的时候,遇到了京师最有名的稳婆。”张木木说,当初邱月有孕,出于安全考量,唐青最终请的稳婆并不出名,但不妨碍邱月知晓这些。
“谁请的?”邱月有些惊讶,这等稳婆基本上被大户人家给预定了,要想请动她,至少得提前半月。
“说是大公子。”
邱月默然。
这个男人啊!做事儿总是悄悄咪咪的。
“那稳婆说,当初少夫人有孕时她不知晓,若非如此,定然要主动请缨呢!”张木木与有荣焉。
邱晟春风得意,几个老友闻讯前来道贺,其中一人姗姗来迟,喝了几杯酒后,和邱晟出来说话。
“有人托我传话!”老友说:“大郎在户部不少时日了,升迁艰难,那人说了,若是能和鲁国公成了亲家,担保大郎五年后做到户部主事。”
邱林不是进士出身,按照正规途径走,要想做到主事几乎是不可能。
“谁?”邱晟问。
“那人说是鲁国公的旧识。”
……
唐青没想到杨善会来,而且还是穿着便衣坐着马车来的。
整一个秘密接头的样子。
“见过鲁国公!”杨善笑眯眯的道:“国公的孩子快周岁了吧?听闻很是健壮。”
拿孩子来说事是拉近距离的好办法。
唐青也不问他的来意,杨善很热情的分享了一番育儿经,直至茶水都添了三次,这才说了来意。
“听闻令弟还未成婚?”
“对!”唐青笑吟吟的,“老杨你家中莫非有适龄的孙女儿?”
杨善说:“还真有,不过老夫知晓你看不上。”
老杨不简单,在唐青眼中就是一头老狐狸,和这等人做亲家,唐青还得提防被他给卖了。
“老夫受人之托。”杨善说。
“哪家?”
“郑家。”
唐青定定的看着杨善,老杨脊背有些发寒,“此事其实……”
“告诉郑宏。”唐青说:“他不配!”
杨善叹息,“冤家宜解不宜结啊!”
唐青说:“此事休提。”
扯淡几句后,杨善告辞。
杨善吃饱撑的为郑宏来示好?
唐青把冷锋叫来参谋。
冷锋哈哈一笑,“石亨如今在宣府被苏云波打压的苦不堪言,郑宏坐不住了。”
唐青发愁的道:“老三的婚事竟然成了香饽饽,真是让人头痛。”
“此事其实也简单。”冷锋说:“赶紧给他定下亲事就是了。”
唐青点头,“只能如此了。”
事儿被丢给唐贺两口子,商议了一番后,便请了媒人来。
唐贺看中的乃是老友的女儿。
唐青觉得这门婚事不错,可唐立却来寻他诉苦,“大哥,那女人据闻很是凶悍,乃是河东狮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