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英说不清自己对唐青是什么感觉。
最开始觉得这少年就是个头铁的,明知自家被宫中猜忌依旧敢从军,也不怕被坑死。
险山堡十日,让洪英觉得少年果然锐利,但仅仅如此。
随后便是京师保卫战,洪英担心战事,频频令人打探消息。
彼时太后在宫中堪称是一手遮天,新扎皇帝朱祁钰对她很是恭谨,不敢干涉太后的事儿。
唐青的一举一动便被送进宫中。
悍勇无敌,用兵如神。
也先败退后,洪英第一次觉得,哦!原来冠军侯那等人真的存在。
少年领军奔袭千里,破王庭,封狼居胥……这是多少少女对未来夫君的幻想。
唐青二度击败也先的消息传来,洪英有些麻了。
她曾听宫人议论唐青,说怀安伯此人若是生在汉唐,定然是出将入相,名垂青史的大人物。
读过史书的洪英偶尔午夜梦回,有些难堪和怅然时,也会不由自主的想到那个雄壮的男子。
若他是我的夫君该多好?
幻想是每个人类的权力和本能,对现实生活不满,唯有靠着幻想来疏导那份不如意,那份求而不得。
太后的问题就像是一把利剑,一下撕开了洪英的内心世界。
但她毕竟在宫中经历了许多磨砺,故作惊讶的道:“太后,奴从未对鲁国公有过好感,奴只想在宫中侍候太后。”
孙太后眼底有满意之色,“当下皇帝逼迫太甚,太子之位岌岌可危,若是唐青入局,皇帝便会投鼠忌器。不过此人软硬不吃,你……”
孙太后第一次认真打量着洪英,鹅蛋脸,肌肤白嫩的就像是煮熟后剥开的鸡蛋。腰肢不算纤细,不过顺着往下,曲线突然圆润,很是诱人。
“唐青如今有了子嗣,那是嫡长子,男人有了嫡子便会生出心思,那个邱氏不是省油的灯,竟能让唐青不纳妾,若是我把你赏赐给唐青……”
“太后。”洪英跪下,“奴不去。奴只愿在太后身边。”
“我老了。”太后说。
“太后长命百岁……此后奴接着侍奉殿下!”洪英低着头,姿态决绝。
“你……”太后迟疑了一下,“此事我再斟酌。”
“是!”洪英告退,走出去后,她抬头看看万里晴空,“他看不上我。”
风卷起热浪袭来,让人莫名惆怅。
京城的知了在疯狂鸣叫着,仿佛在为什么送行,又像是为谁送葬。
……
卢忠觉得自己失宠了。
上次他下身受创,养了两个多月才回归,虽然指挥使的位置犹在,但朱祁钰明显对他冷淡了许多。
锦衣卫乃是天子鹰犬,换个说法便是天子养的狗。
当狗失去了主人的宠爱后,只有一条归路。
吃肉!
想到那些前辈的凄惨下场,卢忠打个寒颤,他叫来杨忠吩咐道:“那人的线索可有些眉目了?”
杨忠说:“咱们顺着那条线在追索,不过那边抹的也很快,几次咱们都差之毫厘。”
“要抓紧!”卢忠压低声音,“陛下对我有些不满,咱们是一体的,嗯!”
“下官明白!”杨忠说“此事下官一直在抓。”
卢忠随即去南宫巡查。
王骥自然不会搭理他,卢忠来的目的也不纯,只想做个勤勉的忠犬样子给朱祁钰看。
“卢指挥使!”
内侍王瑶出来。
卢忠和王瑶算是老交情了,时常在一起喝酒,“老王,最近南宫如何?”
王瑶说,“放心,咱盯着呢!”
“你这是去……”卢忠见王瑶是出宫的样子,便问道。
“阮少监明日生辰,咱去寻个礼物。”
第二日,清晨就有几个内侍来阮浪的住所外等候,等阮浪出来后行礼贺寿。
朱祁镇也知晓了,他感念阮浪服侍自己尽心,便把自己用过的金刀送给他。
阮浪不敢收,朱祁镇洒脱的道:“身外之物罢了,朕在南宫若非你得力,早就撑不下去了。”
阮浪这才收了,回去正好王瑶来送贺礼,见到金刀就有些爱不释手。
阮浪见他喜欢,便说:“你既喜欢,那便送你了。”
“这怎么好?”王瑶嘴里拒绝,目光却不离金刀。
“咱老了,留着这些有何用?”阮浪不但念旧,而且年纪大后,对钱财也看淡了。
王瑶欢喜,一番感谢后,是日就多喝了几杯。
隔日卢忠又来南宫巡查,王瑶纳闷,“可是陛下有吩咐?”
卢忠是为了做样子,和王瑶敷衍一番,正好下雨,便说:“一起喝一杯?”
“好啊!”
二人去寻了家酒楼喝酒,喝的半醉,王瑶得意洋洋的把金刀拿出来显摆,“这可是御用的,看看,看看这里,这刀能做传家宝。”
“是吗?我看看。”卢忠说。
“小心些!”王瑶小心翼翼的把金刀递给卢忠,卢忠仔细看看细节,判定这真是御用之物。
若是把此物交给陛下,那我必然能重获陛下信重!
卢忠心头火热,便试探出钱买了金刀,可王瑶却把金刀视为至宝,不肯交换。
“那便罢了。”卢忠笑道,随即有意灌酒,等王瑶被灌醉后,他把金刀搜出来,冷笑道:“休怪我了!”
王瑶酒醒后,发现身在酒楼,他嘟囔着,“狗曰的卢忠,竟把咱丢在这里。”
他起身,摇摇晃晃的推开门,“人呢?”
没人回答。
王瑶走到大堂,掌柜正在柜台后打盹,听到脚步声后,神速抬头,“客官……”
“卢忠呢?”王瑶打个酒嗝,觉得胸腹那里有东西在翻涌,难受之极。
“卢指挥使早走了。”掌柜说,王瑶坐下,“来杯热茶,多放些茶叶,难受。”
“好嘞。”掌柜叫伙计去泡茶,王瑶是卢忠带来的,他自然不敢得罪,便殷勤的送了点心给他吃,但王瑶见到点心干呕几下,摇头不要。
浓茶送来,王瑶喝了几口,觉得好受些了,便起身出去。
走到酒楼外,王瑶摸摸怀里,“金刀呢?咱的金刀呢?”
小金刀没在。
王瑶回身,进了大堂,“咱寻个东西!”
“好说!”掌柜很客气,甚至还和他一起寻找,可在房间里找了许久,一无所获。
“兴许在茅厕?”掌柜说,二人又去了茅厕,甚至顶着臭味用竹竿打捞了一番,依旧一无所获。
“哪去了?”王瑶忍不住蹲下呕吐。
此刻的金刀正在朱祁钰的眼前。
卢忠赔笑,“臣一直在盯着南宫,得知阮浪与太上皇亲密,便故意和他手下的王瑶接近,不时与他饮酒。今日臣与他饮酒,探知阮浪生辰时,太上皇送了金刀。”
朱祁钰拿起金刀,卢忠说:“臣便灌醉了王瑶,把金刀拿到。臣想,这金刀非人臣能用,何况内侍。臣担心这里面有什么……”
剩下都不用说了。
朱祁钰忌惮老哥,但太后在,群臣中支持太上皇的也不少,没有借口他无法下手不是。
“果然是不甘寂寞。”朱祁钰冷冷的道:“拿了阮浪和王瑶!”
“是!”卢忠低头,心中狂喜。
王瑶回到了南宫,酒意还未消散,觉得金刀丢失固然可惜,但也不是事不是。
只是回头不好和阮浪交代。
他随意洗漱了一下,倒头就睡。
朱祁镇正在看书,被幽禁在南宫后,他唯一的消遣就是看书,为帝时不屑一顾的书如今都是宝贝,他时常让阮浪等人为他寻书,但凡是书都成。
卢忠回到锦衣卫,杀气腾腾的道:“集结人手!”
杨忠问:“可是有案子?”
“南宫之事!”卢忠说,杨忠一怔,却不敢问,“是!”
卢忠带着数十人直奔南宫,王骥闻讯出来,“卢指挥使,这是为何?”
卢忠一直看不上王骥,觉得这货身为文官,却靠着军功封爵,就如同是一群兔子里猛地蹦出了头野狗。
卢忠说,“锦衣卫奉旨拿人!”
王骥能被朱祁钰委以看守南宫的重任,自然不是蠢货。他知晓这是出事了。
而这事儿自己不知情,说起来难免有渎职的嫌疑,“如此,只管吩咐。”
王骥竟然低头了,卢忠冷笑,心想这货果然是墙头草,也不知陛下为何信重此人。
锦衣卫的人冲进南宫,那些内侍宫女纷纷惊呼避让。
朱祁镇纳闷,出来问:“是何事?”
王骥说,“还请太上皇避让。”
卢忠却说:“有人欲图不轨!”
朱祁镇一怔,“何人?”
“阮浪,王瑶!”卢忠说。
这时王瑶正好出来,他打着酒嗝,依旧有些晕乎,“卢忠,咱的金刀呢?”
瞬间,朱祁镇的脸就白了。
卢忠狞笑道:“拿下!”
“不是,卢忠,你特娘的……别,别别别!嗷!”
阮浪是被人从房间里拖出来的,他老了,正在睡觉,就穿了亵裤,上半身廋的骨头凸起,“这是为何?这是为何?”
“你等的案发了。”卢忠兴奋的道:“都带走!”
二人被带到锦衣卫后,卢忠就吩咐动刑拷打。
“问出动机。”卢忠说:“此案必然是有人图谋不轨!”
动刑的人心领神会,一番毒打后,本以为两个内侍会屈打成招,可未曾想不管是年迈的阮浪,还是王瑶,都一口咬死金刀乃是太上皇送阮浪的生辰礼物,并无图谋。
卢忠,坐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