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继祖端着茶杯的手动了动,茶水波动,荡起水纹。
“你把冷锋比作是姚广孝,那子昭是何人?”
“自然是太宗皇帝。”康信说:“伯爷忘了太宗皇帝时大明的威势了吗?太宗皇帝之后儿孙无能,以至于江山板荡。若是太宗皇帝在天有灵,看到也先大军兵临京师,伯爷以为他会如何?”
“反手拍死那些蠢货。”
“可人鬼殊途不是。”康信说:“如今皇帝踌躇满志,正等着结束易储之战后,再把刀枪对准唐家。大公子首当其冲。”
“所以你昨日杀了巷子口的那两个眼线。”
“不杀,便等着被杀。”康信说:“那两人在盯着府中动静。他们忌惮大公子,大公子在时不敢来,大公子前脚一走,就明晃晃的蹲在那里。”
“伯爷!”一个仆役过来,“大公子令人送了几个人犯进京,说是一路尾随打探军机,那几人都被打断了腿。”
“被送去了何处?”
“锦衣卫!”
唐继祖看看康信,康信说,“大公子比老奴更为果断。”
于谦闻讯叹息,“卢忠疯了,锦衣卫指挥使得安排人了。”
朱祁钰闻讯后并未恼火,海成说:“陛下,锦衣卫无人管事,就怕闹出乱子来。”
跟踪唐青的指令来自于锦衣卫,朱祁钰说:“你等可有建言?”
海成低头,“老奴不敢干政。”
兴安更是闭口不言,他这阵子和群臣交手,或是威胁利诱,或是暗地里使绊子,对群臣了解颇多,但锦衣卫指挥使乃是天子鹰犬,人选岂是他们能干涉的。
朱祁钰说:“那就朱骥吧!”
海成一怔,兴安却想起了此人,“于少保定然欢喜,陛下英明。”
随即任命下达,吴宁便去贺喜,“少保,你那女婿终于出头了。”
朱骥乃是于谦女婿,当初做媒的人便是吴宁。
于谦说:“锦衣卫藏污纳垢,尚德秉性端正,正好清洗一番。”
于谦身为百官之首,不名之宰相,如今女婿成了锦衣卫指挥使,一时间权势滔天,令人侧目。
此后也唯有张居正能有此等权势。
当然,于大爷这人太钢,和张太岳那等人没法比,所以哪怕坐拥权势,却一心做事,不知利用。
……
盛夏的风吹过大同城头,吹得警钟轻轻摆荡。
顾兴祖站在城头,远方有一队斥候正在回归。
尖利的声音在身后传来,“阿嘎巴尔济的人马距王庭不到三日了,这是难得的翻身机会,顾总兵为何不主动请缨?”
顾兴祖没回头,“你怎知我没说。”
“郭登没答应?”陈公走过来和他并肩而立。
顾兴祖说:“郭总兵说不可擅动。”
“郭登保守,你若是公开发声咱才好支持你。”
“郭总兵拒绝时曾提及唐青。”
“他提那人作甚?”陈公情绪有些激烈。
“唐青曾说除非也先或是阿嘎巴尔济袭扰大同,否则便坐山观虎斗!”
“此事不难。”
“是不难,不过需有人遮掩。”
“咱看最好是撺掇人去。”
“监军怕唐青吗?”顾兴祖侧身问。
“咱怕他什么?”陈公的声音陡然高了一个调门,随即他说:“让别人去试探,若是失手了和咱们无关,若是得手了,咱们便可顺势压制郭登,逼迫他出兵。”
“一旦大战起……”顾兴祖眼中多了野心,“唐青被压在京师,郭登不敢出击,正是我等大有为之时。”
“咱会在密奏中举荐顾总兵!”
“如此,监军想要什么?”
“咱想要的东西你不清楚吗?千里为官只为财,咱在大同吃苦头,为的就是那些阿堵物。”
“好说!”
第二日,一队斥候出城哨探,到了中午按理该回去了,带队的百户却不肯,说再往前看看,若是能发现也先和阿嘎巴尔济的主力就是大功一件。
他们一路往北,在下午遭遇了一队游骑。
“是阿嘎巴尔济的人!”百户喊道:“撤!”
可他们人疲马乏,对方以逸待劳,没多久就被追上了。
“杨琪,你等断后!”百户毫不犹豫的断尾求生。
“杀!”瓦剌人疯狂追杀。
第二日清晨,当十余狼狈的斥候回到大同时,引发了守军轰动。
“是阿嘎巴尔济的人。”百户跪着哭诉,“小人等哨探遇到了他们,对方率先发难,小人带着兄弟们撤退,一路被追杀到了城外。”
郭登老了些,不过看着越发威严了。
“总兵!”顾兴祖说:“阿嘎巴尔济称汗后野心勃发,我担心他会联手也先南下。”
阿嘎巴尔济此次领军来王庭,大同各种猜测,有人说是要开战,有人说是会盟,也有人说阿嘎巴尔济要效仿其兄脱脱不花,继续和也先合作。
郭登说:“且等打探消息。”
陈公说:“郭总兵这话咱就觉得奇怪了,这敌军杀了大同斥候,兵临城下,难道咱们就只能缩着脑袋?”
顾兴祖说:“我愿领军出击。”
“总兵,是可忍,孰不可忍!”
在唐青两度击败也先后,大同守军的心气不是一般高。
众人纷纷建言,出击报复的占大多数。
郭登正在为难时,有人进来,“总兵,鲁国公来了。”
郭登起身,“国公竟然来了?快,都随我出迎。”
陈公和顾兴祖相对一视,二人落在后面,陈公说:“他竟来了大同,怎地朝中没有消息?”
“唐青用兵神速。”顾兴祖说:“他最擅长的便是突袭,此次来大同,怕是来者不善。”
陈公说:“那事儿……”
顾兴祖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好!”
大同城南,当看到数千骑兵卷起的烟尘时,城头传来了欢呼声。
“是鲁国公来了。”
城下郭登等人按照秩序排好。
一队骑兵旋风般的近前,勒住战马后,为首的将领说:“国公马上就到。”
马蹄声越来越密集,一队队骑兵如林般的列阵而来。
“是羽林左卫!”郭登抚须笑道:“这是跟随国公多年的劲旅。”
数千骑兵勒马,周围渐渐安静了下来,随即骑兵们分开一条道,唐青策马出来。
“见过国公!”
唐青下马,“老郭,许久未见,可还好?”
“托国公的福,末将还好!”郭登抬头。
“进城说话。”唐青回头,“三郎!”
“大哥!”唐立一身甲衣,疲惫不堪的过来,唐青指指他,“我兄弟,整日在家坐井观天,读书不成,练武不用功,我便让他来大同见识见识。”
郭登等人打量了一下唐立,见是个小白脸,就知晓是来镀金的。
随即进城,唐青问:“对面可有异动?”
郭登说,“阿嘎巴尔济的人到了左近,很是嚣张,昨日杀了咱们数十人,甚至追杀到了城外。”
“哦!”唐青说:“且等我安顿下来再说。”
“国公的住所依旧在原来那里。”
唐青是个喜旧不喜新的性子。“老郭你有心了。”
安顿下来后,唐青先去沐浴。
出来就看到抱着洗漱东西,龇牙咧嘴的唐老三。
“怎地?”唐青问。
唐立说,“大腿那里磨破了。”
“沐浴后让马洪帮你。”
“不要了吧!”唐立觉得那里乃是私密处,虽说都是男人,但也难为情不是。
“你没看到大军沐浴,数千光着屁股的男人在河中闹腾,那场面……”
唐立说:“那水不就浑浊了?”
“嫌弃?”唐青说:“缺水的时候,连马尿都得喝。”
唐立觉得自己来错了。
让唐立跟来磨砺是唐继祖决定。
老头子说玉不琢不成器,唐立从小娇生惯养,若是按部就班下去,以后江宁伯府后继无人,弄不好就废了。
这话说的唐贺讪讪的,韩氏舍不得,又有些担心,老头子说,子昭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他这个兄长能,三郎为何不能。
第二日,唐青去了总兵府。
郭登这才正式说了那事儿。
“国公说大同当坐山观虎斗,不过阿嘎巴尔济麾下太过跋扈,诸将想报复。”郭登说。
陈公给顾兴祖一个眼色,顾兴祖却摇头,上次唐青在大同时当众让他没脸,可见此人不待见自己。
此刻开口,弄不好就会被怼。
唐青说:“阿嘎巴尔济主力还有多远?”
“还有一日多路程。”
“可见得意洋洋。”唐青说:“来而不往非礼也!”
好!
陈公低头。
只要打起来就好,到时候他密奏京师,说唐青擅启边衅。皇帝忌惮唐青,上次让他在辽东灭了女真人和朝鲜,这次若是让他出手灭了谁,这功劳怎么封赏?
皇帝顺势呵斥,把唐青给弄走。皇帝早就想把郭登给换了,一时间找不到借口罢了,此次正好以失察之罪把他处置了。
这不就是一石二鸟吗!
陈公看了顾兴祖一眼,老顾看似端庄,可你大腿抖什么抖?
郭登说:“若是咱们和阿嘎巴尔济打起来,也先正好看热闹。”
“打有大打小打之分。”唐青说。
有人说:“就怕一旦开战,阿嘎巴尔济不肯停下来。”
“他会停的。”唐青说,“不停,便打到他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