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余年来,草原上第一次出现了王者,第一次统一。
随后带来的是什么,但凡读过史书的都知晓,每当草原统一后,下一步就是南下牧马。
“……草原诸部就如同群狼,首领必须要带领他们去狩猎,不能中断,一旦停下来,那些部族就会生出野心,或是互相攻打,或是谋求汗位……”
于谦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着,“所以也先一旦称汗,早晚必会南下。”
“他若是不南下呢?”有人问。
于谦说,“那他活不过两年。”
“少保这话绝对了吧!”于谦的对头可不少。
“这话不是我说的。”于谦说,“是鲁国公的分析。”
瞬间,质疑没了。
朱祁钰有些嫉妒的看着重新安静下来的朝堂,“此事当如何,诸卿好生斟酌。”
这就要准备散朝了。
于谦说,“陛下,臣以为可按照鲁国公的建言行事,和阿剌通商,给他需要的东西。”
“阿剌不是也先的对手。”有人说:“若是阿剌低头,那些物资便是资敌。”
“人的野心是不断膨胀的。”朱仪出班,这个年轻人第一次在朝堂上发表意见,“当你拥有一千人马时,你会去寻找强者依附,当你拥有一万人马时,你会生出野心,当你拥有十万人马时,你便会想把所谓的大汗给拽下来,也先便是如此。让阿剌强大起来,他自然会生出野心。”
这是人性。
于谦看了朱仪一眼,心想果然是子昭的弟子,这份缜密的思路如出一辙。
陈桦说:“阿剌也是一头狼,若是资助了他,他反咬一口怎么办?”
朱仪说:“简单,鲁国公就在大同,他打狼最是拿手。”
群臣中发出一阵窃笑。
廖晨说:“在鲁国公眼中,阿剌最多是一条狗罢了。”
“哈哈哈哈!”
群臣大笑,空气中洋溢着快活的气氛。
原本严肃且紧张的氛围荡然无存。
“是啊!鲁国公就在大同,也先称汗又如何?他若是敢南下,必会在大同碰个头破血流!”
“我看调集人马和粮草去大同就是了,其余的交给鲁国公。”
“臣附议!”
“臣附议!”
连往日反对唐青的人都纷纷附议。
朱祁钰眸色幽幽,他知晓这些臣子是怕了,他们害怕一统草原的也先会再度南下。
若是再来一次京师保卫战,谁敢担保能胜?
当然,有鲁国公不是。
可鲁国公被宫中猜忌,到时候宫中可敢让他执掌京营大军?
难道就不怕鲁国公反手一击?
所以,最好还是御敌于国门之外吧!
这样君臣相安,咱们也能继续嗨。
这便是臣子的心思……三杨之后,再无名臣,朱祁钰暗自喟叹。
于谦说:“如今初秋,粮草还好,至于增援,京营操练多时,也该去九边见见世面了。”
朱祁钰说:“鲁国公在奏疏中并未提及此事。”
这话堵住了大部分臣子的嘴,朱祁钰随即散朝。
群臣走后,朱祁钰说:“让杨忠来。”
卢忠疯后,于谦的女婿朱骥成为新任锦衣卫指挥使,朱骥为人正直,甫一接任就取消了锦衣卫的多种酷刑,又把狱中人犯重审一遍,该放的放。
这样的人自然不能托以重任,所以杨忠就活了下来。
走在宫中,杨忠依旧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朱骥就任后,秉承朱祁钰的意思清洗了一遍锦衣卫,作为卢忠的铁杆心腹,杨忠首当其中被下狱。
但没过几日,宫中来人带走了杨忠。
杨忠还记得当时的场景,皇帝威严,淡淡的道:“朕有一事交给你,你可知晓厉害?”
那一刻杨忠福至心灵,当即发了毒誓。
“查探汉庶人私生子之事,想来你是知晓的吧?”
“是,臣知晓。”
“此事,你接着办。”
杨忠那一刻的狂喜啊!
他知晓自己逃过一劫,弄不好还能飞黄腾达。
他一出宫就召集手下,不遗余力的追索私生子的踪迹。
见到皇帝,杨忠虔诚拜倒,“拜见陛下。”
朱祁钰很满意杨忠的态度,他此刻越发明悟一个道理,要想让臣子听话,就得恩威并施,有污点的臣子并非不能用,用得好,污点反而会成为利器。
“那人的踪迹可有眉目了?”朱祁钰问。
杨忠说:“臣最近带着人一直在追索,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不过还不能确定。”
朱祁钰问:“和谁有关?”
杨忠说:“和江宁伯府有关。”
“果然!”朱祁钰眼中迸发出了厉色,“果然正是那家人!”
杨忠跪伏着,“只需陛下一声吩咐,臣便能带着人抄了唐家。”
“暂且不动。”朱祁钰说:“抓紧查找实据。”
“是!”杨忠低头告退,后退几步后,这才回身出去。
走到殿外,杨忠抬头看着阳光,觉得活着真好。
他知晓自己能活下来不是靠能力,而是靠运气。
皇帝要查汉庶人私生子的踪迹,要查唐氏的不轨事,唯一能倚仗的便是他。
朱骥正直,且还是于谦的女婿,若把此事交给他,朱骥弄不好会觉得皇帝是吃饱撑的,另外唐青和于谦乃是盟友,若是朱骥这边透个消息过去,事儿就麻烦了。
杨忠进了锦衣卫,正好朱骥准备出去。
“见过指挥使。”杨忠行礼。
“嗯!”朱骥看了杨忠一眼,杨忠是皇帝单独支配的,如今在锦衣卫算是独树一帜,不受他管辖。
等朱骥走后,杨忠回身,低声道:“兴许我也能有这么一日。”
杨忠召集了麾下在值房里交代任务。
“几条线都要抓,抓到线索后莫要打草惊蛇,及时来报。”
“千户!”有人说:“前阵子咱们的兄弟又遇到了那个硬茬,死了几个!”
“可能伏击此人?”杨忠问。
“那人来去无踪,一击即走,从不恋栈。”
“这还成了祸患了。”杨忠说:“想来暗中有人在盯着咱们,这样,晚些令人去那家酒楼,故作找到了线索欢喜,随后往城外去。后面远远的让人跟着,出了城后,那人必然会暴露行藏,到时候围杀他!”
“千户英明!”
杨忠笑道:“那人想来和背后那人有关,能拿活口就拿活口。”
“是!”
“等等。”杨忠叫住众人,“那人可有同伙?”
“并无。”
“去吧!”杨忠说,“我在锦衣卫等着为你等庆功。”
第二日,锦衣卫的人突然闯入那家酒楼。
伯府,康信正在巡查府中,有人急匆匆赶来,低声说了几句话,康信眸子一缩,“知道了。”
他再度出现在街上时,已经换了个模样。
牵着马,看着四十多岁,神色茫然。
他到了酒楼外,看似不经意的瞥了里面一眼。
“找到了。”
“在城外。”
“赶紧出发,别让那些逆贼跑了。”
里面传来锦衣卫的欢呼声。
随即十余人冲出酒楼,上马而去。
康信尾随着一路出城。
路上渐渐的人少了许多,康信勒住马儿,前方就是岔道,左,还是右。
锦衣卫们没有犹豫,往右侧去了。
康信猛地回头。
后面一支商队。
这支商队的伙计也太多了些吧!
康信随即松开缰绳,让马儿继续前行。
可前方的那些锦衣卫突然掉头。
“定然是他!”
“就是他!身量差不多!”
“老狗,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千户说过要抓活的!”
康信勒住马儿,权衡利弊后,掉头就跑。
后面那支商队人少些。
商队的伙计们从大车上拿出兵器,狞笑着上马冲来。
“老贼,下马就饶你一命!”
双方距离不远,转瞬就撞到了一起,康信手起刀落斩杀一人,一杆长枪就从侧面刺来,宛若一条吐信的毒舌。
康信挥刀把长枪劈开,另一侧有人举起长棍就抡,这个没法挡,康信双腿一夹,马儿就冲了过去,他一刀斩去,把一棍落空的男子斩杀。
身后有对手迫近,冷风一闪,康信下意识的低头,避过一刀,对手就靠了过来,康信突然一腿扫去,把对手扫落马下。
对手爬起来,刚想闪避,马儿人立而起,把他踹飞出去。
康信身体后仰,倒在马背上,腰部发力,猛地坐起来,一刀再度斩杀一人。
不过转瞬,前方就只剩下了四人。
三人使刀,一人使的竟然是铁锤。
能用铁锤的必然力大。
一人当先冲过来,不管不顾的一刀当头劈砍。
康信格挡,另一人却接踵而至,长刀斜劈。
康信身体在狭小的空间里不可思议的偏移,避开这一刀,挥刀把已经和自己错身而过的那人斩杀。
一声怒吼,铁锤破空而至。
康信再无闪避的空间,唯有硬扛。
铛的一声,康信的短刀崩碎,无数碎片呼啸破空。
一人狞笑从左边冲过来,一刀砍向康信的大腿。
杨忠说要活的!
康信在马背上猛地跃起,一脚把这人踢落马下。
这一串动作看似漫长,其实不过是转瞬罢了,康信前方只剩下那个使锤的锦衣卫。
但那个锦衣卫却在得意的笑着。
康信心中警讯突然暴起。
他毫不犹豫的伏在马背上。
长剑擦过他的腰侧,带起一串血珠。康信打马冲了过去。
身后有人傲然道:“能避开我这一剑,果然不俗,不过也仅仅于此!下马受擒,我饶你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