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先和阿嘎巴尔济之间剑拔弩张,草原局势一触即发,让朝中颇为紧张。于谦支持唐青的建言,说动朝中君臣,从京营抽调精锐北上大同,粮草也源源不断的送去。
有鲁国公在,九边固若金汤,这是京师的舆论主流。
那些孩子在街头唱着童谣,内容多是鲁国公如何英勇无敌,为了大明舍小家顾大家。
打狗办里,冷锋摇着折扇说:“让孩童在街巷传唱这个主意不错。”
陈雄说:“国公时常会有些奇思妙想。”
“宫中其实早已剑拔弩张,被草原局势变动给牵制住了,太安静了些。不好!”冷锋说:“如今九边稳固,也该动手了。”
“咱们看热闹就是。”陈雄一脸八卦,“听闻要换太子了。”
冷锋点头,“孙太后还在力挺太子,不过大势已去。”
“群臣还没点头。”陈雄觉得事情还有可为。
“群臣没点头不是支持太子,而是矜持。”冷锋是读书人,再清楚不过了,“那些人秉承什么君臣父子的信念,太子无过而废,史书上会怎么写?”
朝中群臣在坚持着……
宫中,孙太后牵着太子在散步。
“祖母。”太子仰头,“他们说我要搬家了。”
“胡说!”孙太后说:“你是太子,东宫之主,谁敢让你搬家。”
“我偷听到的。”太子正在断奶,最近廋了些,“他们说要让我搬出去,祖母,我的那些东西都要给别人吗?”
“是你的,依旧是你的。”孙太后的腰有些佝偻,“放心,祖母看着呢!”
洪英在后面跟着,面带愁色,最近朝中有人在造势,说大皇子朱见济聪慧大气,有太宗皇帝遗风。
兴安在朝中串联,或是威胁,或是利诱。
皇帝那一派的臣子也在兴风作浪,弹劾那些力挺太子的臣子。
“太后。”等太子被人接走后,洪英上前扶着太后,“朝中风向不对。”
“我知。”孙太后说:“他想杀了太上皇,却没想到阮浪二人坚贞。之后太子就成了他的眼中钉。你可知有人和我说什么?”
不等洪英回答,孙太后说;“有人提及了前宋太宗皇帝旧事。太宗皇帝兄死弟及,按理该护着几个侄儿吧?可他是如何做的,心狠手辣!”
“这是……”
“这是在警告我!”孙太后冷笑,“若是不肯让他如意,小心太子。”
洪英倒吸口凉气,“太子还是个孩子!”
“天家无父子,也无妇孺,明白吗?”孙太后眸色幽幽,“有的只是权力之争。说起来,当初汉庶人就是没看明白,一意孤行,这才葬送了自家。”
提及汉庶人,洪英不禁想到了唐青,“太后,汉庶人莽撞,那是罪有应得。”
“他不只是莽撞,还是个傻子!”太后轻蔑的道:“他看不透天家无亲情,天家无情无义,太宗皇帝出尔反尔,他便觉着被背叛了,一直耿耿于怀,寻机就给仁皇帝找茬,可找茬有何用?只是为了自家泄愤罢了,这哪里像是皇子,更像是个市井蠢货!”
洪英说:“可见太宗皇帝英明。”
“英明不英明的另说。”孙太后说:“可说句公道话,当初若无汉庶人的悍勇,靖难之役还真是两说。”
当初汉王几度在危机中拯救了太宗皇帝,若非如此,太宗皇帝战死,还有什么靖难之役。
“太后。”有内侍急匆匆跑来,“兴安去了皇城,挨个威逼群臣署名。”
“署什么名?”太后问,随即愣住了,“他竟这般迫不及待?”
洪英面色惨白,“陛下出手了。”
……
皇城便是大明中央办公地,兴安带着人先去礼部,从尚书开始……
“胡尚书!”兴安把请愿书递给胡濙,“还请签名吧!”
胡濙颤颤巍巍的站起来,拿起文书,眯着眼仔细看。
秦建和杨善在侧。
胡濙把文书放下,“要废太子吗?”
秦建心中一震,看了杨善一眼。
杨善不动声色,可心中却颇为震惊。
他本以为皇帝会缓一两年,如此也还有挽救的机会,没想到他竟这般迫不及待。
“太子无知愚钝。”兴安说:“大皇子英明聪慧,有太宗皇帝遗风,正当为太子。”
胡濙沉吟着,兴安说:“胡尚书家中的儿孙听闻颇为正直。这人老了,就想看到儿孙平安不是。”
秦建眸子一缩,兴安竟敢威胁胡濙这位五朝老臣!
胡濙说:“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是五朝老臣,见证了太宗皇帝的崛起,见证了仁皇帝的短命,见证了宣宗皇帝的平庸,以及太上皇的无能……
但没想到临了临了,还得见证一场逼宫大戏。
“胡尚书!”兴安摆摆手,有人奉上沾满墨汁的毛笔,“请署名吧!”
你不署名,回头锦衣卫就会查你家族,这年头哪有一干二净的人,只要查到把柄,休怪陛下把你家族连根拔起。
这年头自己倒霉无所谓,还能落个青史留名。可若是带累着家族跟着你倒霉,这没人能接受。
胡濙伸出手,接过毛笔,缓缓落下……
看到胡濙署名,兴安心中大喜,他接过毛笔,“秦侍郎,杨侍郎。”
杨善看了秦建一眼,秦建淡淡的道:“我自然是要跟着尚书的。”
“杨侍郎!”兴安逼视着杨善,对秦建却客气了几分,没办法,秦建背后有鲁国公这尊大神在,他若是对秦建过分了,唐某人一旦回京,他就得缩在宫中不敢出来。
杨善接过毛笔,说:“也不知后世会如何评说。”
随后是秦建,户部三位大佬署名,这事儿就算是了了。
“多谢!”兴安拿起请愿书,随即被人簇拥着走了。
“我辈耻辱!”杨善颓然坐下。
“迟早的事儿。”秦建地位超然,“太上皇进了南宫,太子孤立无援,帝王与太子非父子,这如何能处?此刻还好说,等太子大一些彼此猜忌,弄不好便会有不忍言之事。此刻正好。”
他看了胡濙一眼,这位老尚书看似软弱,心中却门清。
当下若是不答应易储,等太子大一些后,身边聚拢支持太上皇的一群臣子,便会和皇帝暗斗。
看看史书,哪怕亲父子,在权力面前依旧杀红了眼,何况是叔侄。一旦形成暗斗的局面,太子必死无疑。
如今易储,反而能保住太子性命。
留有用之身,未来才有翻盘的机会。
庄公克段于鄢!
秦建心头突然一跳,他看了胡濙一眼,老尚书神色平静,正在看文书,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这才是真正的城府,该演戏时演全套,该平静时让你看不出他的情绪。
这便是大臣体统。
而杨善要差些意思,唏嘘着,又有些欣慰的样子。
一看就是太上皇的拥趸。
秦建暗自盘算了一番,回到值房,便写了封书信想把此事告知唐青,想想后又作罢。
兴安等人在皇城四处溜达,到了兵部他不敢造次,见到于谦后赔笑道:“少保,您看看这个……”
于谦拿起请愿书看了一眼,“我就不签了。”
您不反对就好……兴安是来通报的,“是。”
吴宁在侧,“是那事?”
兴安看了他一眼,若非于大爷护着,老吴也难逃他的威胁。
等兴安走后,于谦说:“陛下终究还是动手了。”
“其实从一开始就错了。”吴宁说,“当初推举当今登基继位,从太后到群臣都觉着只是过度。”
说起来这事儿只能怪战神,若非他在土木堡被俘,后续也先扣着他不放,朱祁钰也不能坐稳帝位。
正是因为他流落草原,才给了朱祁钰丰满羽翼的时间。
等他归来时,朱祁钰的帝位早已根深蒂固,想复辟是不可能了。
而太子就尴尬了,大伙儿本想着朱祁钰只是个临时工,可临时工竟然转正了。太子这个侄儿就成了眼中钉。
太后接到消息后摆摆手,让众人都出去。
她坐在椅子上,身前的桌子上是一幅字画,画是宣宗皇帝的御笔,一只鸟儿正站在枝头上,枝头仿佛在摇曳,鸟儿歪头看着她。
“你死的太早,若非如此,大郎怎会被三杨压制多年。等他亲政后,君臣之间已然逆转,为了夺回权利,大郎被迫亲征,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斑白的头发无风自动,孙太后抓住字画,“都是你!”
鸟儿皱成一团,那鸟眼成了一条线,像是讥讽的看着孙太后。
孙太后发疯般的把字画撕碎,她气喘吁吁的站起来。
“还有机会,还有机会!”
“来人!”
洪英进来,目不斜视,“太后。”
“去,把太子叫来。”孙太后说:“马上就去。”
洪英带着人赶到太子的居所,太子还在午睡。
“别吵。”太子不肯起,洪英进去,“太子,太后让你去。”
“我要睡觉。”太子抱着被子不肯。
“以后您要换个地方睡觉了。”洪英低头,伤感的道。
祖孙相见,太子说:“祖母,洪英说我要搬家了。”
“是。”太后微笑着蹲下,按着太子的肩头,轻声道:“祖母会为你把那一切夺回来,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