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报到来的第四日,宫中依旧没反应,群臣却坐不住了。
户部尚书,内阁首辅陈循带着两个小老弟来到兵部,和于谦探讨当下局势。
“不能再拖了,少保!”陈循说:“再拖下去,辽东那边的铜铁就会变为军资。”
次辅,工部尚书高榖说:“工部的人被弄回了辽东,辽东那边强项,说李氏余孽作乱,矿山不安全。可谁不知晓朝鲜李氏早已被鲁国公一网打尽了。”
商辂没说话,只是默然想着心事。
于谦的声音有些沉,看来这位大佬最近的压力也不小,“我去见了陛下,陛下避而不谈。”
高榖说:“少保,此事不能再拖了。”
陈循说:“如今朝中不少人都在为鲁国公喊冤,说他冒险北征,一战为大明解除了百年祸患,此等功臣就算是罪人的儿孙,也该重赏。”
“说了有何用?”于谦有些头痛,握拳捶捶脑袋,“陛下如今在想什么你等也知晓。”
高榖试探道:“要不,让人去大同?”
陈循点头,三人来此就是这个目的,让于谦出面做中间人。
“吴侍郎与鲁国公交好,可让他去。”高榖说。
于谦摇头,“鲁国公做到了能做的一切,如果再逼他低头,你觉着他能干?诸位,须知怨气一旦积郁深了,到时候会弄出什么事儿来,谁也说不清。”
商辂突然开口,“如今鲁国公在军中的威望如日中天,若是宫中不动,军中将士便会认为朝中君臣苛待功臣。别忘了,当初太上皇在土木堡一败,宫中在军中的威望就一言难尽。”
若是朱祁钰现在说要领军亲征,在坐的都敢担保,军中定然会怨声载道。
若是唐青说要出征,军中将士定然会欢呼雀跃,人人争先。
“陛下那里不能再拖了。”于谦起身,“诸位,一起进宫吧!”
“也好!”
于谦加内阁的组合进宫,这个架势落在有心人眼中,顿时引发了无数猜测。
“陛下。”海成禀告:“于少保和内阁三人求见。”
正在发呆的朱祁钰抬头,“四人一起?”
“是!”
随即四人被带进来。
“见过陛下!”
四人行礼后,朱祁钰问:“可是有大事?”
于谦说:“臣等先前商议了一番,陛下,京师舆论沸腾,都在说朝中苛待功臣,这也就罢了,军中也颇为不满,陛下,再拖下去,臣担心地动山摇。”
高榖说:“陛下,如今百官都在议论纷纷,有人甚至说,鲁国公若是领军南下,说不得天下人都会为他助威。”
陈循说:“陛下,召回鲁国公吧!”
让唐青在大同多待一天,陈循等人就多焦虑一日。
一旦唐青决定南下,北方拿什么来抵御?
就杨洪带着剩下的京营将士?
得了吧!
杨洪也表态了,赞同和为贵。
也就是说,一旦唐青南下,杨洪最有可能选择躺平……臣病了。
朱祁钰冷冷的道:“他若是能回来,朕如何不召?”
于谦叹息,“陛下,天下人都在看着京师呢!”
商辂鼓起勇气,“陛下,越是拖延,越是对朝中不利。臣以为,可令人去大同褒奖鲁国公,并……”
商辂没说后面的话,但所有人都知晓那话的意思。
封王!
唐青乃是宗室,立下此等大功,若是不封王说不过去。
于大爷是个直性子,“臣听闻宗室有人说,那些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人都能封王,鲁国公这等功臣为何不能!”
至于什么汉王曾谋反,得了吧!
谋反的死了,还死了满门,还不够吗?
有功就赏,有罪就罚,这是中原多年的传统。
否则乱党的儿孙永远都是乱党。
朱祁钰默然,于谦忍不住说:“陛下,若是鲁国公派人来索要家眷,朝中当如何应对?”
这是最后一招。
能把朱祁钰逼到角落里,再无躲避的余地。
你敢扣留吗?
那唐青就以此为由率军南下,打个靖难或是清君侧的旗号就行了。
放人,那就是纵虎归山。
唐青一家子团聚,此后来去自由,心情不好就南下,灭了朱老二。心情好就以九边和朝鲜为根基,不断扩张。
“……以鲁国公之能,若是领军四处征战,臣敢说,最多十年,他能打下不比大明少一分的疆域。到时候他麾下雄兵百万,朝中拿什么来抵御?”
慷慨激昂的不是于大爷,而是小字辈商辂。
高榖说:“鲁国公岂会如此?”
商辂说:“如今外面有传言,说陛下想效仿赵构,诱使鲁国公回京,随即斩杀。”
可众人都知晓,这不是谣言,当初皇帝派人北上大同,让监军陈公和顾兴祖联手,玩了一手摔杯为号,谁知晓唐青悍勇,一人就灭了那些所谓的好手。
而事件发生后没多久,市井就把此事传的沸沸扬扬的,动手的人是谁,是谁去的大同,背后是谁在指使……
此事后,朱祁钰在市井中就成了赵构和秦桧的综合体。
士林对此也颇为不满,军中就更不用说了,有人私下甚至骂皇帝是昏君。
事儿众人皆知,但所有人都在装傻。
朱祁钰也在装傻,但今日商辂的一番话,把他的伤疤给揭了。
小字辈就是胆子大,气势足,在皇帝的冷眼下,商辂继续说:“若是再拖下去,等朝中决定派人去大同召回鲁国公,鲁国公只需一句话,担心被杀。到时候天下人谁不为他鸣冤?谁会说他抗旨不尊,乃是藩镇?”
漂亮!
于谦微微颔首,觉得商辂这个年轻人不错,栽培磨砺一番,便是未来的重臣。
于谦说:“陛下,不能再迟疑了。”
陈循说:“陛下,可派礼部侍郎秦建去大同。”
高榖觉得老陈这一手堪称是绝妙,秦建乃是唐系大将,他去大同,就极大的展示了皇帝的诚意。
朱祁钰沉吟良久,“朕再思之。”
众人知晓不可逼迫太过,便告退。
朱祁钰呆坐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朱见济来了。
“父皇。”
“嗯?”朱祁钰这才清醒,看到是儿子,露出了一抹微笑,“太子来了。”
“是!”朱见济行礼,“父皇可是发愁吗?”
朱祁钰点头,他心中微动,“太子以为鲁国公是个什么样的人?若是朕召回他如何?”
朱见济说:“父皇,鲁国公曾和我说,做人要有底线,我问他何为底线,他拍拍心口说,良心。”
朱祁钰说:“朕与他不睦,他若是回京,就怕会起了反心。”
“不会。”朱见济说。
“你如何知晓?”
“我……”朱见济想了想,“鲁国公对我好似怜悯,很是温和,父皇,他不会做反贼。”
“怜悯?”
“嗯!”朱见济说:“鲁国公还对我说,吃饭要谨慎。”
朱祁钰没在意后面这段话,他说:“再拖下去,朕就成了纣王第二。罢了,来人!”
海成进来,“陛下。”
朱祁钰说:“告诉于谦,朕决意召回鲁国公,让礼部杨善前往大同,另外告知于谦,鲁国公……”
朱祁钰双拳紧握,“封汉王!”
……
海成亲自去的兵部,等他走后,吴宁说:“汉王,这封号也太……”
“太小家子气了。”于谦说:“且有些不善。不过陛下能做到这一步也不错了。”
吴宁说:“少保,汉王当初兵败身死,陛下封鲁国公为汉王,这是不是在暗示着什么。”
“不管了。”于谦觉得自己满头包,“先打破僵局再说,等子昭回京后,咱们再慢慢调和。”
礼部,杨善接令后有些意外。
“为何不是秦侍郎?”
秦建也颇为惊讶。
胡濙说:“只管办好差事。”
“是!”
等二人走后,胡濙叹息,“陛下啊!到了这一步您何必闹别扭呢!”
杨善回到值房,突然一拍脑门,“这事儿不好办!”
若是唐青不回来怎么办?
到时候朱祁钰就能扯着嗓子喊,看看吧!那逆贼存心要谋反。
而杨善就成了祭品。
艹!
老杨觉得自己被皇帝摆了一道。
宫中来人,催促杨善赶紧出发。
“越快越好!”
宫中和朝中都希望唐青能在大朝会之前回京,营造出一个祥和的气氛。
当杨善赶到大同时,一场大雪刚淹没了整座大同城。
杨善进城,直接去了总兵府,但唐青不在,一问说是去街上溜达了。
“快去请来。”杨善说:“陛下有旨意。”
唐青和小女仆在逛街,这里吃吃,那里买买,享受着难得的闲暇时光。
被请回总兵府后,见到是老熟人杨善,唐青笑了笑,“怎么是你啊!老杨。”
杨善苦笑,“老夫就是个苦命的,鲁国公,接旨吧!”
旨意念完,唐青接过看了一眼,“没说改姓之事。”
这便是挖坑,杨善说:“此事还得等宗室那边。”
这事儿还得要宗室那边验证,哪怕是过场也得走不是。
于是唐某人依旧还是唐某人。
是夜,唐青和郭登饮酒。
“我走后,王庭那边你盯着。”
“殿下放心。”
“殿下啊!”唐青说:“我还不习惯这个称呼。”
“会习惯的。”郭登低声道:“军中将士闻讯欢欣鼓舞。”
第二日,唐青便启程回京。
是日,大雪停,阳光普照。
有人说,这是祥瑞。
有人说,这是凶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