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草原其实日子很枯燥,第一场雪下来后,牧民们就进入了窝冬状态。
每日没事儿就躺在帐篷里,尽量少动。人类无师自通的领悟了能量守恒定律……你动的越少,能量消耗就越少。
每日能吃一顿绝不吃两顿,能吃两顿的都是贵族,或是富商。
烤羊肉的香味在王庭大帐之外弥漫着,这里是草原的权力中心,换在大明便是紫禁城。
在紫禁城中烤肉吃,你见过吗?
侍卫们目不斜视,仿佛烤肉的那人不存在。
“东东,东东,哎!我忘了东东不在。”乌尔罕穿着一身大明南方女子的服饰,身体后仰,被烟熏的难受,“把火弄小些。”
“是。”丫鬟赶紧抽走几根柴火,乌尔罕这才揉揉眼睛。
火堆上架着一只羊,此刻羊被炙烤的吱吱作响,不时有油脂滴落火堆里炸响。
“乌尔罕,你又调皮了。”
伯颜帖木儿下马过来,乌尔罕说:“大哥昨日没吃饭。”
“哦!”伯颜帖木儿一怔,回身叫人去弄美酒。
大帐内也先已经喝上了,伯颜进来就嗅到了一股子浓郁的酒味,“可是谁触怒了太师?”
“坐。”也先放下酒壶,打个酒嗝,抚须照例保养一番,“昨日去脱脱不花那里的使者回来了。”
“他如何说?”伯颜接过也先递来的酒壶,就着壶嘴喝了一大口,觉得身体渐渐暖和过来了。
也先接过酒壶,目光中带着杀机,“脱脱不花说当下草原太平,当休养生息,与明人交战得不偿失。”
伯颜说:“太师,他可是觉着此次收获不丰?”
“他想让我多分润些好处给他,这条野狗,仗着黄金血脉便以为能指使我吗?若非……我定然要出兵扫荡了他。”
也先大恨,猛的灌了一口酒水。
“太师,阿剌在侧。”伯颜拿了一条肉干在手中把玩着,“若是对脱脱不花出手,阿剌定然会造势,说太师大逆不道。”
“阿剌是个狠毒的。”也先眼中有忌惮之意,“此次他在宣府一带劫掠,并纵兵收拢不少部族,麾下人强马壮,这个逆贼便有了自立之心,当诛!”
伯颜说:“不过当下不好动手。”
也先点头,“若是动手,再无南下的可能。”
伯颜犹豫了一下,“太师还想南下吗?”
“不南下,何来的威望?”也先说:“我如今为太师,一统草原,可内有脱脱不花和阿剌为患,外有大明这个庞然大物。若是想称汗,必须对外有大功方能服众。”
伯颜叹息,“太上皇说,两边若是能握手言和,此后当如兄弟一般。”
“他这话什么意思?”也先问。
朱祁镇是在伯颜的营中,二人交往密切。
“太上皇说,大明并无对外的野心,只要咱们能收手,贸易之事朝中定然不会阻拦。”
“当初是谁阻拦?”也先冷笑。
“太上皇说是王振。”伯颜说:“王振专权,朝中大多不赞同。”
“此事……”也先思忖了一番,“再说。对了,母亲那边还不知太上皇的消息吧?”
伯颜摇头,“太上皇一直在我营中,我令人不许传出去。”
“就怕有心人。”也先说:“召集母亲身边人来。”
伯颜起身,“就怕母亲会生疑,我先让乌尔罕去哄她。”
“妥当!”也先微笑,这时帘布被人从外揭开,也先和伯颜蹙眉,伯颜正准备发怒,见进来的是乌尔罕,不禁莞尔,“烤好了?”
“好了。”乌尔罕脸上有污渍而不知,拿着烤羊进来,“大哥你看。”
也先抚须赞道:“定然美味非常。”
见伯颜要出去,乌尔罕便问:“你不吃吗?”
伯颜说:“乌尔罕,你先去母亲那里陪陪她。”
乌尔罕看看大哥,有些犹豫,最终说:“我晚些再去。”
也先眸色温和,“也好,乌尔罕先陪我。”
作为草原上的无冕之王,也先半生征战,这一路堪称是尸骸铺就,他能信任的人不多,第一是母亲,第二便是这个妹妹。
“大哥,我要喝酒。”
“母亲说了不许你饮酒。”
“母亲每年都要喝几次。”
“那是节气。”
“今日也是节气。”
“什么节气?”
“大哥高兴就是节气。”
“哈哈哈哈!”
伯颜嘴角含笑,出去顺着王帐往左,身后跟着十余侍卫,直至看到了母亲的帐篷。
一个妇人就在大帐外锄地。
敏答失力是个蒙元名字,但妇人却身材娇小,不像是草原妇人那等敦实。
“母亲。”
妇人回身,见是伯颜便笑了,“伯颜回来了。”
“母亲。”伯颜上前,“您怎么又种地了?”
妇人便是他们的母亲敏答失力,她杵着锄头说:“草原上的日子我一直过不惯。”
“母亲,您要什么只管开口,此次咱们得了不少好东西,回头我让人给您送来些。”伯颜接过锄头,笨拙的锄地。
“哎!”敏答失力说:“你们总是瞒着我,可是又去大明劫掠了?”
“母亲,只是打草谷罢了。”伯颜敷衍说。
“我听人嘀咕,说打的很大。”
“瞎说的。”伯颜笑道。
“当初你们的父亲把我抢了来,给我取了敏答失力这个鬼名字。”敏答失力说:“这阵子我频频想起了家乡。”
“母亲的家乡是什么地方?”伯颜觉得锄地比厮杀更难,更累,顺势杵着锄头偷懒。
“我的家乡啊!”敏答失力失神道:“在江南,哪里有水,有小桥,四季常青。那个地方叫做……苏州。”
“苏州?”伯颜把这个地名记下,“回头带着母亲去看看。”
“胡说。”敏答失力说:“苏州在大明南方,离得远呢!”
“再远也难不倒咱们。”伯颜傲然道。
“莫要打了。”敏答失力说:“好好的相处不好吗?大郎最近也不来我这了,你去告诉他,大明太大,打不过的。”
“是。”伯颜笑道。
“对了,我仿佛听闻是抓了谁?”敏答失力问。
“没有,就是抓了个将领。”伯颜说。
“服侍我的人先前被人叫走了,大郎这是要作甚?”敏答失力问。
“太师说他们服侍尽心,是要代母亲赏赐他们。”
也先的大帐内有上好的木炭在烧着,这也是南下劫掠而来的战利品,若是没有此次南下,堂堂太师也得烧牛粪取暖。
十余男女奴隶拘谨的站在靠近帘布的地方,头深深的低垂着,无人敢窥看这位草原之王一眼。
也先喝着酒,乌尔罕在一旁用小刀子给他削羊肉,“大哥你叫他们来作甚?”
也先放下酒杯,淡淡的道:“明人太上皇被俘之事,阿哈那里不可说。”
众人心中一凛,“是。”
“谁说了,杀之!”也先摆摆手,众人告退。
乌尔罕好奇问:“大哥怕什么?”
“母亲……哎!”也先欲言又止。
“太师,有战报。”帐外进来侍卫。
也先点头,随即信使被带进来,行礼,“太师,虎察尚书遭遇了强敌。”
“谁?”也先问。
“唐青。”
“哎!”乌尔罕正在割肉,差点就割到了手指头,也先蹙眉,“小心些。”
“哦!”乌尔罕装作看手指头的样子,心中却卷起了激浪。
孙猴子怎么又来了?
“……虎察尚书谨慎,便未曾追击。”
“败了一仗?”
“是。”
“这个唐青,还真是成了大元的祸害。”也先失去了胃口,“虎察怎么说?”
“虎察尚书说此后当谨慎用兵,压制大同明军,不许明人重建堡寨。”
“很好。”也先对虎察的应对之策很满意,若是虎察拍着胸脯说要给唐青好看,也先会毫不犹豫的换将。
当下他有南下的打算,但还得等阿剌那边表态。
攘外必先安内,也先从小就跟着母亲学习,对汉文化并不陌生。
“大哥,吃肉。”乌尔罕递上烤肉,也先接过缓缓咀嚼着。
乌尔罕走出大帐,看着南方低声道:“你真的来了。”
第二日,一个冻的半死的瓦剌人被带到了乌尔罕那里。
“小娘子,他说是您的人。”
“小娘子!”瓦剌人见到乌尔罕热泪盈眶,乌尔罕摆摆手,等军士走后,问:“可见到了唐青?”
“见到了。”这便是乌尔罕派去寻唐青的信使,他站起来吸吸鼻子,“小人去的时候,正好遇到虎察和唐青厮杀。”
“可有书信?”乌尔罕问。
“有。”信使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乌尔罕接过打开。
“镇元子……人参果……”
乌尔罕就在帐内看的如痴如醉,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进来,“小娘子,阿哈那边让您去吃饭。”
阿哈便是夫人或是贵妇人之意。
乌尔罕去了母亲那里,正好有来拜见敏答失力的部族首领告退,看见乌尔罕后首领笑的很是谄媚。
这人乌尔罕认识,是永谢布部的布库索尔逊。
“母亲。”乌尔罕进去,见母亲正在发呆,“母亲,你怎么了?”
敏答失力抬头,“乌尔罕,你大哥是不是抓了明皇?”
“啊!”乌尔罕面色一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