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秋雨连绵的让人心烦。
赵云身披蓑衣,在亲卫的搀扶下仔细巡查了营房。
他的步伐不再轻盈矫健,每走一步都像是在与自己的身体恶战。
尽管如此,他依然坚持做完了例行巡查,之后才疲惫地回到自己的营帐。
亲卫为他脱下浸湿的蓑衣,又端来一碗已经冷却的干粮和一壶浊酒,赵云早就习惯了军旅的艰辛,三下五除二就吃完,有准备再起来处理些文书。
可这次,他居然一时没能起来。
一股剧烈的疼痛从腰间突然袭来,仿佛有人拿锐器狠狠刺入他的腰椎。
这痛楚迅速蔓延至全身,肩膀、膝盖、手肘、十指都开始疼痛不已,他忍不住哼出声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弯曲,最终只能默默躺在地上,艰难地喘息着。
岁月无情地在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常胜将军身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那个银枪白马的猛将如今已是两鬓斑白,满脸皱纹的老者,哪有当年半分英俊的模样,全身上下的老伤层层叠叠,每逢阴雨就会发作,提醒赵云身体已经衰老不堪,让这个戎马一生的老将也该停下来了。
赵云极其坚强,生性便是越是痛苦越是咬牙坚持的人,可自从率军来到汉中后,他开始学着不再与自己的身体作对,而是平心静养,调息恢复。
他知道,诸葛亮计划在一两年内发动北伐,那将是蜀汉恢复汉室的关键一战。
到那时,他必须能够披甲上阵,带领士兵冲锋陷阵。
为了那一刻,他现在必须妥善保养自己这副已经饱经沧桑的躯体。
静静躺在潮湿冰冷的地上,赵云的思绪不由得飘向了那些已经先他而去的故友们——刘备、关羽、张飞、马超、黄忠、简雍、糜竺……
这些曾经在无数日子里给赵云带来支撑和鼓励的人,已经一个个离开了他。
更让他绝望的是,去年南征归来时,中监军关兴也不幸染病而死。
关兴的死给了赵云一记重拳,让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也已垂垂老矣,或许随时都会像那些故友一样,走完生命的旅程。
这个认知令他无法继续留在成都安享晚年,他知道自己死的不会安详,但还是必须要来。
他不想客死他乡,更不想与世长辞后还背负着未能完成先帝托付之重任的遗憾。
他想带着胜利的喜讯去见先帝,去见那些曾并肩作战的弟兄们,胜利是这位老将最后的执念,支撑着他忍受着这副老迈身躯带来的一切痛苦与不便。
正因如此,赵云才会格外爱惜自己的身体,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厮杀。
他明白,老骨头已经不能再做年轻人的事情了,必须顺应自然,静养身体,积蓄力量,为最后的决战做准备。
就在赵云忍受着疼痛,艰难喘息之际,他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有人冒雨前来拜访,脚步声轻而稳,带着某种熟悉的节奏。
赵云还以为是哪个亲卫前来汇报事务,便没有强撑着起身,继续躺在那里调整呼吸,试图缓解疼痛。
帐外响起了询问声,而后布帘被掀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赵云斜眼一看,顿时心中一惊,强忍疼痛支撑着坐起身来。
“丞相?“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蜀汉丞相诸葛亮。
更让赵云惊讶的是,诸葛亮身后并无随从,居然是独自一人前来拜访。
赵云忍着疼痛,猛地起身,几步上前帮诸葛亮解下湿漉漉的蓑衣,动作间牵动旧伤,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却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丞相,这么大的雨,您怎么亲自来了?“赵云一边帮诸葛亮挂好蓑衣,一边问道,待诸葛亮脱下湿透的外衣,赵云这才扶着腰重新坐下,叹息道:“你不去休息,来我这作甚?“
赵云知道,诸葛亮的身体状况也很不好。
虽然诸葛亮才四十五岁,却已经白发苍苍,形容憔悴。每逢阴雨天气,他双腿便会隐隐作痛,难以长时间站立。
今天雨这么大,诸葛亮居然孤身前来,作为老友,他不由得出言抱怨几句。
诸葛亮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将,眼中满是欣慰之色。
他稳稳坐好,注视着依旧扶着腰的赵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子龙,要是明天就开始北伐,你还能上阵吗?“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预兆,却正中赵云心中最关切的要害。
早在成都时,诸葛亮曾多次劝说赵云留下——以老友的身份。
但赵云始终不为所动。
他告诉诸葛亮,自己一生征战,每次身在前线,军队都能所向披靡;而每次被留在后方,战事总是不顺,这让他心中倍感不安。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严肃的考虑,这是否是今生最后的机会。
年纪一把了,他不想有什么遗憾。
此刻,听到诸葛亮提及北伐,赵云心头一热,腰似乎也不那么疼了,整个人精神焕发起来。
“当然可以!丞相,咱们不是……不是还没有准备好吗?“赵云惊喜地问道,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他知道,现在北伐面临着诸多困难。
中都护李严与诸葛亮斗法,死活不肯带兵来汉中增援;丞相府集体北上,之后的留守该如何安排也没商议妥当;更重要的是,按照诸葛亮原本的计划,应该先让孟达在新城作乱,吸引魏军主力前去镇压,然后蜀军才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现在这些准备、似乎都还没有完成,怎么就要出兵了?
诸葛亮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中透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喜悦和得意,甚至有些失态。
这样的表情在以沉稳自持著称的诸葛亮脸上极为罕见,赵云这才恍然大悟,为何诸葛亮今天要亲自冒雨前来,不带随从,单独见他。
自从刘备驾崩后,诸葛亮就像变了一个人,他还在笑,但是赵云已经多年没有见他笑得这般喜悦,这般狡黠,就像当年初出茅庐那样。
“明天不至于……只是孟子度又给我写信了,在信上大骂了我一顿。“诸葛亮声音轻快,很开心。
“孟达这厮又说了什么?“赵云立即被勾起了好奇心,他知道诸葛亮最近一直跟孟达暗中通信。
诸葛亮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微笑道:
“孟子度狠狠骂我,说我等居然构陷雍州刺史郭淮,简直是丧心病狂。
他说已经识破我准备诬陷郭淮勾结蜀汉,吸引我等北伐,更告诉我们就算天水太守马遵和陇西太守游楚被我军收买,可我军只要无法占据街亭,朝廷大军一到,就会将我等弹指覆灭,这等卑鄙的行为,若是我做了,他就与我割席,再也不是朋友!“
赵云先是一怔,跟孟达割席?
好事说完了,那坏事呢?
可下一瞬,他已经反应过来,那布满皱纹的苍老面庞上逐渐浮现出一个了然的笑容。
“丞相……你……嘿,你何时居然诬陷起郭淮了?”
诸葛亮强忍着笑容,压低声音对赵云说道:
“就在今天!”
此言一出,诸葛亮和赵云终于都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穿过雨幕的沙沙作响,压抑已久的军营好像都活了起来。
远处,杨仪、费祎、魏延、马谡、邓芝都听见了二人爽朗的笑声,众人同时生出一种预感。
也许,北伐要提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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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也是秋雨绵绵,上午还是秋老虎发威,下午却是冷风大作,吹得洛阳城中官署都是一阵昏昏沉沉,纷纷掌起了油灯和蜡烛,生怕坏了上官的眼睛。
油灯惨淡的光映照着正在伏案快速书写的王肃那张苍白的脸有些憔悴。
这几日,他寝食难安,夜不能寐,脑海中反复盘旋的都是洛阳纵火案。
陈群亲自过问,下手果然不同凡响。
申仪的事情已经暴露,司隶校尉这些日子频频活动,王肃好几次做梦梦见事发,他们全家身败名裂。
高柔肯定不敢拷问王朗,但他也知道,高柔有很多比拷问更狠毒的手段。
他曾数次旁敲侧击地询问父亲知不知道黄庸遇刺之事,父亲却总是三缄其口,目光浑浊地望着窗外,一声不吭。
这位王家的家主,大魏三公之一的王司徒方寸大乱,显然也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陈群可能还会给王朗一点薄面,可鲍勋不会,诸葛诞更是早就摩拳擦掌,准备拿老乡练手——诸葛诞刚刚上任,正是需要政绩的时候,老乡算什么?
我们徐州人隔几个县都不认老乡,别说隔几个郡了。
王朗在谋划此事之时,并未与王肃商议,王肃每每想起此事的时候都暗恨犬父混了一辈子做事怎么这么冲动,怎么不能跟自己这种虎子学学。
本来他已经跟黄庸怀柔的差不多了,现在犬父这样搞把他牵连进去,让他也很痛苦。
但事已至此,父亲又换不了,眼下唯有竭尽所能,设法将这盆脏水泼到别人身上,方能保全王家满门。
雍州刺史郭淮。
黄庸说他有问题,那他就得是。
不然难不成是我们家?
这几天王肃一直在说服自己,他现在已经明白,大魏的诸多事情不是讲原则的时候。
他现在的身份不只是大魏的黄门侍郎,更是王家未来的家主,岂能只考虑大魏不考虑自家,那可实在是太自私了。
“启禀侍郎,门外有黄门侍郎臧公美前来拜见。”仆役在堂外低声通禀,打断了王肃的凝思。
王肃闻言,精神猛地一振,又是稍稍有些畏缩。
臧艾?
臧艾是执金吾臧霸的长子,臧霸入朝之后,朝廷随便给了他一个黄门侍郎混,白领俸禄而已。
只是鲍勋起复之后,对这个老乡颇为关照,之前司隶校尉的上奏、下达也一般都交给此人与中书传递。
可以说,此人多少能代表一些鲍勋的意思,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做贼心虚的王肃强压下心中的疑惑与不安,整了整衣冠,沉声道:
“快请。”
片刻之后,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堂门开启,一道魁梧的身影大步跨入。
来人正是臧艾。
他年约四十,身长八尺,虎背熊腰,面容方正,浓眉环眼,不怒自威。
那身黄门侍郎的官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紧窄,仿佛随时都会被他那贲张的肌肉撑破一般。
“子雍兄,最近好生繁忙啊!”臧艾声音洪亮,那双环眼在王肃脸上一扫,目光锐利如鹰。
王肃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原来是公美兄,稀客,稀客。
不知公美兄今日驾临,有何见教?”
臧艾大马金刀地在客座上坐下,在坐席上挺直身子,比王肃高出一截,强大的威压让王肃汗流浃背。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张粗犷的脸庞凑近了王肃,声音也压低了许多道:
“子雍兄,你我同朝为官,低头不见抬头见,有些话,做兄弟的,不得不提醒你一句。”
王肃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干涩:
“公美兄……有话请讲。”
臧艾的目光如同两道利剑,直刺王肃的眼底,他缓缓开口道:
“子雍兄,现在陈子已经开始探查洛阳纵火案了,朝中上下人人都在积极探查,怎么就你这全无动静啊。”
王肃心中咯噔一声,一时不知道臧艾是代表陈群来的,还是只是自己来询问。
不过,代表陈群来的可能性更大,不然他跟自己私下也没什么交情。
想到这,他颤抖着道:
“我……目下国事艰难,孙吴入侵、蜀国蠢蠢欲动,我要把精力放在军事上。”
这话让臧艾忍不住笑了出来,轻轻摇了摇头,叹道:
“子雍兄,我知道你正直为国,所以才要来劝你一件事——咱们都是为国做事的人,如何为国做事呢?
那就是上官要咱们做什么,咱们就做什么,而不是咱们觉得应该做什么,自作主张去做什么。
现在陈子正在抓洛阳纵火案身后的凶徒,现在你不跟随陈子,就算立天大的功劳又有何用?
何况……”
说到这,他的声音更加空灵:
“子雍兄,你可知鲍公近日查洛阳纵火案,已经查到了什么眉目?”
王肃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巨响,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臧艾看着王肃那煞白的脸色和惊恐的眼神,眼神中明显有些得意,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听闻……鲍公从那些刺客的身上,查到了一些与上庸申仪有关的线索。”
“申仪?”王肃的声音已经带着明显的颤抖,“是,是他吗?”
臧艾点了点头,眼神意味深长地看着王肃:
“不错,正是申仪。
而且……说句不该说的啊,鲍公似乎……似乎还怀疑其子雍兄你了!
你说说,你这还在查探军情呢,须不知这诸事都已经查到此处来了。”
王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微微颤抖着。
臧艾说这个是作甚?
难道……难道……
司隶校尉该不会已经派人将此处团团包围,马上就要用雷霆手段打过来了吧?
他看着臧艾,眼神中充满了惊恐与哀求,声音嘶哑地说道:
“公美兄……此话……此话当真?
鲍公他……他当真怀疑我了?
冤枉啊,我真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臧艾叹道:
“这种事我怎敢作假啊?
之前你在诏狱带走申仪的事情,是鲍公亲眼看到的,申仪之前有些死士一起来到洛阳,也是你收容看护,之后申仪死了,更是你杀的。
你说说,这些事情别说鲍公了,换个人,也得觉得是你做的吧?
咳,还好啊,此事多亏了黄德和黄侍郎啊。”
王肃听着臧艾这一字一句,已经绝望的几乎想要赶紧叩首认罪了,可乍听到黄庸的名字,不禁一怔。
他好像一个在沙漠中行走许久的人,终于喝到了一丝雨滴,顿时欢喜地睁大眼睛。
“德和,德和替我说话了?”
“正是。”臧艾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我听闻,鲍公在查到申仪,并对你子雍兄产生怀疑之后,曾私下里找过黄德和,想从他那里探探口风。
哎,你之前对黄侍郎做过什么,你应该知道吧?”
王肃的心又悬了起来。
他跟黄庸之前有过不少龃龉,虽然现在暂时缓解了,可也只是暂时缓解。
如果黄庸知道王朗的事情……
那可是生死之仇啊!
王肃咳了一声,心道差点就掉进臧艾这厮算计中了。
他咧了咧嘴,苦笑道:
“我之前虽然跟德和有些冲突,但之后已经冰释前嫌,德和方正,怎么会说我的坏话!”
臧艾看着王肃紧张的模样,故意顿了顿,才继续说道:
“还是子雍兄了解黄德和啊!不错,黄德和听闻此事,在鲍公面前,力陈此事与你子雍兄绝无干系,言辞恳切,几乎是指天画地地为你担保啊!
鲍公甚是不悦,这之后就把黄德和赶出去,哎,你说说,这天下哪有黄德和这般的实在人啊。”
“赶出去……了……”
王肃瞪大了眼睛,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看了看门外,不像有人要冲进来拿自己的样子。
一股劫后余生的欢喜占据了他的胸膛,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好像刚才的沙漠旅途终于看到了一方清泉,他正伏下身子大口的畅饮。
“德和……德和啊。”
劫后余生让王肃脑中一片空白。
他真的没想过,黄庸居然会为了保他,不惜与鲍勋冲突。
这些日子的接触,他不相信黄庸在看到这种证据之后仍然猜不到幕后之人是谁。
都知道了,黄庸居然还不愿戕害于他……
这……
他放过我这回,还叫臧艾莱,那就是……
王肃要是这会儿还不明白那就是纯纯的傻子了。
黄庸这是拿洛阳纵火案准备做交换,逼迫他赶紧把郭淮的事情落实。
都到了此处,王肃已经没什么可以犹豫的了,他立刻正色道:
“咳,说起来啊,此事本来就是申仪构陷,与我无关。
我都督校事,之前探查洛阳纵火一案又岂能大张旗鼓——嗯,此事我已经说给中书令孙公,我怀疑此事与一位刺史有关,因此之前不敢声张。
但陈子和鲍公既然如此重视,我也不能继续隐藏,以免让人以为我等包庇凶徒。
我这就上奏,告诉天下人这洛阳纵火案乃是郭淮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