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之间,王肃好像一瞬间长大了。
这几个月历练让王肃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都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之前在经文中、在大儒的口中学不到的东西随着这几个月的进步一时融会贯通,仿佛更加理解圣人的大义了。
若是从前,臧艾到来说这些,他最多点点头说句谢谢——身为王司徒的儿子,我稍微说句谢谢对你们这些出身卑贱的人来说已经是莫大的鼓舞和荣耀了。
可现在不同了。
王肃让臧艾稍歇,自己亲自出去,一会儿工夫,他空着手回来,但从一边抄起一张绢,缓缓写就一张礼单,平静又诚恳地微笑道:
“公美,我这些日子公务繁忙,也来不及去拜见臧将军。
这礼单你先拿着,礼物我不日就送到将军府上,都是一些东海土产,不值钱的东西,还请将军笑纳,日后……嗯,咱们还算半个老乡,以后要多走动走动。”
臧艾没想到东海王家居然能成了他们的老乡了,一时有点感慨。
看着那长长的礼单,他更是感慨非常。
臧霸做贼的时候臧艾已经记事,他记得臧霸每次抢来过往客商的财物都会欢欣鼓舞许久,与兄弟们大醉享乐,年少的臧艾觉得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秤分金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了。
后来臧霸做了官,都督青州徐州的时候就变了,非但不能劫道,还得每月给当地的豪族送礼。
当时臧艾还颇为不忿,更觉得父亲实在是有点不思进取了。
凭什么做官了就不能抢劫了?
当了青徐都督,手下富户不敢掠夺,穷鬼还不是随意抢劫,怎能因为做官了就不抢了?
来到洛阳,当上黄门侍郎,拜见鲍勋,认识黄庸之后,臧艾才终于有了一点点的感悟了了解。
而看着这长长的礼单,他终于明白了来之前跟黄庸的那段对话。
“小艾啊,你现在当官了,不能只想着挣穷鬼的钱。”
“不挣穷鬼的钱,那……那挣谁的?”
“谁有钱,挣谁的。”
现在臧艾只是随便坐坐,不流汗不流血不厮杀,这么多财物就平白到手了。
怪不得当年父亲费尽心机都要做官,原来提着刀抢劫是这么没……嗯,没效率。
我黄叔父是个重视效率的人,他一定能带我发财。
王肃看着傻憨憨的臧艾,好像也看到了之前的自己,也忍不住嘴角上扬。
钱送出去了,他非但没有一丝心疼,反而舒了口气,这几日盘旋在心中的阴霾凭空消散大半。
这些日子的接触,他再也不敢小瞧黄庸。
黄庸有阻止鲍勋的能力,就有劝说鲍勋下手的能力。
但他也明晃晃地暗示了,只要价钱公道,其实很多事情都不是不能谈的。
那黄庸想要什么价钱呢?
一个郭淮……够吗?
“实不相瞒,”王肃端正面孔,恢复了之前正气十足的模样,让臧艾还稍稍有点畏缩,“实不相瞒,之前令尊臧将军出手杀贼的时候,肃便好生佩服,还询问起家中的故旧,都说当年令尊在青徐纵横任侠,格毙大盗数十,保青徐太平无恙。
还有不少故旧说自将军来了洛阳,真是好生想念,这些礼物也早早就送来托我相赠。
只是我近日查访郭伯济诸事,居然就这么忘了,说来也真是惭愧。”
臧艾听得舒坦,也非常配合地问道:
“真没想到郭伯济远在雍州,居然是洛阳纵火案的元凶,这是如何。
哎,没见到王公的奏表,小弟是真不敢信郭伯济会做出这种事啊。”
只要事情到位,臧艾的称呼都换成了“王公”,这话语里隐隐催促,就是要让他赶紧拿出点实在的。
王肃定了定神,又是随手挥毫,顷刻间,将一封奏疏写好。
署名用印之后,他微笑着将那绢书捧起来吹干墨迹,送到臧艾手中。
“公美,若是有暇,替我直接送到中书令手上。
我此处实在繁忙,脱不开身啊。”
臧艾赶紧诚惶诚恐地道:
“王公客气,日后有甚差遣,尽管寻我便是。”
说着,他起身要走,王肃也满口谀词,送臧艾出门。
此处离中书令孙资的官署也不远,只是王肃是特意要让臧艾去送。
口说无凭,有白纸黑字,就正式说明校事拉开了对郭淮的进攻序幕。
郭淮跟王朗无冤无仇,王肃也不相信凭自己几句话就能把郭淮斗倒。
但怎么说呢。
人教人,很难。
事教人,一次就会。
王肃才不管郭淮到底有什么冤屈,有什么本事。
如果冤枉他就能保住自家的繁盛,那他就该死了。
他不介意把郭淮踢倒,然后踏上一万只脚,王家不一定能把什么人换下去,但有的是本事毁掉一个人的名誉。
跟王家比,郭淮家族世代太守刺史……
呵呵,这算什么?
王肃托臧艾上书后,立刻开始想办法罗织罪名。
他派人——这次又是自己掏钱派人,立刻奔赴郭淮的老家,以及郭淮手下心腹的老家,务必要罗织出众人的种种不端。
曹洪名声啥样,就把他们给我描述成啥样!
郭淮两次拒绝朝廷的调令,难道没错吗?
难道黄庸有九成的错,他连一分都没有吗?
只要有一分,那就是大错。
一定要,给我大鸣大放,让……
王肃还在颅内高潮,却见手下属吏匆匆跑过来,他打了个激灵,有点心虚紧张地问:
“怎么了?”
属吏低声道:
“侍郎,刚才陛下……召见黄庸入宫了!”
·
这封诏书是由刚刚进宫替王肃传送奏疏的臧艾顺手拿回来的。
臧艾喜气洋洋,将诏书赛到黄庸的手中,满脸堆笑道:
“叔父,陛下看了这奏疏之后欢喜的紧,不知如何,突然想起要见你。
这可真是一桩大喜事啊!”
喜事吗?不可思议。
奏疏是王肃上的,理论上跟黄庸没什么关系,怎么看到奏章之后想起了黄庸,这本来就是个很玄妙的事情。
也就是臧艾特有的没心没肺,不然换个人黄庸都觉得是在阴阳怪气自己了。
黄庸对臧艾的脑回路感觉非常无语,更无语的是,这个四旬之年的黄门侍郎非得管自己叫叔父。
尽管辈分这种事情怎么论都行,但是臧艾这拙劣的讨好确实是让他有点绷不住了。
没事,黄庸深信大多数正常人都是能教育能提高的,只是需要一些时机。
现在,他必须入宫去朝天子了。
这还是黄庸来到这个时代之后,第一次将要面见曹魏的最高统治者曹叡。
即便是以他两世为人的心智和定力,在真正接到这份沉甸甸的诏令时,心头也不免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
毕竟这时机不太对劲。
曹叡登基的时候没有召见自己,门下阁成立的时候也没有召见自己,黄庸之前推演了很多跟曹叡见面的时候应该说点什么,好几次觉得理论上是该见面了,但一直就是没有机会。
高堂隆的解释是,曹叡太忙了。
他很想见黄庸,但是刚刚登基,各种礼仪上的事情太多,又怕直接召见黄庸会给黄庸带来什么麻烦,于是一直在等待时机。
于是黄庸也“相信”了这个解释。
现在,终于到了见面的时刻。
黄庸坐上马车,一边走,一边在心中迅速盘算着眼下的局势。
曹丕死后,五个辅政大臣并立,陈群一马当先,利用各自的势力将朝堂完全切割,曹叡还没有到亲政的时候,应该不会突然犯病。
嗯,问题不大。
思绪电转之间,黄庸刚才一点点的惊讶瞬间消弭无形,轻轻颔首道:
“速速入宫,莫要让陛下等急了。”
大魏宫禁森严。
但一路行来,周遭内侍、卫士,无不对他表现出格外的谦恭与敬畏。
这些人的消息最是灵通,显然黄庸被召见是好事,他们这才情不自禁地露出立刻谄媚和敬畏。
在他们谦恭的目光中,黄庸一直到了东堂之外。
内侍柔声请他稍候片刻,言说陛下即刻便至。
黄庸也微笑着点点头,随意给内侍攀谈几句,只恨出门匆忙,不然黄庸高低得展现一下自己的送礼技巧了。
不多时,一阵略显轻快的脚步声从东堂之内传来,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随着脚步声的临近,一个身着玄色暗纹常服的年轻身影出现在了东堂的门口。
那年轻人身形颀长,面如冠玉,一双剑眉斜飞入鬓,眼眸灿若星辰。
一头让人羡慕的浓密的长发黑的亮眼,端正仔细地扎好,美若好女子,却丝毫不见阴柔之气,反而更添了几分俊逸潇洒。
此人,正是当今大魏天子,曹叡。
曹叡的目光在庭中微微一扫,便落在了黄庸的身上。
他那双明亮的眼眸之中顿时满是精光,几步便走到了黄庸的面前,丝毫没有天子应有的威严与矜持,反而像是许久未见的好友一般用力抓住黄庸的手臂,还顺势拍了拍。
“好汉子!”
曹叡朗声赞道:
“朕的萧何来了,当真让朕欢喜。
本来早就想见见你,偏偏休先那厮也想见你,他在许昌与徐邈相争,这些日子才回来,朕今日正好设宴为他接风,也正好见见你这栋梁之臣!”
曹叡的语气热情洋溢,神态亲切自然,恨不得要把全身上下的激情全都迸发出来,掏心窝子一般表达自己的对黄庸的欣赏。
黄庸虽然不知道“休先”是谁,但也非常配合的展现出受宠若惊,恭敬地道:
“得见天子,如长夜中见旭日,身先暖,心复热,实在是欢喜不已。”
曹叡哈哈大笑,笑得像个傻子一样,豪气地攥住他的手腕:
“好,说的真好,朕就喜欢听这种话!
来来来,今日啊,咱们别论什么国事,你也别叫什么天子、陛下,叫元仲便是。
休先那厮酒量极大,你今日来,定要替朕把他喝倒,莫要让他在朕面前胡言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