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庸一脸振奋地告退,脚步轻快。
刚才的交锋,他并没有感觉曹叡有超过年龄和经历的手段,只是觉得曹叡一言不合就把人往自己怀中搂的毛病有点哈人。
透了透气,他感觉世界都清新多了。
看着黄庸离去的背影,曹叡脸上新雪般的笑容顿时凝固,却依旧强行凝在脸上不动,看起来如假人一般诡异骇人。
良久,他低下头,稍稍舒了口气,开始例行的自我检讨。
这是曹叡在多年小心谨慎的生涯中养成的习惯,每次与人勾心斗角之前要先谋划,之后要复盘,检讨自己的过失。
这一复盘,他哑然失笑。
“输了啊,黄德和有点厉害啊。
不愧是……朕的知己啊。”
刚才曹叡抛出让黄庸去准备宣慰军事,这已经是今天曹叡准备的最后手段。
大军厮杀,一两个间谍、蠹虫是决定不了走向的,关键是靠实力。
曹叡知道大魏的军中蠹虫极多,之前刘放、孙资也抱怨过这一打仗各种人都在趁机发财,连他们都处置不过来。
所以,曹叡才抛出这个,试图吓住黄庸。
要调查现在激战正酣的司马懿和他的军师徐邈,这意味着什么,不用多说。
更何况,之前就对黄庸颇有微词的陈群还在看着,要是再得罪了陈群,又意味着什么。
曹叡觉得这一拳打出来,黄庸应该会畏惧。
但黄庸非但不惧,反倒露出了极其兴奋、开心的神色,这就像两个人对弈正酣,曹叡自以为下出了一记妙手,可没想到对方的脸上居然露出了欢喜之色,那就很难受了。
当然,这很有可能是黄庸虚张声势,但……
越是思考,曹叡越是焦虑。
他坦承自己确实输了——能调度这么多资源的情况下对弈跟黄庸旗鼓相当,不是输了是什么?
哎,朕还得学……
那个毒妇的手段,在朝争中已经渐渐用不上。
朕还得再找几个老师才行。
找谁好呢?
曹叡安稳地坐着,眼前不断闪过一张张脸。
有温和的,有严厉的,有苍老的,有稚嫩的。
他沉思许久,先想到一个人。
刘晔,就决定……
可决定之前,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不行,刘晔之前好像也多少参与了一下黄庸的事情,以他的性格和智谋虽然肯定不会被黄庸摆布,但估计会被黄庸防备。
那……
下一刻,他又想到了一个人。
太仆董昭!
董昭智计百出,乃大魏元勋,甚至比陈群更早加入曹魏,只要让他好生施展一番定能大有助益。
而且,此人素来低调,黄庸之前也肯定没什么准备。
那就觉得是董昭了。
曹叡想通这节,心中极其满意,又看了一眼身边还在酣睡的杨暨,多少有点意犹未尽。
就像吵架完了之后深深后悔自己刚才发挥不好一样,曹叡感觉刚才自己没有压制住黄庸,有点稍稍纠结。
在思考了片刻后,他决定召见一个人——
“速召散骑常侍刘慈入宫,朕要与他饮酒。”曹叡一边慵懒的说着,一边自斟自饮。
内侍好奇地问道;
“陛下,是来此处?”
“不错,速去,耽误了拿你是问!”
·
夜深。
怀着满腹的忐忑与激动,刘慈跟随着内侍,穿过一道道幽深的回廊,终于在一处偏殿之外停下了脚步。
殿内灯火通明,隐隐透出几分难言的威压。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又立在原地重新整理了一下衣冠,口中默默准备一番。
“卑下刘慈,参见陛下……嘶,是不是该用下官,嗯,还是卑下吧,我这小吏……也不对,我现在都是散骑常侍了,陛下提携应该用下官,嘶,不对,卑下好像显得更谦虚一点……”
“刘公,快进去吧,莫要陛下等急了。”内侍跟刘慈也是老熟人了,见从前的大红人刘慈这般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
刘慈本来以为第一次面见新皇帝会是黄庸引着自己来,可没想到居然是夜半被召来。
本来以为有什么大事,但是看这又不像,他一时心乱如麻,生怕一会儿说错了话恼了皇帝。
甫一进殿,一股浓郁的酒气便扑面而来。
只见屋中,年轻的天子曹叡身着玄色常服,正含笑而立。
他头发松散,长发垂地,面颊带着酒后的微醺,更添了几分随和与亲昵。
一见到刘慈到来,曹叡便笑着迎了上来,那双明亮的龙目之中,竟是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温情。
“义仁来了!”
曹叡的声音慵懒,笑起来带着酒后的一点点迷糊,甚至打了个小小的酒嗝,更显得亲近自然。
他竟是径直伸出手,一把便拉住了刘慈那略显粗糙的手掌,力道大的超过刘慈的预料,差点把刘慈直接拖倒在地。
“下官,卑下……臣刘慈,叩见陛下!”刘慈受宠若惊,慌忙便要跪下行礼,却被曹叡一把拉住。
“义仁不必多礼——咳,没什么大事,咳,喝多了,见笑了,坐,你,你坐!”
曹叡带着酒后特有的傻笑,紧紧握着刘慈的手,仿佛拉着失散多年的至交好友一般,眼神迷离,拖着刘慈坐下。
刘慈发现旁边横陈着一张矮榻,榻上之人锦衣华服,面色酡红,呼噜声此起彼伏,睡得正香,却是刚刚返回洛阳的杨暨,一时不知道为啥他也在这。
“你瞧瞧休先这般……蠢物!”曹叡嘟囔着,抬脚轻轻踢了踢杨暨,傻笑着摆了摆手:
“方才朕与德和,还有休先一同在此饮酒。
休先不胜酒力,已经倒了,德和好酒量啊,居然还跟没事人一样回去了。
朕,嗝……嘿嘿嘿……”
曹叡拉着刘慈,眼中毫不掩饰欣赏之色,刘慈甚至感觉身子都软了。
“对,对不住啊义仁。
刚才朕与德和谈笑,本来还想再聊聊军国大事,没,没想到喝多了,喝多了,然,然后醒来德和走了,嗯,德和走了,朕又,咳咳咳……朕又不知道跟谁谈,但又想聊聊。
这不是想起你了!”
曹叡这颠三倒四的醉话,听在刘慈心中却是暖洋洋的。
陛下登基之后黄公子已经不需要如从前一般隐藏,今天直接来跟陛下同饮,定是在席间说起我的好话,陛下酒后这才想起我,我居然还能有这般荣幸!
曹叡看着刘慈诚惶诚恐的模样,心中微喜,刚才面对黄庸时没有发挥好,现在要拿刘慈发挥个痛快了。
他刚才已经复盘了一下刘慈的生平——
刘慈是涿郡方城人,算是汉室宗亲,但是到了他这辈家里穷的厉害,之后遭到兵祸和盗匪,家中更是穷的揭不开锅。
他从没有因为汉室宗亲的身份得到好的对待,还因为此事被人嘲弄过,后来从军厮杀,倒是立了些战功,慢慢混到曹操身边当了卫兵,又跟着赵达当了校事。
后来赵达被高柔逼死,刘放发现这个小人跟自己还是同乡,于是稍稍提携了一下,刘慈立刻抓住机会,在汉魏之际凶狠的杀死了很多人,因此被曹丕器重,渐渐成为了校事的首领。
在之前,他与黄庸有巨大的矛盾。
夏侯玄执掌校事之后为二人调解,刘慈依旧凶狠不肯罢休,再之后曹洪成为辅政大臣,刘慈立刻改为讨好黄庸,帮黄庸一起处置戴陵,之后又进入门下阁帮黄庸效力,黄庸也表他为散骑常侍。
别人看不出,曹叡却能看出这是目前黄庸手中极其重要的依仗。
曹叡能确定,刘慈是经过黄庸仔细甄别的人才,黄庸都觉得好用的人,那朕自然要挖过来大用。
只要将他和黄庸分开,黄庸就只能老老实实为朕做事,可不好再做什么坏事了。
曹叡拉着刘慈,在另一侧的锦墩上坐下,随即扬声吩咐道:
“来人,再取些酒食来,朕要与刘常侍好好叙叙。”
内侍们闻声而动,将之前就准备好的精美酒食再次流水般上来。
刘慈哪里还敢安坐,慌忙又站起身来,连称“不敢”。
曹叡却笑哈哈地按着他的肩膀,让他重新坐下,语气温和地说道:
“义仁何须如此拘谨?实不相瞒,朕与德和相交莫逆,平日里,他都称呼朕元仲。
你若是喜欢,也大可如此称呼朕,朕绝不怪罪。”
“臣……臣万万不敢!”刘慈闻言,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却又格外欢喜。
刚跟黄庸认识的时候,黄庸就一口一个元仲称呼曹叡。
一开始刘慈还怀疑,黄庸是哪来的本事,居然能称呼曹叡的表字,会不会是夸张太大。
可现在曹叡亲口承认,刘慈的心怦怦直跳,更是感慨黄公子真是简在帝心,居然能跟帝王如此,这交情着实是让人羡慕。
刘慈一步走对,之后步步都走对,看来自己的前途真是一片光明啊!
曹叡见他那副诚惶诚恐却又难掩喜色的模样,也不再勉强。
他亲自为刘慈斟满了一杯美酒,又拿起银箸,夹了一块烤得焦黄流油的羊肉,放到刘慈面前的食案之上,温言劝道:
“来,义仁,这烧羊肉未必不如你府中,多尝些!”
刘慈赶紧接过,一时感动地泪流不止。
呜呜呜,我这是,我这是终于混出头了!
“陛下如此厚待,臣敢不为陛下竭诚效死?”
刘慈说着,举起酒杯,一口饮干,感觉温热的酒液进入胃里,刘慈感觉全身暖洋洋的,好像充满了力量。
曹叡含笑看着他饮尽杯中酒,又亲自为他续满,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对了,义仁,这些日子,德和指点你的事情,嗯,郭淮的事情,查的如何了啊?”
刘慈此刻正是心潮澎湃、豪情万丈之际,听闻陛下问及公务,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
“回陛下,已经有些眉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