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猜中了啊……
曹叡心中涌起一股得意。
刚登基的时候,曹叡就虚心向太后、孙资刘放、刘晔、卞兰等人请教过校事的事情。
几个人一致表示,校事虽然名义上是王肃统帅,但是王肃对校事的掌握非常不足。
因为王肃毕竟是王朗之子,要脸面,不肯勒索吏士钱财。
现在门下阁对朝廷各个曹署费用都在严控,要求精简人员提高效率,没钱谁能做事?
倒是刘慈出身卑微,全然不顾名誉,四处勒索钱粮,所以才能让那些地痞无赖全都听从他调遣,查询更多的消息。
黄庸想要构陷郭淮,一定是找刘慈合作,曹叡捋了捋时间,发现黄庸对郭淮发难的时候,也正是曹洪担任辅政大臣后,刘慈与黄庸讲和之后。
那倒推一番,果然跟曹叡想象的一样。
在对付郭淮的事情上,刘慈果然参与其中。
曹叡舒了口气,又多了几分自信,本就因为饮酒而微红的脸色更多了几分红润。
有用。
不枉我苦学多年,这些东西确实有用。
这些寒门出身的小吏,只要稍稍给他们一点尊重,就能让他们什么话都说出来。
而且,黄庸也是用利益与刘慈联手,比起利益,朕能给的更多。
“说说看。”曹叡稍稍露出一丝倨傲,“朕想听。”
这话一出口,刘慈心中猛地“咯噔”一下,后背瞬间便被冷汗浸湿。
坏了!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让他遍体生凉。
刘慈啊刘慈,你,你怎么能这样口无遮拦呢?
这这是犯了天大的忌讳啊!
刘慈倒不是怀疑黄庸和曹叡之间有什么问题。
可越是相信他们的关系,他才越是后悔刚才自己轻狂胡言。
这官场之上的汇报,乃是一门天大的学问。
下情上达,层层转述,其中不知事关多少人的利益,多少人要上下其手添油加醋,搭车赚钱。
刘慈对黄庸忠心耿耿,但刘慈的手下要是越级跟黄庸汇报什么事情刘慈也不能忍。
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将来话传话传成了什么样子,尤其是现在陛下喝成这样,万一哪天找到黄公子聊天的时候说起来的东西跟黄公子的对不上,那不是出了大问题?
这些日子太顺利,尤其是加封散骑常侍之后,刘慈拥有了比之前更强大的地位,洛阳城中九卿之下的吏士见了他都要毕恭毕敬地问好,毕竟不是所有人当街抓了征蜀护军还能没事回来的。
但这回,刘慈痛定思痛,决定不再重蹈当年的覆辙——当年曹丕也是突然给了刘慈巨大的权力,让刘慈一下子得意忘形,结果后来还不是被高柔、鲍勋两个人整的夹着尾巴做人。
有了这个教训,刘慈说什么也不愿意重蹈覆辙,他收敛心神,在心中默默告诉自己:
我只是黄公子手下的一名走卒而已。
探查郭淮这等封疆大吏的机密之事,乃是黄公子亲自部署,一应方略,皆由黄公子定夺。
就算是汇报给陛下,也应该黄公子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飞快思考补救之法,恭敬地道:
“上次臣和黄公子一起查探征蜀护军戴陵之事,牵扯到了郭使君,黄公子说此事事关封疆大吏,不可轻动,要跟王侍郎、孙令君仔细商议一番。
日前王侍郎还说要仔细查探雍州之事,以防蜀国诡诈,只是如何,臣最近在忙着门下阁的事情,倒是疏忽了,有愧陛下厚爱。
等臣回去,一定将此事好生探查,之后再仔仔细细给陛下上奏,以免出了什么纰漏闪失,还请陛下莫要怪罪。”
戴陵之事是当街发生的,不需要隐瞒。
黄庸跟王肃一起去找孙资的事情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至于王肃说要去探查雍州的事情……他都安排文钦去了,这个估计曹叡问问也能知道。
刘慈一口气说了一堆没用的废话,曹叡听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他脸上的神情却依旧是那般温和亲切,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刘慈的紧张与窘迫。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愈发亲热地说道:
“义仁在门下阁和校事一起做事,劳苦功高,何必过谦。”
他顿了顿,又叹道:
“先帝在时,你刘义仁便以忠勇干练著称。
校事大小事务,只要是你经手的,无不办得妥妥帖帖,滴水不漏。
那时节,你若是有什么要紧的军情民情,都可以直接向先帝奏报,不必经过中书,为我大魏抓出了不少奸佞之徒,立下了汗马功劳。
可恨之后总有做贼心虚之人构陷,倒是足下蒙冤,之后……倒是委屈你了。
这样吧,义仁,反正你也是散骑常侍了,那跟之前一样,不管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单独来跟朕汇报。
朕知道你的才能比王肃强的多,岂能让他掣肘你?
而且王肃势必不会一直在都督校事的位置上,日后换了他人,难免你们还要争斗,不如直接跟朕说算了。
你和德和,都是日后朕要大用之人,尤其是你啊,日后德和怕是要出去宣慰各处,朕给他的担子也很重,他不在洛阳的时候,诸事都得让你勤勉仔细,为朕分忧了。”
曹叡的这番话,如同一股暖流,瞬间涌入了刘慈的心田,这秋夜寒冷,可刘慈心中暖洋洋的,快活极了。
明君!
明君啊!
这一瞬间,刘慈觉得自己几个月来的小心、辛苦、付出都值得了。
之前加封散骑常侍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可思议,孙资刘放才刚混了个散骑常侍,他居然也混上了,这像话吗?
现在一看,顿时懂了。
这定是陛下对黄公子极其满意,所以……所以,所以不断地推荐我,而我这么久为陛下做的事情,陛下也都知道了!?
他想起来,自己最早与黄庸合谋做事的时候是为了来斗倒郭皇后,成为陛下的信任的人。
甚至他们当时才是都如此走到一起,然后为了每个人的利益不断小心地做事。
现在帝后暂时和解,刘慈更是蹿升到了散骑常侍。
这是他之前完全不敢想象的,黄庸在其中的每一步推动都让刘慈极其敬畏。
甚至包括,现在这一步。
刘慈心神激荡,但还是勉强守住了最后一分心神——单独跟皇帝汇报是一种荣耀,但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好事。
毕竟,之前他也能单独跟曹丕报告。
他嘴上答应,脸上开心,可心中却不断告诉自己一定要谨慎小心。
曹叡凝视着刘慈的脸色,微微感觉有点奇怪。
他明显看出来刘慈的好像还在提防小心,这到底是此人做校事天生谨慎,还是不肯为朕做事,或是说……这个小吏其实对黄庸极其忠诚?
尽管心里不太满意,但曹叡对自己的演出效果还是基本满意,而刘慈展现出来的小心和应对能力,也让他对黄庸严选多了几分信任。
哼哼,德和啊,你选择的人确实很好用,朕都收下了。
你看,朕对你多信任啊。
他拍了拍刘慈的肩膀,语气中充满了期许与信任:
“义仁,千言万语太多,没什么太多说的。
以后你的位置会越来越高,你会跟德和一样,都是朕的股肱、兄弟,朕对你们都是一般无二,日后大魏,终究要靠你们啊!”
·
秋风绵绵。
成都的深宫中,一个少年人正盯着一封绢帛写就的书信发呆。
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沙沙声,少年人赶紧缓步迎出去,把一个儒生迎进来。
宫门关好,少年人那张略肥胖的脸上已经挂满了泪珠,今日朝会之后,他恍恍惚惚,忍耐许久,此刻见了来人,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休昭,相父怎么说?相父一定要走吗?”
这个少年人,便是蜀汉的皇帝,方及弱冠之年的刘禅,而那个儒生模样的男人,则是刘禅的亲信,黄门侍郎董允。
董允看着刘禅,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
“臣……劝过了,丞相一定要去……”
此刻的刘禅,哪里像个蜀汉的帝王,他摇晃着董允的胳膊,焦急中满是委屈,竟然哆哆嗦嗦说不成话来。
“那,那相父,相父在南郑,让魏将军、邓监军他们,他们去不行吗?
相父身子一贯不好,道路艰难,若是有什么闪失……还有,还有赵叔,赵叔年事已高,他还去什么,让他留下,不行吗?”
董允缓缓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悲戚。
“赵将军说,自己年事已高,不想死在病榻上。
夷陵的时候,他留在后面,这次北伐要是不让他去,他……死不瞑目!”
刘禅的眼泪不断滚下来,委屈又痛苦的嘟囔道:
“不是,之前不是说还要准备一年吗?
为什么现在就走?这几年丞相哪在成都休息过,这次让长史去汉中调度,出征前,再,再去汇合不迟啊?”
今日,去汉中忙碌许久的诸葛亮终于回来,刘禅开开心心开了朝会,想与这位功勋着重宛如父亲一般的丞相好好聊聊。
只是他没有想到,诸葛亮居然送上了一封思考良久,一笔一划认真写就的奏疏。
出师表!
伐南中时,诸葛亮也上过奏疏,但当时也只是随意安排了一下政事。
可这次,他居然事无巨细,仔细安排、推荐了他走后的安排,像个即将远行的老父亲一般唠叨。
他告诉刘禅,现在还远没有准备好,但是有个时机,他必须抓住,因此……
只有他这个丞相可以亲自坐镇指挥。
所以他不能留下,必须匆匆回,再匆匆走。
甚至……
赵云因为身体不好,都不能回来跟刘禅辞行,但他都不能回来辞行了,却依旧要跟着丞相一起去。
刘禅强忍着没有当场哭出来,他知道这是一场恶战,他哭了没有任何用处,只会给丞相添堵。
可作为晚辈,他着实畏惧,生怕自己不能处理好国事,毁坏了丞相辛苦经营,朝臣共同扶持的大汉,也畏惧……
也许自己再也见不到赵叔,找不到许多人了。
董允眼中露出一丝哀愁之色,随即又转瞬消失不见,他何尝不感伤,何尝不畏惧,何尝不烦恼?
但他必须安抚着这个不断颤抖的帝王,这是……丞相交给他的任务。
“为了汉室的再兴,天南地北的汉臣,都愿意流尽最后一滴血。
不仅仅是丞相,不仅仅是赵老将军,还有无数默默无闻的忠义之士,都日夜盼望早日北伐,重回故土。
臣与演长在内,负责处理朝中庶务,安抚百姓,筹措粮草,安定后方,丞相与李都护在外,统领大军,筹划战事。
还有……德和!德和,也在为陛下操劳。”
“德和……”刘禅愣了愣,随即有些吃惊,目光立刻多了份警惕和肃杀,他没有询问经过,而是迅速问转移话题,“此事,还有几人知晓?”
“丞相亲口告诉我的,只有丞相、文伟知晓,加上我与陛下,只有四人了,嗯,可能赵将军也知道,那就是五人。”
“德和啊……”刘禅恍然,眼前那个有些模糊的身影,好像渐渐清晰了起来,“德和在曹魏,还念着故国吗?”
“念着,”董允的声音变得异常温柔,那双清澈的眼眸之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所有流落在外的汉臣子民,都念着。
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期盼着重见王师的那日,无时无刻不在梦想着重返故土,再沐汉恩。所以,陛下……”
董允的声音再次变得郑重起来,他上前一步,紧紧按住刘禅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所以,陛下莫要再哭了。
你是大汉的皇帝,是这万里江山的共主。
你的肩上,担着先帝的遗愿,担着丞相的期望,担着天下万民的福祉。
莫要再怕,臣等会永远追随陛下!”
刘禅怔怔地看着董允,突然用力擦了擦眼睛,他紧紧咬住嘴唇,生生将脸上的惊惧收敛,尽量让自己并没有多少肃穆的脸色变得郑重起来。
“知道了,朕不过是休息一下。
有你们,朕不会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