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庸故意让郭淮收到风声,果然,这风声也传过去了。
郭淮在朝中的关系,盘根错节,戴陵算什么,只是他临时结交的普通一将而已。
毕竟,他稳坐雍州刺史这把交椅,扼守着丝绸之路的咽喉要道已然七载春秋。
七年,足以让一棵幼苗长成大树,也足以让一个人将一方水土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
郭淮祖上三代皆为汉室循吏高官,耳濡目染之下,为官之道早已烂熟于胸,人情世故更是练达通透。
他自幼就知道为官就是要交朋友。
不跑不送,别说原地不动了,手握重兵甚至还有性命之忧。
这几年,郭淮辛苦经营,一边频频赚取财物一边养匪自重,这才越坐越稳,地位无人动摇。
洛阳城中,谁人敢轻易议论郭淮的不是。
即便是那些自诩清流的士子,在提及这位镇守西陲的封疆大吏之时,也多是赞誉其治下有方,能断大事。
郭淮自以为这样的稳固还能保持许久,但他万万没想到,居然有个叫黄庸的小吏钻出来跟自己为敌。
黄庸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还是受了何人指使,甫一出手,先是寻了个由头,先折辱征蜀护军戴陵,借着戴陵的这张嘴,郭淮平日里向朝中官员馈赠礼物,打点关系的那些惯例便如同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边关大将送礼,讲究的就是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他不可能人人送,也不可能每个人都送到位。
大家看到他给戴陵送礼,其他没送到的、送少的自然心中非常不快。
这还不算,接下来朝中又有风声,直指郭淮手下的两名太守——游楚与马遵有问题。
游楚出身左冯翊,马遵出身右扶风,两人虽然都不算什么大才,但一贯还算勤勉,尤其是马遵更是郭淮的好友,经常与郭淮一起巡视各处,很受郭淮倚重。
朝廷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居然怀疑这两个人有问题,还直接命令将两人更换,更直接写信给郭淮说有个叫姜维的小吏可能已经被诸葛亮收买,要破坏雍州的大局,让郭淮赶紧查访处置。
这一堆没来由的控告炸得郭淮是头晕眼花,怒火中烧。
你们配合的挺好的。
先把我手下两个重要位置的太守给换了,然后还要让我找个姜维?
命令起我来了是不是?
姜维……
郭淮蹙眉思索了半晌,依旧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
姜家乃是陇西大姓,其族中子弟在陇右各郡担任吏员者,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这些人是维系大半个雍州日常运转的重要力量,朝廷说的这么有鼻子有眼的,连名字都说的这么详细,怎么看都有点不对劲。
若是旁人,收到这些控告的时候要么惊慌失措要么愤恨难当,手忙脚乱地想着如何自证清白了。
但郭淮不会。
他父亲官至太守,祖父更是当过刺史,宦海沉浮数十载,对于这等捕风捉影、栽赃陷害的龌龊伎俩,他早已是看得通透,心中明镜一般。
“自证?”郭淮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不屑,“自证又有何用?这分明是有人要置我于死地!
先把我手下的太守调走,再让我搅得姜家人心惶惶,到时候再来抓我的时候,只怕没人会助我,还得帮着你们一起构陷我。
这真是好手段,好算计。”
当有人处心积虑要你死的时候,任何的辩解与自证,都不过是徒劳的挣扎,反而会显得你软弱可欺,愈发引来豺狼的觊觎。
这个道理,郭淮比谁都清楚。
更何况,他很快便从朝中旧友处探听到,朝廷似乎已经在讨论接替游楚的人选,呼声最高的人选竟然是自己昔日老上司夏侯渊的儿子夏侯霸。
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郭淮只觉得胸中一阵气血翻涌,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堂下侍立的佐吏幕僚们见状,皆是面露忧色,纷纷上前关切。
郭淮摆了摆手,示意无碍,只是他那张素来苍白的面庞上,却泛起了一阵病态的潮红。
他强压下喉头的腥甜,非但没有丝毫的沮丧与畏惧,反而仰天大笑起来,那笑声苍凉而悲愤,在空旷的刺史府衙之内回荡不休,惊得梁上尘土簌簌而下。
“哈哈哈……好一个夏侯霸!朝廷看人真准啊。”郭淮笑着,眼中却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果然,我就知道,这便是冲着我郭淮的人头来的。
当年汉中之战,郭淮与夏侯渊不合,于是称病不出,之后夏侯渊战死,夏侯渊的儿子夏侯荣也死在乱军之中,夏侯霸和其他夏侯氏众人都怀疑是郭淮做鬼,导致他们的关系一直不好。
郭淮虽然地位很高,可在大魏你说完全不怕夏侯家是不可能的,所以,听见夏侯霸可能要来取代的时候,郭淮瞬间就警惕起来。
好家伙。
该不会我远离朝堂多年,夏侯家已经羽翼丰满,真的准备杀我了吧?
这个念头一出来,郭淮就立刻紧张起来。
他原本便是曹丕在担任五官中郎将时期的属吏,与司马懿、陈群等人,皆有同僚之谊,关系素来不错。
曹丕在的时候对郭淮算是宠爱有加,一直默许郭淮在雍州胡搞。
难道现在风头变了,这些年没有给平原王傅送礼,终究是有人要对付我了?
哼,有意思。
郭淮嘴上生硬,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委屈。
坚守多年,现在居然被人这般慢待。
陛下,大将军,你们到底在想什么?
我郭淮是这般容易处置的吗?
他立刻挥毫泼墨,开始上书陈情为自己伸冤。
名义上是向朝廷陈述自己的委屈,辩解无端指控,实则句句暗藏机锋,隐晦地向朝廷表明,他郭淮在雍州经营多年,根基稳固,并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雍州边防稳固,军民用命,无需朝廷另择贤能,几位太守足以胜任,别说诸葛亮根本不敢来,就算来,他也足以应付,绝不让陛下失望。
蜀汉只有一州,我郭淮手上也有一州,难道我还能不如诸葛亮?
上疏之后,郭淮并未就此罢休。
他又连夜修书数封,分别送往洛阳城中那些与自己交好的故旧老友,以及这些年来曾受过他孝敬的朝中大员。
拿人钱财,给人消灾,这是正常的道理。
郭淮这些年一直跟他们交往,探听一点消息还是绰绰有余的,在送出消息之后不到十日,郭淮就收到了由快马送来的回信。
信上告诉郭淮,现在朝廷中多了一个门下阁。
之前与戴陵为难的那个黄庸主持门下阁,好像准备借着戴陵的事情来对付郭淮。
郭淮再次听到黄庸名字的时候非常好奇。
区区一个降将之子……
呵呵呵,区区一个降将之子,跟我无冤无仇,就算想要立功,怎么敢打我的主意。
你们这些朝中的勋贵还真是越发没有胆量,现在居然藏在一个小儿身后了。
想当年,先帝在时,何曾将这等降将的鬼话放在心上?
如今倒好,区区一个黄口小儿的几句谗言,便能让朝廷如此兴师动众,甚至不惜动摇边关的稳定。
特么的,大魏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也罢,我不管你们是谁,我郭淮是绝不会束手就擒的。
郭淮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这么多年,他对大魏忠心不二,可看着风向,他必须做好两手准备。
一方面,要继续在朝中伸冤辩白,争取公卿的支持,拖延时间;另一方面,也要在雍州境内,暗中做好应对一切突发变故的准备。
正当郭淮凝神思索应对之策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沉寂。
“启禀使君!天水太守马府君,有要事求见!”亲随在门外低声禀报道。
郭淮眉头微蹙,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这马遵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匆匆赶来,莫非……莫非是郡中出了什么变故?
“让他进来。”郭淮沉声吩咐道。
片刻之后,马遵便在亲随的引领下,快步走进了书房。
他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与慌乱,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一见到郭淮,便立刻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急切地说道:
“使君!下官……下官刚刚得到密报,校事文钦、郭表二人,已经……已经暗中抵达天水境内了!”
“什么?!”郭淮闻言大吃一惊,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文钦,郭表。
这两个名字,郭淮之前就听过。
文钦是曹魏宿将,因为是谯郡老乡,身份极其显赫,郭表就更别说了,他是皇后的嫡兄,地位非常显赫。
这两个人好好的,怎么成了校事,还跑到天水来做什么?
还,还特意隐藏消息?
“确定是这两个人?他们来天水作甚?
你,你怎么知道的?他们怎么成校事了?”郭淮稍稍有了点惊慌,下意识地觉得马遵是认错人了,是不是校事里面有人重名。
马遵愁眉苦脸地道:
“绝对没错,之前使君去洛阳贺先帝登基,郡中陪伴的吏士奉命给文钦送礼,文钦嫌少,还被他辱骂过。
之后郭氏立为皇后,咱们也有人去给郭表道贺,郭表虽然老了不少,但是还认得清楚。
这二人都穿了常服,却不肯隐匿踪迹,一路颇为招摇,文钦还打了刺奸,自称校事,因此我等都知晓。”
郭淮张了张嘴,更是大惑不解。
不是,这是做什么啊?
难道朝廷已经下决心拿我,连校事都不隐藏行踪直接来了吗?
话说,要是现在校事真的来拿郭淮,郭淮真的还没做好准备。
反吧,好像没必要,不反吧,万一朝中有人害自己,在半路上布置人将我砍了怎么办?
马遵与郭淮相交莫逆,乃是多年的心腹挚友,见郭淮脸色变幻不定,心中已知其意。
他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凑到郭淮耳边,沉声说道:
“使君,下官倒有一计,不知是否可行。
下官这几日暗中查探,发现我天水郡中,确有一名唤作姜维的小吏,倒是跟二人说的一样,不如我等将其拿下,献于文钦、郭表二人。
若是二人见好就收,那就皆大欢喜,若是二人还要咬住不放,咱们……”
马遵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郭淮点了点头,心道这倒是个方法,又低声问道:
“那姜家那边如何交代?”
“嘿嘿嘿嘿。”郭淮笑得更加欢快,“这还不简单,这二贼就算肯罢休,也得将姜维带回洛阳,到时候走哪条路,给姜家的人指点一番,不杀他们,只打断两条腿,再把姜维救回来不就是了!”
郭淮脸上顿时露出得意之色,笑呵呵地道:
“好你个马遵!果然好手段——也是,就按你说的做,让朝廷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