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表自幼便是在摸爬滚打中熬过来的,虽然年事已高,虽然鞍马劳顿,风餐露宿,倒也还能勉力支撑。
只是身边这位同僚着实让他从心底里泛起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腻歪。
跟郭表不同,文钦虽然从小打熬力气苦练武艺,但从小就没有受过委屈。
出洛阳后,郭表建议谨小慎微隐藏踪迹,可文钦受不了。
驿站但凡有些许怠慢,文钦便将那双吊梢眼一翻,手中马鞭“啪”地一声甩在地上张嘴就骂,差役们噤若寒蝉。
沿途郡县听说文钦和郭表来了,更是送瘟神一般孝敬,文钦照单全收,甚至还要挑三拣四。
今日嫌弃这鹿肉脯子不够鲜嫩,明日抱怨那酒浆过于浑浊,后日又说这路上的美人不如洛阳城中的温润可心。
总之,就是一路连吃带拿,完全没有当校事的半分隐秘心思,真把曹军祖传刮地皮的本事完全发挥,甚至雇了五六辆车,十几个仆役服侍。
如此一来,这行进的速度自然是快不起来。
原本十日的路程,硬生生被这文钦拖成了一月有余。
好不容易磨蹭到了长安,夏侯楙将军听闻文钦到了,好奇地出门迎接。
一见到文钦那副满脸油光的模样,以及其身后那几辆装得快要散架的马车,夏侯楙差点直接气地昏过去。
他冲上去,一把抓住文钦,抬手就给了文钦两耳光。
“哎呀,当校事了?
好威风,好煞气!要不要本都督也给你送点礼物啊?”
文钦的父亲文稷虽然是曹军宿将,但架不住夏侯楙的父亲可是曹军的副帅夏侯惇。
被打了两耳光的文钦当场被定住,全然不敢还嘴,也只能赶紧低头道歉,连连反省自己的错误。
夏侯楙余怒未消,又询问文钦要做什么,听说他居然要去查探雍州刺史郭淮,夏侯楙更是翻了个白眼,又给了文钦两个耳光。
“不要命了!郭淮你都敢去探查?
你是什么东西,还敢去查郭淮?
给我滚回洛阳,要不然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夏侯楙这确实是关心文钦。
就文钦这脾气性子,见了郭淮要是三两句吵起来,郭淮就得让文钦准备冬泳。
能在边关当这么久刺史的人就没有善男信女,杀人从来不讲道理路数,最多道个歉就完了。
文钦被打的满头包,也只能赶紧道歉,又委屈地说自己已经跟曹洪、曹真(的儿子)都报备了,这次是去执行重要的军务,不能回去。
夏侯楙一听,居然是重要的军务,无奈之下只能又打了文钦一顿,让他千万小心,还交代他一点做人的道理。
“到了天水,不要惹是生非!那边不比洛阳,民风彪悍的很,人人好勇斗狠,你这名声,不好使。
到时候让人给你点礼物,随便找个人来交差就行了,要是惹得边关不宁,我第一个先杀了你!”
夏侯楙这番话虽然粗暴,可也真是掏心窝子了。
可文钦显然不服。
离开长安城,文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他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脸上却又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倨傲之色,他斜眼瞥了郭表一眼,冷哼道:
“雍州是什么龙潭虎穴不成?我就不信了。”
郭表听着他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胡吹大气,也只能暗暗翻白眼,心道自己真是命苦。
或许是夏侯楙的训斥起了那么一丁点作用,之后文钦在路上倒也稍稍收敛了些,不再像之前那般肆无忌惮地连吃带拿。
两日前,他们终于抵达了天水郡的治所——冀县。
冀县城池虽然不大,却是陇右的重镇,城内人烟稠密,商贾来往不断,颇有几分繁华景象。
文钦骑在马上,看着这熙熙攘攘的街市,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在他看来,这等边鄙小城,与洛阳的繁华相比,简直就是穷乡僻壤,不值一提。
文钦等人挨个入城,城中的刺奸也立刻以排查盗匪为名上来收例钱,这本事进城的规范动作,商旅们都挨个掏钱出来,场面比较友好。
可那刺奸走到文钦面前,文钦看都不看,抬手就是一个耳光,顺带又是一脚。
刺奸毫无准备,被文钦这一脚正好踢到胸口,顿时吐出一口鲜血。
“哼,收什么例钱?你们这些大魏的蠹虫,好生猖獗!
我乃校事文钦是也,我看谁敢收我的钱!”
郭表跟在后面,看到文钦发癫,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了过去。
夏侯楙的那些话,文钦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啊。
他真想立刻掉转马头,与这蠢货划清界限,只说自己不认识他!
只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打圆场:“仲若,此地毕竟是天水郡治,我等初来乍到,还是……还是莫要将事情闹得太大为好。
不如……不如先去拜会此地太守,再做计较?”
文钦此刻正是威风八面,哪里听得进郭表的劝告?
他斜眼瞥了郭表一眼,冷哼道:
“郭公此言差矣!我等身为校事,奉天子之命,巡查地方,整肃吏治,乃是分内之事。
此等恶吏,若不严惩,何以儆效尤,何以彰显朝廷法度?
还拜会抬手,进门收什么例钱肯定就是太守指使的,我大魏什么时候有这个规矩。”
郭表无语,只能无奈地问道:
“洛阳的刺奸也收,怎么不见你打人?”
文钦莫名其妙地道:
“这话说的,洛阳的刺奸我敢打吗?”
郭表:……
好在,冀县的大小官吏见文钦凶暴,也知道此人必然身份不凡,赶紧将此事汇报给了马遵。
不多时,天水太守马遵派人迎接,并亲自在太守府门前等候。
马遵四旬上下,方面大耳,留着一部浓密的络腮胡须,看上去倒有几分威严之气。
只是此刻,他脸上却堆满了谦卑恭顺的笑容,一见到文钦,连忙上前行礼,声音都带着几分谄媚:
“下官天水太守马遵,草字德信,参见二位上官!”
文钦见马遵如此识趣,心中更是得意非凡。
他在洛阳的时候连小吏都不敢招惹,这出来了,连太守都得自称“下官”,这感觉实在是太爽了。
他大咧咧地摆了摆手,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道:
“马府君不必多礼,本官奉诏前来,巡查地方,有些事情,还需向马府君仔细问询一番。”
他一边说着,一边迈着八字步,昂首挺胸地走进了太守府。
郭表跟在后面,看着马遵那张满是谄媚的脸,心中暗自叹息。
这马太守,倒也是个明白人,知道这文钦不好惹,索性便将姿态放得极低,,只是……
怎么连礼物都不送,真是的。
马遵将二人引到后堂,亲手斟酒,不等文钦开口,已经谄笑道:
“二位天使明鉴,之前郭公为下官陈情留任,并非是有意对抗朝廷调令,实……实在是另有苦衷啊!”
文钦没想到马遵这么上路,开口就先自己说了,哼道:
“哦?不知马府君有何苦衷啊,若是人人都说苦衷,岂不是天下大乱。”
马遵叹道:
“唉,二位天使有所不知。
下官在天水任上多年,深知此地民风复杂,羌胡屡屡作乱,更有那蜀中诸葛孔明,虎视眈眈,时刻准备寇掠。
下官虽不才,却也昼夜操劳,为大魏巡查奸佞,搜寻叛徒。
如今……”
马遵说到此处,更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对文钦和郭表说道:
“如今,下官总算是将那奸细抓捕归案了——此人名叫姜维,乃是我治下参军小吏。
下官正准备将其押解洛阳,不想二位天使恰巧驾临。
这……这可真是天助我也!待会儿下官便将那姜维带来,交由二位天使处置!”
郭表暗暗思忖马遵定是接到消息之后跟郭淮商量了一下将姜维丢出来接锅,这倒是一桩好事。
文钦听了更心花怒放,喜不自胜。
哎,夏侯楙还说我这名声在雍州用不得。
如何用不得?
除了郭淮之外,这些太守我还不是随便拿捏?
就这夏侯楙有何本事,还不是仗着父亲余荫?
我最讨厌这种靠父亲不靠自己本事的人了。
我只是稍稍用力,在门口打了一个小吏,马遵立刻吓得面无人色,这会儿还不是任由我施展?
他强压下心中的狂喜,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沉声道:
“嗯,马府君深明大义,忠勇可嘉,本官定当如实向朝廷禀报你的功绩——快把那姜维带来,本将要亲自审问。”
马遵闻言,脸上笑开了花,心道文钦果然跟传说中一样蠢的厉害。
你问,问呗。
你今日折辱姜维,我看你还能不能走出这天水郡!
到时候被重重围困,还不是得哭着求我救你?
想到此处,马遵的脸上愈发谄媚:
“多谢天使体谅!多谢天使体谅!下官……下官这就去将那姜维带来!”
待马遵走后,堂内一时间只剩下文钦和郭表二人。
文钦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得意,他猛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在堂中来回踱了几步,脸上洋溢着不可一世的笑容,对郭表哈哈大笑道:
“郭公,你看到了吧?
这郭淮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听见我文仲若的大名,还不是吓得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马遵倒是也懂事,交出姜维,咱们就算是立功了!”
郭表虎着一张脸,冷冷地看着文钦在那里发疯,一言不发。
他心中暗道马遵出身豪族,能在这种地方当多年太守,岂能为文钦随意拿捏。
人家定然有凶狠手段,倒是文钦……
这又不是在洛阳,你手下又没有兵将,就几个仆役,日后马遵反击的时候我看你如何是好。
哎,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文钦见郭表不说话,脸上那得意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他斜眼睨着郭表,阴阳怪气地说道:
“哼,我知道,郭公肯定看不上我,觉得我配不上这般功劳。
若非黄公子慧眼识珠,欣赏我的才华,你们这些人,又岂会将我文钦放在眼里?”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怨毒之色,又想起了出发之前曹爽的殷切嘱托,顿时感觉胸中热血澎湃。
“看不起我的人太多了,也不差你们一个两个的。
这次姜维到来,我倒要让你看看我的智略,看你们以后还敢不敢小瞧我。”
郭表心道你还有什么智略……
你别惹祸已经是最大的智略,咱们在天水还不是任人拿捏,你平日跟那些上官待久了,是真的不把这些太守当人看啊。
他长叹道:
“仲若啊,咱们终究是在陇右,不可太过骄横。
万一那郭淮恼羞成怒,暗中使些手段,寻些亡命之徒,夜半放火烧我等房舍,这该如何是好?”
“呃……”
文钦气息一窒,脸色顿时有点尴尬:
“不会吧,咱们就是……就是寻个小吏……”
郭表长叹道:
“仲若有所不知,这姜家乃陇右大姓,善结羌胡,当年马超不仁,也是姜家拼死反击逐出马超。
我等比马超如何?若是你……哎,我也不说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文钦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不是,早聊啊。
怎么还有这种事啊,来的时候没人跟我说一声啊。
怪不得诸葛亮找到这种人为自己做事,看人挺准啊。
这会儿外面已经传来了吏士的吆喝声,脚步慢慢靠近,文钦急的汗流浃背。
他本来是想要用刑逼供,让姜维说出自己与马遵、游楚甚至郭淮都是诸葛亮的奸细,可没想到还有这一层,他顿时露怯。
放弃吗?
不行啊。
要是放弃,我的前程就结束了。
文钦想起来之前跟黄庸许诺自己不怕死,还答应曹爽探查消息,这会儿岂能退缩。
可是……
“禀告天使,姜维已经押到了!”外面的小吏恭敬地说着,夹杂着一个年轻人不甘心的怒吼。
文钦满头大汗,心道早知道我就不该惹那邓艾,要是不惹邓艾,还能继续在洛阳厮混,都怪那个邓……
咦?!
想起邓艾,文钦豁然开朗。
对啊,邓艾的事情我见过的,这个人,嗯这个姜维是诸葛亮选的人,肯定很重要,我得想想办法。
“郭公,助我一臂之力,一会儿看我眼色行事!”
郭表:?
我怎么有点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