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维后悔了。
他看见文钦满脸堆笑言不由衷的样子,还以为这是什么上官在故意玩闹。
可没想到文钦突然变得如此郑重,还……直接给了自己这么多的财物。
现在的蜀国奸细都这么不避讳外人了吗?
“我……”姜维不敢说话,感觉头皮阵阵发麻,舌头好像凝固了一下拖不动。
他看着郭表,见郭表满脸猪肝色,感觉好像此人是个实在人,赶紧将目光移过去,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此事事关重大,还不知二位,二位义士尊姓大名,在丞相面前怎么称呼。”
郭表把目光投向文钦,却见文钦一个劲地给他使眼色,郭表心中一万头野驴呼啸而过,心道你特么的看你眼色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你让我怎么答啊?
我是大魏的外戚,我不是内奸,我……
“咳。”郭表脸色一寒冷,双手背在身后,脸色淡然说道:“老夫郭表,字公显,这位是文钦文仲若。
我等都是校事,为大……大汉丞相诸葛孔明做事。”
姜维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道蜀汉什么时候也有校事了,这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但转念一想,他立刻明白过来,姜维俊秀的脸上顿时露出更加惊惧,更加不可思议的神色。
“你们是……你们是诸葛……诸葛丞相派,派到校事中的……的同僚?”
郭表用力点了点头,语气非常沉重地道:
“是啊,丞相知道伯约自己在天水孤立无援四面皆敌必然艰难,又听闻这天水……”
郭表本来想说天水太守马遵已经怀疑起了姜维,但转念一想,姜维是这天水参军,应该是马遵的亲信,说不定马遵也是蜀贼,他们要是一对照,肯定要暴露我等踪迹,于是赶紧改口道:
“……这雍州刺史郭淮已经到了天水,必然是怀疑起了丞相的调度。
丞相担心伯约深陷虎狼之地,所以才让我等自洛阳来援。”
姜维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心中一时转过一堆念头。
是了,这诸葛亮定然是在天水还有个叫姜维的内应有暴露的危险,于是赶紧叫人自洛阳来相助,只是这二人着实不太灵光,一下子遇上了我就以为我是蜀相的奸细,还能有这样做事的?
蜀相还真是用人不查,看来也没有说的这般厉害啊。
这些年,诸葛亮的名声在边地传的很响亮,24岁的姜维听过往的客商说诸葛亮治理蜀地赏罚分明,又能甄选贤良,为常人所不能为。
他心里一直对这个没什么概念,还琢磨诸葛亮这军政大权在手,怕是不日就是下一个曹操。
可此番诸葛亮居然担心一个边地小卒的安危,就派人保护,还……还送来这么多的东西……
“给,给我?”姜维咽了口唾沫。
“当然。”
文钦已经看出姜维中计,欢喜的嘴角都快咧到了后脑勺。
之前黄庸想出来这计策来对付邓艾,以曹洪的演技拙劣,只要推金山倒玉柱咣咣地送礼,邓艾很快就被砸晕了过去。
现在文钦如法炮制,这么多的财产一口气全都扔到姜维面前,还让姜维赶紧收着,果然让姜维心中大大震颤。
“我,我……”
姜维是个正直、实在的人。
无功不受禄,这是从小母亲就教给他的人生道理。
文钦这么多车礼物都是各地的官吏为了巴结和送瘟神精心挑选的,玉石、金器、玛瑙、蜀锦、香料、宝刀、衣服,得有一大半是硬通货,是姜维做小吏一辈子不能有的收获。
哪怕这是要送给另外一个“姜维”的,姜维也不好意思就这么收下。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文钦,心道文钦能拿这么多东西过来,还能大模大样地在太守府见自己,那肯定是洛阳极其厉害的人物,姓文……
好像听说以前曹操部将就有人姓文,应该是他,不,看年纪应该是他的子侄。
他都背叛大魏投奔蜀汉了吗?
姜维心中一颤,难以置信地道:
“蜀相对……对我等小卒,也是这般厚待吗?”
文钦看着姜维呆呆的表情,鼻子微微有点发酸。
他年少不好读书,一直打熬力气,想要凭借一身本事在军旅中博出一身本事,只是犬父不思进取,一直也没有混个将军,让他的起点太低。
后来牵扯到魏讽案,他被免为庶人,黄初年里,他的好大哥常雕和大司马曹仁先后去世,导致他彻底没了靠山,好不容易换了新皇帝,他笨拙又粗劣地讨好皇帝背诵皇帝的诗,可依然得不到曹叡的喜欢,勉强在曹洪帐下做了个司马。
可曹洪自己都不曾掌营,他这个司马能司什么东西。
文钦清谈又不会,吟诗也不行,每天就像一条没有被遛够的大型犬一样精力无处发泄想要拆家,只有黄庸赞赏他有才能的时候,他才真的感觉自己人生有了出路。
他收起心神,这次触动心事,眼中已经有了不少泪花。
姜维好奇地询问下,他下意识地说道:
“当然了……咱们,咱们……咱们还不是为了军国大事,伯约这样的有志之士为国,咱们当然要……当然要格外优待。
这些钱,你,你拿着,拿着拿着,莫要,莫要跟丞相客气。”
姜维下意识地想不要,可他身为郡中的参军,有捉拿蜀国奸细的重要职权。
他想了想,暗道这两个人被太守召来,刚才也只说“姜维”可能已经被雍州刺史发现,这么说郡守可能已经被蜀汉收买了。
我要是不收,他们会立刻知道我不是他们要找的那个姜维。
那肯定要有杀身之祸了。
姜维迅速说服了自己,又点了点头,惭愧地道:
“既然是丞相赏赐,维却之不恭……”
他虽然准备狠狠痛击诸葛亮,却也不禁感慨诸葛亮对手下人可真是太好了。
连一个小吏都这般对待,怪不得蜀汉困守益州,还有这么多人前赴后继与大魏为敌。
以后要跟这些人为难可太可怕了。
郭表见文钦这厮居然闲的没事把自己先感动了,在心里怒骂文钦没用,又赶紧堆起笑容,微笑道:
“伯约啊,今天文将军对你说的话,你可要往心里去啊。
我们从洛阳来,一时接受不到丞相的指令,以后那边有丞相的指令,一定要告诉我们。
还有啊,咱们这边还有多少丞相的人,咱们有空得赶紧聚在一起,商议一番日后该如何做大事。”
姜维尴尬地点了点头,心道我是得好好回忆回忆你们说的啥,到时候把你们这些奸佞全都抓起来送给使君!
想到这,姜维好像突然回忆起了刚进屋的时候文钦念的那首诗。
蹙迫日莫,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卒逢风雨,树折枝摧。
好……好诗,压抑的诗啊,这是写给我的吗?
诸葛丞相给我的诗吗?
怎么感觉前面还少了一段……嗯,应该是文钦单独拿出这其中精要说给我的。
真是好诗,哪怕日后为敌,我也要记下来。
·
黄庸完全不知道陇右那边发生了什么。
他完全没指望文钦和郭表能给自己探查到什么消息,甚至也没有指望过自己这点小小的折腾能远程扳倒在朝中树大根深的郭淮。
他要的就是郭淮惊恐,然后纸片一般的弹劾从边陲飞到洛阳。
大魏这些官员执行文件都是喜欢层层加码的,郭淮给朝中那些支持自己的人写信,可能只是想让他们鸣不平,但这些人卷起来之后,这就会变成对朝中某些政策的攻击,继而在未来变成对曹真在陇右政策的攻击。
身为一个优秀的掮客,黄庸并不想要用自己不擅长的军事来决胜负。
他更喜欢用自己常用的手段。
猜疑是最危险的,只要一颗种子萌芽,一丝厌恶生根,造成的后果都是不可逆转的。
更何况,郭淮只是先帝宠臣,先帝宠臣在这么关键的位置上一直盘踞,黄庸就不相信洛阳公卿都对他完全没有意见。
既然大家都有意见,黄庸只需要不断在洛阳推动,这意见终究会像熊熊烈火一样烧起来,哪怕一开始大家还能和和气气的讨论,之后会变成什么样用脚指头想想也能知道。
那就会变成态度问题,变成对朝廷用人和陇右经营的攻讦,之后慢慢扩大、慢慢沸腾,最后好好的讨论一定会变成毫无理智的站队。
到时候,看看郭淮要怎么收场了。
做好一切准备的黄庸这几天倒是非常勤勉,他一直在认真进行门下阁的工作。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们新设立了一个“南征总署”,用来处理中书转移给侍中、侍中们又一时不知道怎么处理的疑难杂症。
一开始杨暨还觉得这是一件阻力很大的事情,可很快发现中书和各位侍中都乐意把这些事情甩过来让他们看着办,甚至前线的人也乐于用这个专班来“私下解决”一些事情,杨暨终于开始有点沮丧。
“这得花……多少钱啊。”他喃喃地说着。
这些钱粮,都来自中原百姓的辛劳。
杨暨当典农中郎将的时候看过百姓的耕种,屯田民的生活极其艰苦,他们种出万亩良田,支持了大魏庞大的战争机器,可他们也只能被迫将大多数的粮食交上去。
现在寒冬即将降临,杨暨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了好多人又冷又饿,跌倒在谷堆旁边的,或者被迫卖儿鬻女艰难过冬的场面。
他想尽量节约一点点,从前线抠出来一点点,可他这两天也总算明白了一个残酷的道理。
抠出来多少,都不会回到那些屯田客的手中。
黄庸的法子连曹叡都支持,杨暨也不能多说什么,这些天一直努力跟黄庸一起工作,好像也渐渐学到了一些东西。
今天气温骤降,黄庸和杨暨本来还在努力工作,可曹洪已经派邓艾冒着寒风过来,给黄庸带了个口信。
“黄侍郎,曹将军让我跟你说一声,陛下有可能要召见你。”
“唔。”黄庸点了点头。
曹叡召见不算是什么大事,但曹洪的意思,明显这次是有什么要紧事、为难事。
果然,邓艾调整了一下,低声道:
“好像是因为戴陵的事情,之前……之前,打,打戴陵的事情陛下已经知道了。”
黄庸点了点头,温和地道:
“好,我知道了。”
之前黄庸命令臧艾找几个人出去把戴陵揍一顿,打出洛阳,臧艾也确实高效。
第一天,他带一群人趁着戴陵回家的时候将他截住,二话不说揍了他一顿,戴陵手下的护卫拼命反抗,可臧艾带来的都是臧霸当年青州军的老兄弟,哪是戴陵手下那些护卫能抵挡。
一顿暴打,戴陵被打的满头是包。
第二天,臧艾又带着人在戴陵准备去医馆的路上将他截住,说昨天戴陵居然敢还手,大家不由分说,又把戴陵揍了一顿。
第三天,戴陵一瘸一拐去找曹真哭诉,晚上从曹真家回来的时候,臧艾又带人抓住他暴打,理由是揍你居然还敢去告状。
反正臧艾也完全没有隐瞒——怎么了,我可是臧霸的儿子,而且我是黄侍郎指使的,怎么着,你们不服就去找黄侍郎问问呗。
这种嚣张的行为让戴陵很无语,也只能赶紧逃出洛阳,同时找人向天子伸冤。
黄庸完全没有半点畏惧,反倒紧紧拉着邓艾的手,谦恭地道:
“这点小事,居然还让邓长史亲自来一趟,你看我这也招待不周,惭愧。”
邓艾心中一暖。
当了曹洪的长史之后,他很少见黄庸,有联系都是通过石苞。
从老朋友的口中,他听说了很多黄庸的事情,知道他现在是搅动风云的大人物,他和曹洪居然都对自己这般友善,邓艾越发惭愧。
他不好意思地道:
“其实,其实,是,是,艾,艾主动来的……这些,这些日子受照顾太多,还,还不知道能为黄侍郎做什么事,艾惭愧……”
黄庸摆了摆手,微笑道:
“做什么事?我与子廉兄都不太会打仗,想着的就是把邓长史这般英雄带出来。
吾兄不是去争取典农中郎将了吗?正好入宫,我再去问问陛下。”
“这……”邓艾脸一红,他没想到自己不仅什么忙都没有帮上,又欠了黄庸一个人情。
黄庸见邓艾满脸地为难,笑道:
“如果邓长史真的觉得有什么为难的,也好说——”
他低声道:
“你应该知道我的出身吧,我与东吴仇深似海,我此番吴主定不是司马抚军的对手,征东大将军若是用兵,你帮忙从军事上谋划一番,省的我和子廉兄全然不解军事,陛下问起却答不上来。”
邓艾赶紧点头道:
“卑下这点粗浅的见识,只要……只要黄侍郎看得起,一定,一定好生为黄侍郎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