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庸一袭青衫,缓步走在通往内廷的宫道之上。
昨夜秋雨初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脚下的青石板格外湿滑,踩上去有些湿滑,稍稍分心都可能直接摔倒失仪,可黄庸偏偏走的很稳,倒是身边的杨暨滑了几下,有点狼狈。
刚才,他们正式接到了内侍的传讯,要求他们迅速入宫,说有大事。
内侍的表情颇为肃穆,杨暨在旁边低声埋怨道:
“都怪你闲的没事一定要让人去打戴陵……此番诸事繁杂,要是你被下狱这该如何是好?”
黄庸笑呵呵地道:
“我下狱又不是一两次了,到时候休先去给我送几顿好酒好菜不就成了。”
“你!”杨暨无语,“这是酒菜的事情吗?朝中诸事繁杂,你在要冲,岂能如此孟浪!”
这说话间,一名小内侍快步趋近,待看清是黄庸,连忙躬身行礼,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地说道:
“黄侍郎留步,刘义仁刘公特命小的在此等候,有要事相告。”
黄庸脚步微顿,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但心里稍稍有些警惕——刘慈居然把触角都弄到宫里来了,这就有点犯忌讳了,见了要跟他说一声才行。
他颔首道:
“有劳这位常侍,不知有何吩咐?”
那小内侍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凑近黄庸耳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刘公让小的转告黄侍郎,陛下此番召见,恐怕……恐怕是与前些时日,臧公美臧侍郎‘教训’那征蜀护军戴陵之事有关。
宫中已有些风声,似乎……似乎陛下对此事颇为不满。”
他说完,便紧张地看着黄庸,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黄庸听了这番话,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减,稍稍点了点头道:
“嗯,我知道了。
多谢常侍传信,也替我谢过刘公的美意。”
那小内侍连忙又深施一礼,谄媚笑道:
“黄侍郎客气了,能为黄侍郎效劳,是小的的福分。小的告退。”
说完,便一溜烟似地消失在了宫道的尽头。
杨暨在一边阴阳怪气地道:
“你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我认识陛下许久,知道陛下的脾气,他肯定已经知道是你指使,你先想想怎么给陛下道歉吧!
要不……”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前方又有一人匆匆走了过来。
来人正是都督内外校事的黄门侍郎王肃。
王肃此刻的脸色,有点难看,他结结实实打了个哈欠,快步上前,也顾不得旁边还有杨暨在场,压低了声音,语气惶急地说道:
“德和,之前你派人殴打戴陵之事……哎,此番真是孟浪了,陛下很生气,言语之中颇为不满。
你快好好想想,一会儿如何道歉吧!”
黄庸微笑点头道:
“有劳子雍兄了,我一会儿见了陛下就哭,一定哭的发自肺腑。”
王肃听黄庸这么一说,登时翻了个白眼。
都什么时候了你特么还在开玩笑。
指使一个黄门侍郎去殴打征蜀护军,还不止打了一次,这种事情你还敢嘻嘻哈哈。
你是真不把皇帝放在眼里啊。
他摇了摇头,也只能赶紧跑回去,先替黄庸去打个前站了。
这一而再再而三的警告没有影响黄庸的步伐,相反,越是有人不断地警告,黄庸越是从容,越是悠闲,步伐也轻快了很多,转瞬就来到了偏殿。
偏殿之内,气氛很是凝重。
斑驳的木柱支撑着高大的殿顶,显得庄严肃穆,黄庸一度担心这玩意会突然崩了——当年曹魏修洛阳的时候只修了个大概就因为经费不够罢手了,搞得每次走到这大家都有点慌。
要不,还是建议一下年轻的皇帝赶紧修修?
他也来不及思考,只能恭敬地下拜:
“臣黄庸参见陛下。”
殿中并未点燃多少灯烛,光线略显昏暗,更添了几分压抑。
年轻的天子曹叡,身着一袭玄色常服,并未佩戴冠冕,只是简单地束着发髻,面无表情地端坐在前方的胡床上。
他的目光低垂,凝视着手中的一卷竹简,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天子两侧侍立着数人。
左首一人,正是方才给黄庸送信的散骑常侍刘慈。
刘慈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大气也不敢喘一口,见黄庸到来,抬头做了个让他小心的眼神;右首一人,则是刚刚跑来报信的黄门侍郎王肃。
整个偏殿之内,落针可闻,只有曹叡拿放、翻动竹简发出的轻微声响以及殿外隐约传来的几声秋蝉的嘶鸣。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如此漫长而煎熬。
就在杨暨也快要被这压抑的气氛逼疯的时候,胡床之上的曹叡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他那双深邃明亮的眼眸,如同两道利剑一般,直射向黄庸,脸上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看不出喜怒。
黄庸则坦然地迎着曹叡的目光,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的闪躲与畏惧。
时间仿佛又停止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胡床之上的曹叡那张如同冰封一般的脸庞,转瞬如同春日阳光下的冰雪一般迅速消融。
一抹灿烂的笑容,如同烟花般在他的脸上绽放开来。
“德和!”曹叡的声音清朗悦耳,充满了惊喜与亲切。
他笑着站起身来,几步便来到黄庸面前,热情地拍了拍黄庸的肩膀,朗声道:
“德和可算来了,朕等你多时了!快,快来这边坐!”
他说着,竟是亲昵地拉起黄庸的手臂,将他引向自己胡床旁边的一张锦墩。
刘慈和王肃看着眼前这峰回路转的一幕,早已是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今天天子看了戴陵的奏报之后非常不满,嘟囔说起黄庸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做这种事。
他们都以为今天黄庸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只要是当官的,都恨手下人恃宠而骄,黄庸这么搞确实是犯忌讳。
怎么……
怎么天子见了他,反倒不生气了?
黄庸心中腹诽我一个益州人擅长变脸是种族天赋,你又不是益州人变脸的手艺怎么也学的这么好。
他顺势在锦墩上坐下,姿态随意,并未推辞,只是笑呵呵地对曹叡说道:
“元仲,我这边正忙着处置些琐事呢,不知元仲今日突然唤我前来,所为何事啊?”
曹叡听了黄庸这略带抱怨的亲昵称呼,非但不以为忤,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他重新坐回胡床之上,身体微微前倾道:
“久日不见你了,听说你这几日恃宠而骄,凶暴的很啊,朕再不把你召来责备一番,怕是你要生出祸事咯。
正好,今日要商议一件军国大事,朕特意让你和休先也来旁听,也好长长见识。”
刘慈和王肃两个人都长长的松了口气。
虽然曹叡说是责备,可表情、眼神、语气完全是在开玩笑,黄庸也非常悠然自得,一看二人就是私交极好的朋友,让刘慈和王肃都是心砰砰直跳。
黄侍郎,了不得啊。
果然跟陛下私交甚笃!
黄庸当然不怕。
曹叡这招,之前曹丕吓唬他父亲黄权的时候就用过,黄权都没有上当,别说黄庸。
打戴陵算事情吗?
算,也不算。
之前曹叡对黄庸展现出了极大的恩宠和照拂,黄庸要是还在谦恭谨慎,那就不对头,不符合宠臣的人设了。
我大魏的宠臣就是应该释放自己的王者霸气,想欺负谁就欺负谁,想折腾谁就折腾谁。
一个优秀的、能深入领导生活的掮客肯定要主动把把柄交给领导的。
只能说戴陵正好倒霉,他这个职位不高不低,欺凌他又如何——陛下这不是当众批评黄庸了,这还想咋样?
说话间,殿外传来一阵匆忙脚步声。
随手,内侍把殿门打开,曹真率先进来,紧随其后的是陈群、曹洪。
这三位,是现在还在洛阳的辅政大臣。
他们看到黄庸竟然安然无恙地坐在陛下身旁,眼中皆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尤其是曹洪,见到黄庸非但无事,反而与陛下相谈甚欢,心中更是乐开了花。
陈群目光在黄庸脸上一扫而过,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黄庸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对着三位重臣行了一礼,赶紧将首座让出,曹真与曹洪也各自颔首示意,曹真也不谦让,自己径自坐在了曹叡的身边。
紧接着,又有数位朝中重臣陆续赶到,司隶校尉鲍勋、中护军兼廷尉高柔、御史中丞诸葛诞、侍中辛毗、太尉华歆、司徒王朗,太傅钟繇也在一个面生尚书的搀扶下缓缓进来。
那个尚书黄庸还是第一次见,他听人说起了黄庸的身份,目光一凝,带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味道。
一时间,小小的偏殿之内已经聚集了曹魏朝堂上各方大佬。
所谓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今天来的人不多不少,众人彼此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不安。
不大不小的事情吗?
究竟是什么事情啊?
就在众人心中惴惴不安,猜测着陛下用意之时,孙资刘放已经进殿,他们屏退了左右侍立的内侍与宫女,并将偏殿的大门从里面紧紧关好,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早已得了陛下的吩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胡床之上的曹叡身上。
只见曹叡脸上的笑容早已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肃穆与凝重。
他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沉静地扫过殿内众人,那眼神之中,带着一股骇人的帝王威严:
“诸君!”
殿内众人皆是心头一凛,连忙躬身肃立,屏息凝神,等待着陛下的下文。
曹叡的目光锐利如刀,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庞,最终定格在前方虚空之处,他一字一顿地道:
“如今,已有确切军情传来——蜀贼诸葛亮不日将兴兵北上,寇掠我大魏边境!”
此言一出,便如同一道惊雷在平静的湖面炸响。
殿内众人,无不骇然失色!
诸葛亮……要北伐了?!
虽然近年来,蜀汉方面一直有北伐的传闻,可大多数已经被证实是谣言。
好像就跟大家预测的那样,蜀将唯羽,他们内部都搞不明白,更别说向北进攻。
可现在,朝廷真的收到消息,说他们要来了吗?
一时间,偏殿之内,议论声四起,众人交头接耳,脸上皆是写满了震惊、忧虑,渐渐地,陈群率先将目光投在了黄庸脸上。
接着,除了曹洪、曹真二人之外,其他人也纷纷将目光投过来,大家都眼神复杂的注视着这个最近搅动风云的人物。
没有理由,因为陈群看,所以大家也都看过去了。
“黄侍郎……最近对陇右那边挺用心的,陛下,不如先听听黄侍郎的见解,说不定能为陛下分忧。”陈群的声音幽幽响起。
曹叡也点了点头,自然地道:
“德和,你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