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达这次在书信上写的非常真诚,不像上次一样阴阳怪气,显然是已经搞定了内部的事情,不怕书信半路被人截获了。
他告诉诸葛亮,自己心向蜀汉,虽然一时没法回归,但只要诸葛亮不从上庸那边出兵,他就能同意把刚刚从申仪那抢到的魏兴郡让出来,让诸葛亮直接把兵马安排进去,方便边市交割,也方便孟达万一有什么问题的时候跑路。
此外,孟达还在书信上非常明确地说了一件事——自己这官职是走黄庸的门路谋来的,黄庸对一个叫街亭的地方格外重视,一定要慎之又慎,哪怕拼死都不为过。
尽管孟达没有言明,可诸葛亮岂能不知。
之前准备开设边市的时候,诸葛亮仅仅从只言片语中察觉到了黄庸的存在,就立刻意识到这个当年离开益州时与自己挥泪告别的少年郎应该如自己一般,也在做一件逆天而行的事情。
因为交通不便山河阻挡,诸葛亮也很难探查到黄庸用了什么手段,走到了哪一步。
甚至曾经暗暗怀疑过,这是不是曹魏已经意识到自己要北伐,所以才以边市为名试探。
可现在这封信到来,诸葛亮已经能确定曹魏的内部已经发生了一些对己方有利的变化。
孟达是一个喜欢给自己留后路的人,他在曹丕在的时候尚且都不会配合曹魏朝廷来设计诱杀蜀汉兵马,以免影响了自己的名声和后路。
现在曹魏群臣与孟达的交情不深,怎愿意白白给孟达如此地位,甚至杀了申仪,让孟达得以独霸东三郡。
这说明,曹魏朝廷里面出了一点小纷争,他们现在已经暂时顾不上孟达这边了。
至于是什么,诸葛亮一时参不透,索性先相信孟达一回,而且……
不是还有德和吗?
他下定决心,让自己非常器重的费祎率领兵马,进驻魏兴(西城郡),也找孟达好好了解一下都发生了什么。
尤其是……街亭!
如果真的这么严重,那就要有特别的谋划,不能白白耽搁了德和辛苦布置的大局。
费祎一时跟不上诸葛亮的思路。
理论上,诸葛亮应该让孟达那边闹起来,吸引曹魏的兵马,为北伐创造条件。
或者趁着这个机会,直接调遣一支精兵突然前进,控制住孟达,命令他直接出兵进攻魏军后方,策应现在的孙权。
可看诸葛亮的意思,这居然是要暂时帮孟达稳定下来,继续左右逢源吗?
费祎从前就不喜欢孟达的性子。
这种人就不是什么诚恳之人忠义之士,现在他在曹魏吃得好喝得好,独霸三郡开心得很,说不定哪一天就把大汉给卖了,还不如利用他跟曹魏的矛盾继续将他逼反,让他……
“属下听令。”
尽管脑中闪过无数的心思,可在得到诸葛亮命令之后须臾,他还是立刻恭敬下拜,昂首接受了丞相的命令。
“祎愚钝,不解孟达之计。
但祎深信丞相之明断无错,为兴复汉室,为丞相大业,祎虽死无恨!”
诸葛亮看着费祎眼中燃烧的决意,欣慰地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温和地抬手,止住了他那悲壮的言辞:
“文伟言重了,莫要动辄言死。
尔等皆乃国之栋梁,大汉的股肱,缺一不可……”
说到这,诸葛亮的脸上难得露出一抹真诚又舒缓的笑容。
出兵之前,李严干脆的拒绝了诸葛亮来汉中留守的邀请,并趁机提出了一堆要求。
而赵云生病,邓芝、马谡等人都缺乏历练,甚至连诸葛亮本人,他也缺少跟魏军大军厮杀的经验。
此番,没有黄忠争先,没有关张统兵,没有法正谋划,没有先帝坐镇军中,率领一群火一般的吏士向前。
以后世的视角看,诸葛亮北伐是慷慨的历史必然,可在诸葛亮本人来看,他何尝不明白这是孤独向前,逆天而行的开始。
他分外孤独,想到真的要扛起如此沉重的担子,尽管已经筹划许久做好准备,诸葛亮还是感觉到一阵难言的窒息。
好在,就在准备发动之前,他越来越感觉到,原来还有这么多人在等待大汉回来。
诸葛亮起身,缓步走到帐门前,费劲地将厚重的毛毡挑开。
冷风灌进来,他高大的身子打了个哆嗦,杨仪下意识地抱怨风大,想让诸葛亮赶紧回来避寒。
可看着外面阴沉的天幕下欢快跳动的雨帘,杨仪和费祎同时保持了沉默。
他们就这么静静站在诸葛亮的身后,陪他一起看着这绵延的秋雨。
每个人都渐渐生出了错综复杂的念头。
这次北伐,事关重大。
所有人,都不容有失!
·
天水,冀县。
马遵的心情很紧张。
文钦、郭表以抓捕奸细姜维为名义到来,马遵按照之前的商议,立刻派人将姜维五花大绑,然后送到了文钦面前,然后立刻派主簿尹赏去给姜家的长辈送信,就说朝廷派来校事来抓姜维,此刻是凶多吉少,他们也没办法,只能让姜家便宜行事了。
为了戏演的更像一点,马遵亲自来到了姜维家,一见到姜维的老母,这位一郡太守就立刻滑跪,在老妇人面前嚎啕大哭。
“嫂夫人!是马某无能啊!
朝廷之前想要调走马某,使君不舍,因此上表陈情,怎奈……怎奈朝中竟有奸佞,居然,居然派来了校事捉拿伯约泄愤,想要让伯约指责马某!
马某对不起伯约啊!”
马遵哭的稀里哗啦,感情那是十分丰富到位。
姜维的母亲听说姜维居然被校事带走,当场就晕了过去,其他姜家族人听说校事居然跑到这来了,也各个哗然。
他们这种边陲之地,多年哪有什么校事,这会儿居然突然到来,还直接把郡中的参军带走了,那肯定没什么好事。
如果在洛阳,大家遇上校事拿人,连曹洪一怒之下也只能怒一下。
但就像夏侯楙之前说的那样,雍州是什么地方?
你特么的一个洛阳来的外地人还敢在我们这撒野,你是不知道我们姜家在天水的厉害!
于是,姜家族长姜岑立刻敲响铜钟,召集众人商议大事,并请梁、尹、赵、杨四家一起商议解救姜维之事。
很快,五家人就达成了一致——朝廷的体面,咱们是要给的。
那些校事咱们先礼后兵,姜家的族长姜岑决定亲自去见见校事,要是能把姜维给弄回来大家皆大欢喜。
要是不给……
“要是不把维儿交出来,今晚就把那两个校事埋了!
叫各家儿郎尽管动手,事成之后,族中出钱让你们去敦煌躲两年,家里人全族都帮你们照拂便是!”
马遵看着姜家众人各个热血沸腾的模样,嘴角不住地上扬。
文钦、郭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千里迢迢跑到这来,得到姜维之后肯定要严加拷问,之后带去洛阳。
等见了姜维被打的不成人形的模样,我再煽风点火两句,保管姜家暴怒,今天晚上就把这二人给灭了!
如果姜家不敢下手,也不要紧,马遵已经买通了几个羌人的杀手,晚上一下一刀捅死二人,有了白日这一闹,大家肯定也都会觉得是姜家下手。
郭淮显然已经被朝廷派遣校事秘密查探自己的事情激怒了,他这次已经做好了敲打朝廷一番的准备,想来有诸葛亮北伐的压力在,朝廷一时半会也不敢随意调动雍州刺史,郭淮足以保证无恙,而马遵跟紧郭淮,显然也能保证一路亨通。
至于姜维嘛。
哎呀,姜家人有的是,不就是一个姜维嘛,无所谓的。
他心情大好,擦了擦脸上泪珠,继续煽风点火道:
“哎,伯约平日就是太正直,那文钦又暴虐不肯容人。
要是,要是那文钦在我府中折辱伯约,我可万死莫赎了。”
这话果然让姜岑皱紧眉头,冷笑道:
“哼,此事与府君何干?
伯约便是有不法,那也是我们家事,还轮不到一个外人计较。
他暴虐,我还暴虐呢!”
说着,他明显有些恼怒,众人也都带了几分杀气,闹哄哄地直接踹开了太守府的大门,潮水般涌入后堂。
后堂,寒蝉轻鸣,隐隐约约传来几声低沉的轻哼。
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心道姜维定是遭到了拷问,怕是凶多吉少。
马遵满脸悦色,迫不及待走在最前面,一脚踢开了厢房的木门,喝道:
“就在此处!”
姜岑也迫不及待冲进来,可众人看到眼前的场面,当即呆住了。
只见这厢房中散落满地的酒坛、吃食,冲天的酒香让人下意识地皱紧眉头,而在这昏暗中,众人抬眼过去,先看见了几个女子。
再定睛一看,只见文钦、姜维各自怀拥美人,喝的酩酊大醉,几个美女刚才还在不断地劝酒,见有人进来,那些女子花容失色,吓得缩在男人的怀中。
众人齐齐愣住,先是傻傻地看着姜维,然后又把目光转向马遵。
不是。
这……
你把大家叫来,是……
马遵也傻傻的看着姜维,姜维这会儿赶紧挣扎着起身,可因为喝了太多,脚下虚浮不稳,满脸惭愧之色,赶紧谦恭地道:
“府君,我……”
“维儿,你没事吧?”姜岑赶紧走上前,生怕姜维是不是遭到了什么暗算。
可上下打量一番,姜维好的不能再好,只是满身酒气冲天,与平时端正的模样全然不像。
姜岑咧嘴一笑,这才放心——就是,平时总端着作甚啊,这才像话嘛。
文钦这才反应过来,他呆呆地看着马遵,突然炸毛一样大叫道:
“你,你们来做什么?谁让你们进来的!?”
马遵本以为姜维已经快被文钦打死了,这才赶紧来抢人头。
哪想到姜维毫发无伤,两人居然还在喝花酒,当场人傻了,一时大汗淋漓,讷讷说不出话,心中生出一股恐怖的预感。
坏了。
该不会,我被识破了吧?
文钦哼了一声,带着冲天的酒气,伸手指着愣在原地的马遵道:
“你,你这太守怎么,怎么当的!嗯?
哼,我,我都听伯约说了,你还,嗝,你过冬的粮钱都,都拖欠,这,这边关的武备也,不修整。
咱,咱天水的粮草呢,弓矢呢?你,你是不是诸葛丞相派来的,你,你老实给我说清楚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