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师陡然色变。
他感觉寒风吹着,可自己的脸却火辣辣的疼,让他情不自禁地皱紧眉头。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一直保持着微笑,又轻轻嘟囔了一句。
“风大,没听清楚,劳士载重复一遍。”
司马家的仆役也明显露出了惊愕和不忿,有的人甚至已经把手摸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邓艾低着头,不敢看司马师的表情,却依旧沉着坚定地道:
“艾……艾之前确实没有得到曹将军的吩咐,所以,全然不曾探听到消息,无功不受禄,这些地契,艾不敢收。”
说到这,邓艾突然感觉到一股久违的热血,他缓缓直起身子,正色道:
“艾这些日子,只觉得曹将军质朴纯诚,一心为国,此番听闻蜀贼入寇,曹将军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白日更是仔细操练武艺,散尽家财招募吏士,准备讨伐赵云为社稷分忧。”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又感觉舌头堵塞,声音又开始有点结巴:
“艾,艾,艾所言句句是实,绝不敢,绝不敢背叛司马公!艾……”
司马师的脸上满是寒霜,可片刻之后,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说得好啊,士载。”他轻轻颔首,又恢复了刚来时的满面春风。
可邓艾分明感觉到一股难言的压迫在头顶,逼得他将头埋地极低。
这一刻,他感觉到了一股难言的憋屈和愤恨,一时间头晕目眩,只觉得脚下的土地冷的厉害,冷的他浑身都开始哆嗦起来。
怎么会这样。
这些年我已经很能忍受屈辱了。
司马公子也没有辱我啊,邓艾啊邓艾,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邓艾越是让自己冷静,越是感觉到难言的愤恨和不甘。
司马师皱眉看着垂首不语的邓艾,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更感觉一阵莫名其妙。
不是,我什么也没有做啊。
司马师觉得其他人见了邓艾这种脾气肯定已经开始发火了,他已经很能克制自己的心态,最多只是表情稍稍不太好,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这个人……
呵呵,这些破落人家自幼毫无德行,当真忘恩负义、见利忘义,我都给他这么多的好处了,他还想要什么。
司马师强行收敛脾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温和一点:
“不管如何,这地契,士载你先,你先收着。”
“真的,不,不必了。”
邓艾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居然再次推辞,这让司马师再好的脾气也终于受不了了。
他眯起眼睛,看着眼神闪躲的邓艾,轻轻哼了一声,随即意识到自己这是不对的。
冷静啊司马师,何必跟这种猪狗生气?
他微笑道:
“好吧,改日父亲回到洛阳,再来跟……跟士载叙话。
士载啊,这洛阳的典农中郎将可不好当,咱们相识一场,以后若是遇上什么难处,尽管来我家寻我,能帮上忙的尽管说便是。”
说完,司马师也来的装,索性立刻转身,大步走回风中。
他今天已经拿出了自己生平最好的态度,也感觉不能再给邓艾太多的面子,不然这种鼠辈真的要蹬鼻子上脸。
看着他远远离开的背影,邓艾的心中稍稍有些凉。
他这会儿渐渐反应过来,稍稍有点后怕,但想到自己生平第一次敢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邓艾在心中还是感觉到了一阵鼓舞。
邓艾,你做的真好。
不过……
他随即想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以后怎么办?
虽然司马师高情商地没有当场发怒,但司马师肯定很生气,后果肯定很严重。
到时候司马懿回来了,曹洪又不在洛阳,难道……
邓艾心一横,觉得大不了把典农中郎将给辞了回老家。
可又转念一想,这次典农中郎将的安排不只是自己,还有曹将军对自己的拳拳之心。
要是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就放弃了这个位置,以后怎么跟曹将军交代,说不定会坏了曹将军的通盘安排。
站在寒风中,邓艾思考了很久,最后跺了跺脚。
他决定去找一个人——黄庸!
来之前他就听司马师说过,黄庸一直在寻找他,司马师也希望邓艾能套出来黄庸最初是怎么知道邓艾的名字。
可黄庸的解释多少有点搞笑了,居然是在梦中听见神仙说的。
邓艾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神仙他老人家这么忙,怎么可能对自己投来什么注视的目光。
所以……
黄侍郎,这次你一定要帮帮我。
既然是神仙托梦,我就信一次了!
求你了,一定要帮我这一次,我想……
报答将军的恩情!
司马师非常不满地走回去。
管道边停着一辆看上去有些破旧的牛车,几个仆役赶紧拉开布帘,搀扶着司马师让他上车,司马师却不耐烦地将这些人推开,那仆役脚下一滑,嘭地坐在地上。
仆役们恐慌地看着司马师,知道司马师的心情应该非常不好,可也就在此刻,车内传来了一个疲惫的声音。
“师儿!”
那个声音很有磁性,虽然并不洪亮,却足以让司马师精神一颤,他赶紧站直身子,恭敬地道:
“叔父,我……”
“道歉。”
“是!”司马师完全不问为什么,他拂了拂身上的灰尘,冲刚才被自己推到一边的仆役道,“适才是,是在下无礼了。”
几个仆役吓得赶紧拜在地上——他们虽然是司马家的重要家仆,但也只是家仆,司马师是他们的主人,能掌握他们的命,居然要向自己道歉,众人都觉得这怕是要出大事了。
司马师也感觉到难言的屈辱,可他却很快调整过来心情,这才钻进车厢中。
车厢里端坐着一个中年人,面容清俊潇洒,几缕长髯修剪地整齐干净,尽管只穿了一身粗布常服,却衬得格外的潇洒不凡。
他便是司马懿的亲弟弟,司马师的亲叔叔司马孚。
司马孚官声极好,又是著名的翩翩君子,无论什么苦差事都身体力行,对手下哪怕最卑贱的人也能和颜悦色,完全不摆出上官、主人的架势。
他静静地看着司马师,嘴角微微上扬,淡定地微笑道:
“没成?”
司马师的家教很严,闻言在狭窄的车厢中依旧下意识地行礼,躬身道:
“侄儿无能,这,这送礼都送不出去。”
司马孚很欣赏这个侄儿。
司马师还缺少历练,但从小就懂得内敛,知错能改,且勤奋懂事擅长学习,司马孚觉得他日后定能光大家门。
刚才他远远地眺望着司马师和邓艾的接触,知道司马师肯定没有做好,但也不急着出面指教。
一来,邓艾这种卑贱的人,还不值得大魏的度支尚书出面亲自招揽。
二来,在这种人面前犯点错也没什么,这本来就是一个难得的历练机会,总比遇上大事的时候犯错强。
他微笑着看着司马师,在牛车的颠簸中,和颜悦色地道:
“师儿,狗有几种?”
司马师一怔,诚实地回答道:
“侄儿还真是不知,烦请叔父指教?”
司马孚笑道:
“其实只有两种,一种是吃的,一种是为护院的。
吃的狗无所谓,只要掌控在手中,到时候宰了就是,但是看家护院的狗不一样——这种狗,有的只需要吃的好,但是还有不少有敢撕咬、肯搏命的,需要你稍稍用心些,折节下交。”
司马师苦笑道:
“侄儿已经折节……”
“不够。”司马孚耐心地道,“你得让他感觉到,你敬重他,而不是只在利用他,此人方可用。养死士的时候,你一开始不能告诉他要让他做死士,要让他感觉亏欠你,曹洪就做的不错。”
“这种人,也……”
“不只是人,狗也是。”司马孚平静地笑着,“只要你确定此人有用,就得好生敬爱,而不是……嗯,只用鱼鳖蓄养。对身边的仆役也是,以后推搡别人的事情万不可做。
这不是为了自己的名声,是为了……养气。
你要学着如何在这些人面前维持住,日后才能豢养死士豪杰为你厮杀做事,好吗?”
司马师惭愧地点了点头,感觉刚才自己确实是那么一点点的凌人。
不过这也没办法。
之前接触邓艾的时候感觉他是个全然没有自尊,只需要拿出一点钱就能为自己效命的人。
谁会尊重这种人呢?
还好,有叔父指点我。
司马孚看着司马师患得患失的样子,眼神中稍稍有些感慨,他轻轻锤了锤自己的大腿,严肃地道:
“黄庸此人厉害至极,我本来想等待汝父回朝之后竭力处置,不曾想他居然提前得到风声,居然以诏令躲到关中,当真是……手段高明啊。
这个邓艾被他格外依仗,想来必然身怀大算计,之后再拉拢一番,若是还是如此,就杀了便是。”
司马师点了点头,总算感觉自己能听懂了。
不过,他还是没想到叔父居然会对黄庸如此警惕重视。
难道说……
司马师看着叔父提到黄庸的时候清俊的脸上明显露出一抹难以形容的愤怒,好像明白了什么。
哦对,叔父应该已经在怀疑,不,应该是确信之前编造那些事情的,就是黄庸。
他颇有些胆怯地问道:
“叔父,诸葛亮北伐之事,又该如何?
之前黄庸遇刺,应该是王朗父子手段,黄庸却佯装不知,还与那王肃一起构陷郭伯济,这是如何?
他……嗯,他好像一直坚持蜀相要走祁山北伐,他这般说,又是在作甚?”
司马孚艰难地舒了口气,无奈地叹道:
“我也不知道,但是他布置许久,所图者大。
要我看……诸葛亮真的要走祁山来了。”
“那……”司马师惊奇地道,“那叔父为何不将此事说给天子?”
司马孚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地道:
“汝父若是在洛阳,我们纠集手段,先将此人处置也就是了。
可偏偏汝父不在,此事我等救下郭伯济又如何?此子一击不中,只怕要提前对付我等,郭淮我等救不得,只要千万小心,莫要被此人算计了。”
说到此处,司马孚脸上再次不可抑制地浮现出几分怨毒,轻轻咬了咬牙,随即发出几声剧烈的咳嗽。
司马孚之前被谣言恶心坏了。
居然有这种不当人的畜生到处传他跟郭太后不得不说的故事,而且越来越离谱,偏偏无法扑灭,甚至因为他官声极好,冀州的百姓也愿意相信这个说法,替他不断流传,甚至还说他的儿子中就有跟郭皇后偷生的。
这把司马孚气的快翻白眼了,来洛阳之后,他一直强行克制,也只是为了一件事。
始作俑者,必是这个声名鹊起的黄庸。
太学、郭表都对得上,也只有他有这般手段。
没有证据也不要紧,等我抓住机会,一定要先杀了他泄愤。
司马师见叔父咳嗽的厉害,赶紧叫人先停车,打开车门,让仆役将刚才他的那件白色狐裘拿进来,小心地围在司马孚的项上。
司马孚下意识地道了声谢,可看着那狐裘,他却稍稍一怔。
“怎么还在这?”
“嗯?”
刚才司马师上车的时候没有围着这件狐裘,司马孚还以为他随手送给了邓艾。
此刻见那狐裘又回来了,司马孚一阵错愕,随即明白过来,缓缓摇了摇头。
司马师出生的时候,司马懿刚刚被征召出仕,随即便是赤壁大败。
很长一段时间内,张春华独自抚养儿子,教授儿子勤俭节约的道理,之后他成长的岁月里,曹魏的日子并非一帆风顺,直到黄初年,司马师已经12岁了,这日子才算彻底安定下来。
这个少年郎终究不是一个贵公子,他冷静节约,可这些随手施恩的小手段却做不来,让司马孚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来,日后也得栽培一番昭儿。
尤其是……
司马孚隐隐有种预感,他感觉此番诡谲,只怕郭淮那边会闹出天大的事情。
黄庸小儿跑去了关中,怕是又要兴风作浪,自家得提前做些手段和准备。
给我等着。
为了大魏,也为了我家前程,此番我一定翻出你的面目,为我自己出胸中一口恶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