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影昏黄,冷风萧瑟。
黄庸在温暖的书房中约见了两个心腹——刘慈与石苞。
这是离开洛阳前最后的部署,有点风险,但还在能接受的范围。
石苞名义上赋闲在家,拒绝了一切征召,勤勤恳恳地种地,说等待夏侯玄再次起复的时候才会出山。
这次他准备跟随黄庸一起去关中,也是以帮助黄庸,偿还恩情为名,甚至也提前请示了还在结庐守孝的夏侯玄,把夏侯玄感动地稀里哗啦。
他自问对石苞也没什么额外的恩情,当时石苞只是黄庸随便推荐给自己的,没想到石苞居然对自己这般忠诚。
夏侯玄已经想好了,只要自己守孝结束回朝,一定把石苞奉为自己的第一心腹,就像曹洪对邓艾一样好。
而刘慈最近则春风得意的很。
成为散骑常侍之后,刘慈经常被曹叡召见,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一开始他还以为曹丕死了之后自己最好的结果也只是苟且偷生。
可没想到在黄庸的运作下,他的权力比之前大了不少,现在根本不需要他亲自招揽什么地痞无赖,自然有人帮他运作,曹叡的近臣甚至明里暗里告诉刘慈以他现在的权力,足以在未来成为一个重要的权臣,再也不是一个小吏。
每次刘慈听说这个都会大喜过望,但心里,他却更加冷静谨慎。
经过了曹丕时代,嚣张的刘慈已经知道自己的能力在哪、作用在哪、别人需要自己的地方在哪。
他不会轻易相信皇帝的承诺,更不会随意就去拼杀,除非……得到黄庸点头。
今天,黄庸召唤他和石苞夜半来府中,石苞还算了,刘慈现在是散骑常侍,夜行万一被报告上去其实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但刘慈还是完全没有犹豫,依旧跟从前一样,迅速赶到了黄庸的府上。
黄庸也对此很满意,他不跟二人客套,直接说道:
“我这次去关中,准备带着仲容,家里的事情,劳烦刘兄操持了。”
刘慈目光一热,不禁得意起来。
尽管这次黄庸去,大部分人都觉得他是要倒霉,但刘慈不这么觉得。
作为少数心腹人,刘慈知道黄庸从最初就开始积极谋划为曹洪争取势力。
之前靠着洛阳纵火案的调查,曹洪虽然掌握了部分城防兵马,但这些兵马分散在洛阳城中众多大佬面前有点不够看,而此番曹洪受命组建新军,如果在未来与蜀汉的作战中继续立功,势必还能继续提拔。
刘慈才不会就这么背叛黄庸。
天子越是亲近,他越是要跟黄庸表面疏远但背地紧密联合,这才是为官之道。
“下官明白。”他说着,声音又故意捏紧了几分,慨然道,“黄公子此番辛苦,下官只恨诸事无法为公子操劳,一定要千万小心。”
黄庸对刘慈的态度很满意,索性又道:
“也不是无事——之前我叫公美揍了戴陵一顿,戴陵已经按照计划跑到了关中,之后的事情就交给刘兄了——他家人还在洛阳,一定要好好找找他家人的过失。”
刘慈对黄庸这种薅羊毛一定要把一只羊薅秃的风格已经非常习惯。
之前折磨郭表,现在开始折磨戴陵和郭淮——也就是郭淮还太远了,不然早就被黄庸给薅秃了。
不过这也是刘慈的老本行。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森然的白牙,低声道:
“此事下官已经有了算计——戴陵的儿子就是他的软肋。
我之前已经查到些他儿子隐瞒税赋的事情,到时候我先抓到了打一顿,然后往诏狱里面一送,他戴陵……嘿,肯老实点,咱们就罢了。
要是不成……”
刘慈摸了摸脖子,脸上的笑容更加森然。
戴陵到底因为什么得罪了黄庸,刘慈也不太清楚。
但管他呢。
这就算不是天子的安排也无妨。
利用天子的信任去做自己的买卖是最常见不过的事情,什么都问不仅不礼貌而且不懂事——给自己谋点好处才是真正的做官行为,黄庸让刘慈做那才是对刘慈的信任。
刘慈话音刚落,却见旁边的石苞已经皱紧眉头,颇有些不满地摇了摇头:
“刘兄,咱们……咱们这么做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现在你可是散骑常侍,清贵的很,可不能随意用这种草莽手段了。
要我说,与其这般折辱,还不如趁着此案给戴陵之子一番富贵,拉拢他一番。”
刘慈翻了个白眼,心道石苞这厮平时挺聪明的,怎么现在满口胡话。
黄庸之前已经两次折辱戴陵,第二次更是直接派人动手,打的戴陵跑到了关中,这临走之前格外安排,肯定是要再磨磨他,怎么能闲的没事开始拉拢了。
他有点不满地咋舌道:
“唔,不知道仲容有什么手段,说来听听?”
石苞对刘慈的态度毫不意外,他依旧是招牌般满脸恶心的谄笑,恭敬地行礼,眼中稍稍露出一丝凶狠。
“之前黄公子一直说,我们做事情不要做绝,一定要与人为善。
之前陈子恢复肉刑就是为了少生杀戮,若是戴陵的儿子当真不法,下诏狱用雷霆手段拷杀也是不妥,不如……送入宫中为宦官,也算是给了一桩富贵。”
刘慈:……
不愧是石苞。
之前还以为他是心软了,现在是想多了。
这个寒门出身的小吏那张谄媚的笑容之下是比刘慈更狠辣的心,要是落在了他的手中,那……
黄庸摆了摆手,微笑道:
“你看看,你们两个这说毛呢,一会儿要杀人一会儿要杀鸡的,咱们都是为了大魏好,治病救人是态度也是原则,可不能胡乱喊打喊杀的。
我是想说,让刘兄找到他们家人,让他们先劝劝戴陵,以后听咱们一句劝——我主要也是担心戴陵遭到了郭淮的蛊惑,之后诸葛亮大军出祁山的时候再有什么波折,到时候对大魏造成更大的损失。
哎,大魏要是听我的,早点把郭淮给换了,这些事情不就没有了,咱们也少了很多厮杀和纷争,真是可惜了。”
刘慈和石苞两个人完全不怀疑诸葛亮会走祁山这件事。
既然黄庸说了,那就一定会走,黄公子这样为大魏着想,肯定是朝中的奸臣太多,以后还得帮助黄公子把这些奸臣一一挖出来才是。
“再让那些奸臣嚣张一会儿,王朗这条老狗现在出首叫唤,引来其他人一起跟着吠,尤其是华歆家的那个小儿,当真吵闹……”刘慈愤愤不平地道。
黄庸微微一笑,暗道王司徒有事是真做。
不仅会站队,甚至还会引蛇出洞,特么的王肃要是能学到他爹三成本事也不至于被我耍的团团转。
就在三人长吁短叹之时,费叔敲了敲门,低声道:
“主人,邓艾邓士载来拜访了。”
“士载?”黄庸有点吃惊,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石苞。
邓艾抵达洛阳之后,黄庸故意减少与他的直接接触,如果有什么事情真的需要联系黄庸,那也需要石苞来通传,以免两个人直接沾染什么不必要的因果。
石苞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情,黄庸点点头,让费叔把邓艾请进来。
几乎是下一瞬,书房的门就被狠狠推开。
邓艾带着寒冷的夜风钻进来,黝黑的脸上因为寒冷而有些微红,眼中满是疲惫,全然不像两千石高官的模样。
他眯起眼睛,适应了屋中的光亮,看到了石苞和刘慈,稍有些惊愕,石苞却抢先上前道:
“士载,你怎么来了?不必多礼,快请坐!”
邓艾点了点头,他飞快地走上前,在黄庸面前坐下,顺手把刘慈面前还在冒着热气的热茶夺过来一口喝下。
温热的茶水滋润着邓艾冰凉的嘴唇,让他好像全身都逐渐苏醒过来,刘慈也不气恼,从一边的泥炉上提过来开水再给邓艾续茶,一脸关切地看着他,邓艾深呼吸了几下,这才调整好了气息,这次没有一丝磕绊,从容地道:
“黄公子,我是抚军大将军司马仲达安排到你们身边探查的人。”
说完之后,他稍稍闭了眼睛,等待黄庸等人的反应。
出人意料的是,黄庸居然完全没有任何惊讶,不只是黄庸,连石苞和刘慈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并没有表示丝毫的意外。
这倒是让邓艾很惊讶。
他结结巴巴地问道:
“诸君,早,早,早就知道了?”
黄庸看着重新变成结巴的邓艾,轻轻摇了摇头,微笑道:
“这个还真不知道,不过我们之前已经能猜到士载一定是奉某些人的命令到来。”
“那……”邓艾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众人,见石苞微笑着冲自己点了点头,他才终于有些泄气地道,“那为何,之前公等还举荐我,而,而不是……”
黄庸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说,自己则坐直身子,从容地笑道:
“只要你是我们寻找的那个邓士载,不管你为谁做事,都是为大魏的前程做事。
曹子廉将军把你当成儿子一样,但你现在才说,看来是没有这么信任我们啊。”
邓艾老脸一红,感觉头颅有千斤之重,他痛苦的深呼吸了几下,艰难地道:
“是,是,是艾胆怯,之,之,之前实在是,实在是不敢言说,生怕,生怕惹上祸事。”
说到这,他又抬起头,飞快地把今天与司马师见面的种种清楚、条理地说了出来,语速之快甚至没有丝毫的结巴,也不知道在心中背了多少遍。
黄庸静静地听着,又把目光投向石苞,石苞轻轻摇了摇头,黄庸这才点了点头,叹道: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士载这么紧张,不过无妨,既然说出来了,咱们肯定就有解法。
其实也很简单,之前阿兄为士载谋求典农中郎将位置的时候就已经考虑过了,你现在这个位置非常重要,之后不管谁给你施加压力,只要你能奋力种田,确保粮赋,并且少征徭役,之后自然没有人可以伤到你。
当然,我们去关中的这段时间,如果你实在是不想给朝廷添麻烦,又遇上不好解决的问题,可以找王朗王司徒帮你想办法。”
“王,王司徒?”邓艾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是啊。”黄庸温和地笑着,又想起了之前开会时与王司徒的对视。
他想了想,从桌上抓起一个茶叶筒,微笑道,“蜀人喜欢喝茶,我来了洛阳之后也一直在推广茶文化,这茶叶,改天上门的时候带给王司徒,让他好好品味一下。”
不得不说,选开国三公的时候真的要信点邪。
大魏的开国太尉贾诩人品一骑绝尘,华歆坦坦荡荡毫不做作,王朗则是个装糊涂的天才,这御三家确实是让曹魏享大福了。
黄庸跟王肃的关系已经极其缓和,而且还给了王肃大好的前程,而且王司徒之前还有亏欠黄庸的地方,现在正在到处找一个跟黄庸合作的机会。
这个机会不就来了?
“说起来,这茶也不太好,我去关中之后,离蜀人近了,应该还能买到更好的茶。
士载,劳你跟王司徒说一声,若是还想品茶,来关中寻我便是。”
邓艾咦了一声,直勾勾地看着黄庸,一时反应不过来。
好好的怎么聊起喝茶了。
而且王司徒是什么身份,这把年纪跑到关中找你喝茶,你这是……
算了。
他不懂,但他相信王朗一定懂。
他恭敬地朝黄庸行礼,默然道:
“在下面羞,就不去跟曹将军告别了。
烦请黄公子说与曹将军——邓艾决不出卖曹将军,只要曹将军一声令下,艾便是刀山火海也闯,便是给曹将军当个看守稻草的小吏,邓艾也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