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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受遗诏辅政大臣、特进后将军乐城侯曹洪假节钺督率一千兵马准备踏上关中之路。
名义上，他们的任务是去关中抵挡蜀汉的北伐大军，但说实在，关中那边如果真的是蜀军的主力，这一千多人过去说实在是有点搞笑了。
所以，这次曹洪征召兵马的时候不像其他新军一样有源源不断的世族往里面塞人，唯一不解风情的是孙资，他居然把自己的儿子孙密给塞进来了。
不过孙密这次也只是出现在名单上，孙资让他先露个脸，之后先在家静观其变，第一波冒险儿子就不奉陪了。
除了孙密，这支军队的其他低级军官都是曹洪一点点亲手选拔，那些都尉几乎都是新人，甚至还有几个是刚刚招募的吏士，九九新，纯粹就是身强力壮而已。
看着这支不威武也不雄壮的兵马，来送行的杨暨忧心忡忡，但听说这些人居然没有一个是靠送礼当上的军官，他细长的丹凤眼眯成一条缝，从鼻孔里喷出两股寒气，老气横秋地长叹道：
“不错，不错，这才是唯才是举啊！”
别人说这话是在阴阳怪气，可以黄庸对杨暨的了解，他真是有感而发了。
他拍了拍杨暨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道：
“休先，有件事咱们还是得商量一下——之前我都跟你说过一次了，以后能不能不在我身边提唯才是举的事？
你想死，别溅我一身血啊。”
“为什么？”杨暨非常不解且不忿，一双丹凤眼眯地更紧。
黄庸真的是为杨暨好，无奈地叹道：
“咱们做官的，可以得罪一边，但不能两边都得罪了，现在新皇登基正是用人之际，你居然还敢提唯才是举，我当你是朋友，所以之前提醒你一句。
怎么还在一个劲的念叨，我看你是红豆吃多了有点相思啊。”
杨暨涨红了脸，忍不住争辩道：
“你，你在胡说什么，太祖武皇帝当年……当年就是唯才是举才得天下，你不是说新皇登基正是用人之际，那更是要唯才是举啊！”
“行了，你少说两句吧！”
杨暨声音响亮，引来不少人侧目，曹洪忍不住了，从背后冲杨暨脑门上狠狠拍了一下，“你要唯才是举回你荥阳去，别在洛阳喊啊，你想死别把我们给牵连进去了！”
杨暨还想争辩，曹洪又瞪了他一眼：
“怎么滴，你比我还懂唯才是举是吧？”
杨暨确实是个极其实在的人，跟其他人的脑回路有明显的差别。
别的不说，读书不认真的他是真的望文生义，相信唯才是举就是挨个将有才能的人选拔到合适的位置。
在颍川当典农校尉的时候，大家讨论一年的积蓄怎么用，大家都说要不给杨暨修葺一下官署，要么给司隶校尉、河南尹、豫州刺史这些人送送礼，日后让他们多多关照，别在水利上使绊子。
但是，杨暨不。
他要唯才是举，要选拔寒门出身的本地人，安排他们读书，给他们用度并修葺房舍提供住宿和钱粮，给寒门士子家里提供耕牛和农具，最变态的是杨暨居然还想要异想天开，在自己治下搞个经试，挑选几个能粗通文墨的人当小吏。
大家快被杨暨给折腾哭了，好在杨暨的身体也不算好，大家一起举报，总算把他“举”到了洛阳。
到了洛阳之后杨暨也没觉得有什么，甚至觉得大魏唯才是举，黄庸这种没什么道德的人都能身居高位本来就是一种人才的选择，这说明大魏的前途一片光明。
之前，他在门下阁的时候，一直想通过搞各种官署实现唯才是举，多提携一些河南出身，饱受战乱之苦的河南老乡子弟来太学读书识字，然后顺理成章做官，哪怕当个小吏也是为国家效力，他深信这样才能给大魏贡献源源不断的人才，让大魏越发昌盛。
黄庸之前在南征的事情上搞来搞去他都没有觉得黄庸有可能是内鬼，倒是黄庸每次阻止他提唯才是举的时候，杨暨都会下意识地感觉黄庸是个内鬼，可今天曹洪都不让他说，总不能曹洪也是内鬼吧？
曹洪也觉得杨暨好歹是老战友的儿子，这么当街扇他头有点过分了，他无奈的叹了口气道：
“休先啊，你本来是颍川典农，现在被调到洛阳来为德和做事，这感觉如何啊。”
杨暨低头沉吟片刻，叹道：
“实现大魏之前的种种宏图，确实困难重重，与暨从前设想……截然不同……”
曹洪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道杨暨总算是有点明白了。
早点明白过来，他现在应该还在颍川典农，不至于被丢到洛阳给黄庸打下手——也就是杨暨脾气好心眼实，不然别人被夺走地位给黄庸当学生早就不乐意了。
曹洪哼了一声：
“明白过来就好……”
可曹洪还没有感慨完，杨暨又斗志昂扬地道：
“可我等身为大魏元勋，便是此时事事艰难，才要更加向前，不然如何去泉下见武皇帝。”
曹洪：……
我特么。
杨恪这老狗是怎么回事？
就没跟儿子说过唯才是举的才不是这个意思吗？
当年大汉举贤有“德”“才”两个评价体系。
其中“德”如何是地方乡评考核，对“才”的考核则由中央负责。
地方长官需要在辖区内听取乡评，按“德”推举人才，再交给上级或中枢试用其“才”，以此做到“德才兼备”。
当年曹操搞唯才是举的主要目的是为了防止地方派系做大，将选拔人才的标准收归他的霸府，因此才巴拉巴拉弄了个唯才是举。
就是在《求贤令》上随便跟你们客套了客套就当真了，真考虑人才的能力，你杨暨还能出来做官？
行吧行吧，你开心就好。
见曹洪一脸不耐烦的样子，杨暨杠精的毛病又犯了，忍不住争辩道：
“我听说蜀汉那边，赵云、陈到统时选士，选取的都是益州的精锐良士，说明只要上官认真清廉，还是能……”
“不要命啦！你是不是收了赵云的直百钱？”
黄庸这会儿都听不下去了，赶紧一把捂住杨暨的嘴，杨暨委屈地挣扎了几下，见众人都看傻子一样看着自己，最终还是不服气地哼哼了几声，表示不服。
说实话，这一年来黄庸见了不少铁憨憨。
郭表、王肃、臧艾甚至刘慈都看上去都不太聪明的样子，但只有杨暨真是纯粹的有点厉害了，连他讨厌外地人的原因都是因为外地人总是用他们河南辛苦种出来的庄稼去打仗，这确实是有点忠诚，连黄庸都有点感动了。
他拍了拍杨暨的肩膀，第一次非常诚恳地说道：
“休先啊，要是想要大魏好，你就听我一句劝。”
“唔？”
“洛阳典农中郎将，我阿兄提拔起来的那个邓艾是个种田的高手，你要是真的为了大魏好，就护好邓艾，学学人家怎么种地，以后说不定有什么用处。
反正……嗯，比跟着我学有用。”
黄庸这是自嘲，按理说大魏官场上任何一个情商高的人都会立刻说黄庸也很有用，甚至王肃也会这么说。
可没想到杨暨展颜一笑，居然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德和一直是一个实在的人。
好，我听你的便是！”
说着，他张开双臂，居然用力抱了抱黄庸，差点没把黄庸当场气晕。
“德和，去了关中之后要千万保重，一定要小心啊！”杨暨满脸郑重，“这几日关中的报讯雪片一样往朝堂飞，大家都说可能要出大事，要是真有什么不测，你和曹将军都要珍重！
若是蜀相大军抵达，千万不要力敌，我也会上奏天子，亲自领军去救你们！”
黄庸难得被感动，也不计较之前杨暨犯畜，他咧嘴一笑，也跟杨暨用力抱了抱。
“都珍重，不过安心便是了。
只要我们提高警惕，蜀相这点算计根本不可能动摇大魏的社稷。”
·
洛阳的朝堂上，司徒王朗已经汇聚了一大群人联名上奏，要求一定不能让黄庸跑了，一定要让黄庸给个说法，并确定郭淮肯定是爱国的。
王司徒的性格大家都懂。
现在这么早他就说确定，肯定是有了确凿的证据。
王司徒吃肉彪炳青史，大家也准备喝口汤在史书中给自己增加篇幅。
于是，众人一致表示相信这次诸葛亮的主攻方向是在关中，纷纷从结果推论过程，又一致认为长安应该很危险，甚至黄庸去关中的事情可能都是在配合诸葛亮，不得不防。
御史中丞诸葛诞非常满意，有王司徒在最前方署名，这正好弥补了此次联名上奏没有陈群的遗憾，分量足够的让中书、门下阁都不敢压下来，只能火速送到曹叡的案前。
看看曹叡还敢不敢袒护黄庸。
曹叡这会儿也愈发上头。
毕竟才登基几个月就遇上这么多的烂摊子，曹叡心性再好也非常不耐烦。
更别提最近他的后宫也不太平——马上就要亲政，他也准备立皇后了，出人意料的是，他居然要立自己的妾毛氏为皇后，而不立出身河内名门的虞氏。
这可把虞氏气坏了，这几天正在后宫发癫，搞得曹叡非常愤怒。
我一个天子，被人按着头认母亲就算了，连自己皇后也不能自己决定吗？简直是笑话！
他心情极其不好，看着这雪片般的种种上书心情更是不佳，也只能将目光投向身边的信臣刘晔，粗声问道：
“子扬，你意下如何？”
刘晔犹豫了一下，斟酌了一下词汇。
身为大魏为数不多的战略家，刘晔已经明显感觉到有问题了——关中不断报告发现了赵云的踪迹，可赵云居然没有猛攻，这说明了什么？
赵云是傻子吗？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
按理说大军征讨，一旦暴露踪迹那就是要加速行军决胜负的时候。
可赵云“大军”这么久了居然还是小打小闹，好像一直藏在山谷中多树旗号，没有进攻的意思，这哪是大军行进的道理。
莫非……
刘晔心思飞转，已经感觉到不妙了。
可看到那封奏疏最前方“司徒兰陵侯臣朗”几个大字，刘晔还是猛地将唾沫咽了回去。
不行啊。
现在王朗带着朝堂一大半的人开始进攻黄庸，大家言之凿凿，声称蜀汉这次要进攻关中，而黄庸是误导朝堂的罪魁祸首。
这已经是朝堂公卿定的调子。
王朗代表三公。
诸葛诞代表御史台。
而联名的人中还不乏常林（温县人）、赵咨（温县人）、司马芝（温县人）。
这已经不是道理高低的问题，这已经是一个政治问题，刘晔要是答得不好，那就一下成了态度问题。
一旦成了态度问题那就不是道理能解决的，他一个姓刘的可能要出大事了。
最变态的是，刘晔还发现王朗冲锋陷阵的同时，他儿子居然上奏表示绝对支持黄庸，称赞黄庸兢兢业业，堪称宇内奇才，这让刘晔一方面感觉王司徒的脸皮确实不是自己可以丈量的，另一方面又感觉黄庸小儿确实是有点棘手了。
他沉吟片刻，微笑道：
“陛下，无论如何，让德和整饬关中军务都是好事。
无论之后诸葛亮走何处，能调动的兵马也最多不过七八万，只要关中稳健，我军随时都能调动大军十万，再加上雍州本地兵马，诸葛亮如何是我军对手？”
曹叡点了点头，眸子中划过一丝狡黠，也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是啊，清理积弊，这种事，还得看德和用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