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上最大的忌讳就是跟领导唱反调。
刘晔年少的时候也不懂,或者说,以前曹操时代,朝堂还是个铁草台班子,一个念头不对可能导致全家人被追着跑的时候,为了一件事急头白脸是很主流的事情,大家都可以畅所欲言各抒己见。
但现在大魏朝堂上,你就不得不考虑一下政治影响了。
王朗带头冲锋陷阵,除了宗室之外的辅政大臣都出力开始攻讦黄庸,认为敌人会攻打关中。
刘晔如果是王肃这样的年轻郎官,支持一下黄庸还能说是一腔热血不畏人言。
可要是刘晔开口,那就是巨大的政治事件。
日后不对,折损他在帝王心中智将的威望。
日后要是说对了,那就是大大影响朝堂众人的面子,他会一下成为众矢之的,变成跟吴质一样的人物。
刘晔已经不是当年一言不合就拔刀砍人的猛男,他知道跟领导和同事们友好相处才是自己这个汉室宗亲在大魏朝堂混下去的重要依仗。
所以啊……所以他遵从心的意志了。
他只能揣摩曹叡的心意,说点曹叡爱听的,赢就完事了。
这些日子的交往,刘晔已经渐渐盘出了这个年轻皇帝的心意。
曹叡依旧年少气盛,希望自己能不断赢,赢下去,而且他极其缺少可靠的人为他出谋划策,秦朗、卞兰、杨暨、曹爽都满身清澈的愚蠢,其他不蠢的人他又严格防备。
这种人只能表面恭顺,不能掏心窝子说话,不然以后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于是,刘晔的表情非常平静,只是顺着曹叡的意思,跟他探讨起了关中夏侯楙的种种部署。
曹叡对这位姑父在关中的所作所为也久有耳闻,知道这些年夏侯楙一直在关中当都督,他好治产业,收获了大量的积蓄,手下的人更是各个蛀虫,人人雁过拔毛,关中的民愤很大。
但还是那句话。
民愤不算什么,如果不是关中变成了对抗蜀汉的前线,曹叡甚至懒得管。
可这次蜀汉的大军过来,考虑到之前关中是大汉故土,曹叡也生怕百姓会箪食壶浆迎接王师,总归这次还是有点小心。
出征之前,他召见了曹洪、曹真、曹瑜、曹宇、曹爽、曹肇、秦朗等人,甚至不情愿地把何晏也叫来一起给曹洪壮行。
席间,曹洪拍着胸口流着泪,表示去了关中之后一定会严明律法好好处置,以太祖武皇帝的在天之灵担保一定会彻查积弊,保护大魏的安宁。
曹洪的能力是做不到什么的。
但对黄庸的能力,曹叡还是颇为期待。
曹叡甚至想过,如果此番击退蜀贼,还能清除关中的积弊,差不多也能洗刷黄庸蜀贼的嫌疑,之后可以稍稍给他一点信任,放他去更重要的地方历练一番,成为未来大魏的柱石依仗了。
就看……
他的关中之行如何了。
·
长安,天寒地冻,北风如刀。
城外的校场上,凛冽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花,如刀般刮过众人的脸颊。
夏侯楙垂头丧气地引着一群人在雪地中踽踽前行,足迹深深浅浅地烙在浅浅的积雪之上。
走在他身后不远的是身披厚重毛皮大氅的曹洪,紧随其后的则是曹洪的亲信黄庸。
这两人让兵马缓缓前行,自己身率十几人轻装赶到长安,一来就要探查城外的军营,倒是把夏侯楙给吓了一跳,心中惴惴不安,生怕被看出了什么好歹。
“这军帐的布置太过疏松,若遇敌袭,内外呼应必定不便。“曹洪停下脚步,指着前方的营地布局侃侃而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懂打仗。
夏侯楙闻言眉头一皱,心中暗骂这特么是长安,蜀军要是打到这了就要长安保卫战了,还管特么军帐内外呼应个屁。
不过,曹洪这么说倒是让他也稍稍松了口气。
之前他听到消息,朝中有人在暗戳戳地举报他在关中胡作非为——理论上夏侯楙是不怕,毕竟他父亲是大魏最重要的建立者之一,但是他也听说,最近在搞自己的是自己的两个亲弟弟,这让他就有点为难了。
夏侯惇的脾气不好,为人又刚正,其实朝中有不少人是乐见他倒霉的,夏侯楙生怕曹洪到来是来调查自己在关中的种种不端,可见曹洪到来之后这副样子,他倒是放心下来了。
哎,叔父还是跟之前一样喜欢瞎指挥,这样我就放心了。
“咳,叔父……”
“子林啊,说了多少次了,军中要叫将军!”
曹洪严肃地说着,依旧龙行虎步,让夏侯楙绷不住,直接笑出声来,表情也顿时和煦了不少。
“后将军有所不知,这样布置是为了便于防火并分散敌军。
蜀军若是攻来,军营帐分散,他们不易立刻将我军尽数包围。“
你胡乱问,我就胡乱答,兵法什么的……
嗯,反正咱叔侄俩都不太懂。
黄庸之前一直在安静的跟随,闻言突然啊地一声,夏侯楙还以为黄庸要提什么反对意见,顿时紧张起来。
他知道,曹洪对这个突然声名鹊起的年轻人非常倚重,甚至呼之为弟,之前听戴陵说此人是个奸邪小人,难道是他……
黄庸看着夏侯楙满头大汗的模样,抚掌赞道:
“夏侯都督这用兵的布置极有章法,难怪能守关中多年无虞,怪不得蜀军全然不敢向长安来——这跟某之前得到的消息也并无二致,有都督这般人物,谁敢来关中送死?“
黄庸这话说的铿锵有力,周遭众人也各个马屁滚滚,纷纷称赞夏侯都督用兵有方,夏侯楙本来脸色不好,可此刻无论怎么压制,嘴角还是翘了起来,然后瞥了一眼在人群中瑟瑟发抖的戴陵。
真是的。
怎么传的消息啊?
这黄德和不是挺会说话,而且一下就看出我用兵的高明之处,真是万中无一的睿智之士。
夏侯楙之前还很担心黄庸会暗戳戳地构陷自己,一直颇为防备,可没想到……
嗯,感觉到位了,有知己的感觉了,怪不得文仲若一个劲说黄庸的好话。
“德和谬赞了。“夏侯楙谦虚地道,“诸葛亮用兵之能,不在我之下,他虽然畏惧我的威名,可我受天子诏令督关中诸军事,也不敢有丝毫大意,德和可莫要坏我军心啊,哈哈哈。”
夏侯楙觉得自己回答挺妥当的,展现了自己的不卑不亢,还正好提及了自己才应该都督关中诸军事,可谓四平八稳。
可这回答却真的让黄庸这一年来少有的绷不住笑场了。
我特么……
两世为人,当了多年掮客的黄庸一时都不知道夏侯楙是不是在串,不过,咳,应该没有。
哄夏侯楙的人太多了,这么多年关中所有人都在育婴,让夏侯楙真的觉得自己起码比诸葛亮厉害。
在欢声笑语中,营帐的检阅很快结束,夏侯楙也放开紧张,开始带着曹洪和黄庸检阅粮草和战马。
这一看,曹洪和黄庸顿时都看出了问题。
关中的马比想象中还少,听夏侯楙说有良驹三千,骡子万余,可放眼看去……
骡子是不少,但绝对不可能到万余,良驹是真没看见多少,最多也就三五百。
曹洪是行伍之人,更是贪赃的老手,这一看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如果是以前,他不开骂也得开始阴阳了,但之前来的时候黄庸已经跟他商量好了,这次有事先由黄庸说,于是曹洪也只是干咳一声,装作平静地道:
“弟儿啊,你怎么看。”
“呵呵,阿兄问得好啊。”黄庸平静地笑着,又把和善的目光投向夏侯楙,“夏侯都督怎么看?”
刚才曹洪还说在军中要称呼职务,这会儿又开始跟黄庸以兄弟相称,比曹洪矮了一辈的夏侯楙有苦难言,也只能装出一副依旧很冷静的样子,微笑道:
“这就要给黄侍郎说说我们关中这些年为大魏做的事情了——征张鲁以来,关中又要安抚汉中迁移来的百姓,都要为养马支援河西大战,这些年四方征战不休,关中的百姓着实辛苦,可便是如此,我们也没有问朝廷多要钱粮抚恤,时刻想念的只是为大魏分忧。
这些年经略,关中的百姓倒是一一富裕,正待再蓄养良马为国所用,诸葛亮这会儿又打过来了,可真是不巧了。”
夏侯楙这话等于完全推卸责任了。
河西之战都结束好多年了,夏侯楙都督关中,黄初年每年都在问朝廷伸手要钱粮,这半年倒是没要——因为之前郭淮通过戴陵要被否了,夏侯楙感觉不对头也没有敢张嘴。
现在夏侯楙的用词非常讲究——我们没有“多要”钱粮抚恤,意思还是有点委屈了。
而百姓富裕这种事明显就是之前已经准备好的说辞——为什么钱粮战马不足?还不是夏侯都督爱民如子,不肯使劲压榨百姓,所以这边的军粮也少、马也少。
你们要是嫌少,咱们就使劲压榨这些百姓,到时候出了问题,看你们跟朝廷怎么交代。
黄庸笑呵呵地,心道你也真敢说你们关中的百姓富了,是种地富的,还是打渔富的?
不过身为一个掮客,这种场面实在是有点小了,不就是马吗?
这还少吗?
不少的。
他微笑着点头道:
“夏侯都督这些年做的事情,曹将军都看在眼里,此番到来,我们首先要尊重传统,接着,我们还要借着这个机会让关中更加稳定繁荣,在夏侯都督的领导下,让各位走向进一步的富裕。”
说着,他瞥了一眼人群中的戴陵。
戴陵立刻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冲到脑门。
坏了。
冲我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