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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多数人的视线里，被欺负的肯定都是本事和地位不行的人。
但黄庸正好相反，欺负没有本事和地位的人没啥成就感不说还浪费时间，能被他选中并欺负的人起码要有用处。
戴陵这种征蜀护军就是黄庸之前挑选良久的最好人选。
征蜀护军能合理的选拔低级官吏，这对曹洪很重要，也对黄庸很重要。
黄庸知道，以自己的身份和曹叡的疑心，他再攀升，最多也只能做到侍中。
想要领军，那就有点开玩笑了。
因此，他需要让义兄曹洪获得更多的权柄，还得不能让曹洪重蹈覆辙被夺权，因此，关中众将就有点重要了。
戴陵不是这么容易屈服的，毕竟曹丕朝的时候他就是长水校尉，在朝中的地位不低，用像拉拢邓艾、石苞一样的手段肯定是不行的。
那就得狠狠打他的软肋。
让他感觉到绝望，其他人都没法救他，甚至让他感觉到再不投降就要遭受灭顶之灾。
这样黄庸再缓一点，展现出足够的善意，告诉他这个世上只有自己能对他伸出援手，跟着自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这是掮客惯用的PUA手段，黄庸已经炉火纯青。
今天的威胁之后，戴陵肯定已经濒临绝望，但心中还非常不服，那今天晚上，就要趁热打铁，让戴陵拿出点实际的贡献了，比如今天晚上，黄庸要先做个服从性测试。
如果戴陵识相，黄庸当然愿意栽培这个老相识。
·
当天晚上，夏侯楙在府中设宴招待曹洪黄庸一行人。
温暖的正堂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十余位歌姬身着轻纱，手持彩绸，在厅堂中央旋转起舞，手腕上的玉环碰撞出清脆悦耳的乐声，引得满座宾客各个击节叫好。
烤羊、蒸鱼、炖鸡、熊掌、虎鞭……、
各色山珍海味摆满了案几，众人举杯换盏，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断。
曹洪坐在上座，面前的酒杯已经斟满数次。
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那些婀娜多姿的歌姬身上，可也不敢细看，只是稍稍停留就赶紧把目光移开。
之前在汉中之战击败张飞后，他也请来歌姬起舞欢歌，也因此惨遭控告，成了足以载入史书的段子。
再次复出，曹洪已经小心了很多，身边的侍女通通遣散，只留下一个之前郭表家里的冀州老妇樊氏，帮他与郭太后传递消息，除此之外，他甚至不敢在府中再安排什么女子，生怕再惹来什么不是。
如今再次置身于这般奢靡场景，曹洪心中百感交集，随即有些黯然。
夏侯楙的父亲夏侯惇是个清廉严肃的人，要是他看到此刻，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想到这，曹洪脸上露出了几分追忆，轻轻摇了摇头，又把目光投向了黄庸。
曹洪来关中就是为了获得更大的权力，争取获得一支征伐蜀汉的大军，之前看起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在黄庸的调度下，曹洪已经在慢慢恢复之前的地位。
黄庸说这次能帮曹洪立下大功，并且保证功劳不会被人夺走。
全看你的了，兄弟。
酒过三巡，黄庸举杯感谢夏侯楙的款待，夏侯楙也随即举杯，黄庸展现出了极其逆天的酒量，气氛也顿时热烈起来，众人纷纷向黄庸敬酒，黄庸也来者不拒，一边喝，一边与费曜勾肩搭背，带着几分酒劲，激昂地道：
“诸君，黄某在洛阳时，并不知道为何诸葛亮只走祁山，断不敢打关中的主意。
此番来了长安，这才终于明白过来！”
说到这，他颤颤抖抖地去拿酒壶，郝昭眼疾手快，提起酒壶帮黄庸斟满美酒，黄庸憨笑着，举杯环视四周道：
“夏侯都督之才，十倍诸葛亮，有都督坐镇长安，再有诸位将军齐心协力，这关中当真如铁桶一般。
有诸君相助，别说击退贼众，就是……嗝，就是反攻汉中、攻入成都、消灭蜀汉也不在话下！”
众人都哈哈大笑，周围充满了快乐的空气，一时间众人都马屁滚滚互相抬轿，一会儿夏侯楙已经是远超韩白卫霍的绝世狠人、守卫大魏的铁血名将。
一开始夏侯楙也当黄庸是醉话，可手下众将都这么说，夏侯楙也开始嘴角微微上扬，心里开心的很，甚至有点后悔为啥之前自己在汉中的时候就没有想过出兵进攻汉中。
诸葛亮那时候还在南征呢，魏延算个屁啊，我要是南征，岂不是将他一股歼灭？
见众人马屁滚滚，夏侯楙又一脸自矜之色，黄庸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慢慢站起身来，拱手环视一周，众人的目光随即被吸引过来。
“诸位将军，“黄庸声音不大，却极有穿透力，“之前夏侯都督奏报，蜀军近来动静频繁，箕谷栈道有蜀兵修葺，似有大举进犯之势，这是真是假？“
此言一出，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众将面色凝重，相互交换眼神。
夏侯楙皱起眉头，感觉酒醒了不少，他放下酒杯，示意歌姬退下，带着微醺道：
“不错，之前我等就发现蜀中有贼人在频频活动，之前黄初以来，蜀军从不敢向北，此番却在修葺栈道，定是要大举入寇。”
修葺栈道是双向的，只要这一修定是要大举调动兵马，这倒是不错。
可黄庸闻言，脸上却露出几分喜悦之色，沉声道：
“黄某以为，蜀相畏惧夏侯将军神威，关中定是诱敌，要以大军出祁山攻陇右，这箕谷道来的，定然是贼人佯攻的兵马。
不如请夏侯都督奏报朝廷，诸君一起用兵走褒斜道向南，直取汉中，断绝诸葛亮归路，不知诸君意下如何！？”
已知：夏侯都督威震天下，诸葛亮畏惧夏侯都督——这是大家刚才的共识。
又已知：诸葛亮居然在修栈道企图奔赴关中。
不难得出：诸葛亮这一路肯定是在诱敌！
进一步得出：这是我军趁机进军，打蜀军一个立足未稳的机会。
我这推理应该没什么毛病。
谁赞成，谁反对？
一时间除了曹洪之外众人都惊呆了，连夏侯楙都呆住，刚才还因为喝多了感觉脑袋有点懵，这会儿却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
不是。
这把我干哪来了？
今天白天的时候不是还在研究怎么击退蜀军入寇就算大胜吗？
怎么突然就要进攻汉中了？
说实在，关中众人虽然嘴上狂了一点，可大家都不是傻子，甚至夏侯楙也不是。
他们手头的兵马、粮草都有限，就算走过了褒斜道进入汉中腹地，然后呢？
他们怎么攻城，如何拿下南郑这种要地？
万一被断绝归途，他们远征军可能都要被冻饿死在此处，这种逆天的战法只要是个人都不可能支持。
一时间，众人脸上都露出了尴尬之色，一时不知道怎么回——这咋回啊？
刚才大家都表态了，有都督在诸葛亮算个屁。
可……
可那是醉话，你还真信啊！
可在此刻，一个众人都意想不到的人站了起来。
戴陵将杯中酒满饮，随后将手中的酒杯用力扔在地上，满脸振奋地道：
“不错！黄侍郎说的是真的不错！”
看着戴陵满脸振奋的样子，夏侯楙都有点瑟瑟发抖。
不是，这是又疯了一个吗？
戴陵深吸一口气，先敬畏地看了黄庸一眼，又昂首道：
“陵初到关中不久，却也感受到关中气象不凡，人人锐意向前，尤其是夏侯都督威名赫赫，实在是宇内无双，远胜诸葛亮良多。
蜀军羸弱，又是远来，我等趁其立足未稳发大军击之，定能大获全胜。
之后……之后……”
说到这，戴陵也不知道怎么继续编了。
平心而论，他也觉得黄庸这个思路极其离谱，简直跟蜀国的奸细没什么区别。
但对他来说也无妨。
黄庸刚才不是说了吗，出兵要上奏朝廷，这种疯狂的战法，朝中公卿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同意？
反正表面上我是支持黄庸的，面子上有话也好说。
剩下的事情，就看你们朝堂诸公的决策了。
想到这，戴陵又格外振奋地道：
“此番正是建功立业之时，夏侯都督一军都不是贼人能抵抗，再加上后将军勇武，莫说直取汉中，便是直取成都也无不可，此番正是我等建功立业之际！”
黄庸看着戴陵激昂的表情，心里默默点头，心道戴陵终于服了，看来能为自己所用了。
很好。
我这都是为了大魏，以后你们会理解我的良苦用心的。
·
汉中，深夜。
一个身材魁梧、方脑壳的大汉坐在清冷的月色下发呆。
他身边的卫兵早就困了，在一边吹着冷风挥手无奈地假装驱赶着事实不存在的蚊子，表情非常僵硬，对自家将军非常无语。
这位一直望月的将军乃大汉督前部丞相司马镇北将军凉州刺史魏延，今天晚上跟丞相争吵一番，又例行骂了杨仪一番之后，魏延就一直坐在漆黑的天幕下望月，大家都生怕脾气暴躁的将军突然暴走想不开。
背后传来沙沙的脚步声，一个三旬文士小心翼翼地蠕动过来，站在背后肃立片刻，冲魏延的卫兵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先离开。
可卫兵都一动不动，那个文士只能叹了口气，轻声道：
“文长，文长。”
“嗯。”
“文长，不早了，赶紧休息吧。”
“呵呵。”
“哎，丞相也是心疼你，你若是熬坏了身子，丞相也肯定心中不乐。”
说到这，魏延的肩膀明显剧烈颤抖了一下。
他依旧坐着，却以腰为轴慢慢转过身来，清冷的月光下，他脸上明显有些泪痕，为了不让人看出来，他笨拙地打了个哈欠，然后顺势擦了擦眼角，又哼了一声。
“丞相……休息了吗？”他倔强的声音有点委屈，也有点藏不住的真切。
诸葛亮当丞相之后，对魏延极其倚重，诸葛亮是统军之人，而具体的兵马调度、部署、进军、操练、具体的战法都是由这位督前部丞相司马控制。
尤其是在即将北伐的当口，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让魏延更加感激。
只是，这几天魏延感觉有点不对劲。
按理说，诸葛亮的北伐还要筹备最少一年。
北伐军的操练依旧不足，现在的士卒在魏延眼里还远远比不上当年汉中之战的老兵，而士卒的武备也严重不足，大多数的士卒都没有甲，魏延觉得这些人根本打不了硬仗，就算拿下天水，也根本无力跟曹魏后续的精兵厮杀。
可诸葛亮不听，他居然要求抓住机会，冒险开启北伐。
诸葛一生唯谨慎，魏延还是第一次看到丞相这样疯狂，他很开心。
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疯狂的人，于是给诸葛亮献上了一款更疯狂的战法——
“我之前已经听说咱们要北伐的消息被雍州刺史郭淮探知，他们已经在天水严阵以待。
郭淮可不好对付，要是有了准备，咱们不能走这条路了，不如由我率军走子午谷，直接奔袭长安！
夏侯楙那个鸟人全然不会用兵，我只要率军走出子午谷，夏侯楙必然惊慌逃走，之后丞相走褒斜道出兵与丞相汇合！”
不就是疯狂吗？
魏延应该是汉军中几个最疯狂的人之一，如果能把这套自己觉得可行的冒险方案落实，那……
哦，诸葛亮听完之后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然后拒绝了他。
你怎么迅速通过子午谷不被发现？
怎么确定夏侯楙就一定会放弃长安？
万一不放弃你在没有攻城器械怎么打下长安？
就算夏侯楙跑了，万一汉军主力被阻挡，魏延如何守住长安不重蹈马超覆辙？
一个个问题问的魏延灰溜溜地，跑出来吹冷风。
那个文士叹了口气，无奈地道：
“丞相休息还早着呢，军中事务繁忙……”
“哼，那你们是做什么吃的！”魏延眉毛一挑，带了一点点的委屈，又挥了挥手，让身后的卫兵离开。
待士兵走远，他一把扯过那个文士，用沙哑又委屈的声音道：
“幼常，你告诉我，丞相是不是有事情在瞒着我？”
诸葛亮一切习惯都没有变，只是突然变得极其疯狂，那他肯定是知道了什么魏延不知道的事情。
战略被否了还好，但诸葛亮有些事情瞒着他，他有点委屈。
不过，看着面前这个文士的脸上也露出错愕之色，魏延的心情好像一下又好了起来。
这个文士叫马谡，今年三十六，做丞相的参军署理军事，一直是个……实在人，他听见魏延的话之后脸色稍变，也明显露出了错愕之色，
“哎，哎？”
魏延一怔，发现原来自己都看出来的事情马谡居然没有注意到，不禁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哈，幼常，幼常哎！”
“怎，怎么了……”
“没什么。”魏延笑嘻嘻地，发现丞相原来不是只瞒着自己之后好像一下想通了。
他擦了擦脸上的泪花，拍了拍马谡的肩膀，拿出老将的气势关怀道：
“幼常，此番北伐要好生用心，以后大汉，还得靠你们这些人啊。”
马谡：？？？
不是，这都发生了什么？
他呆呆地看着魏延哼着歌离去的背影，又好像突然明白为什么魏延这么喜欢看月亮。
月亮是真的好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