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深夜。
宴会在还算欢乐的气氛中散场,但夏侯楙还是立刻拉住了曹洪,带着醉意说要跟曹洪叙叙旧,曹洪也笑得跟傻子一样,跟大侄子勾肩搭背,一起走进厢房。
关好门,夏侯楙的表情顿时冷下来,沉声道:
“叔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侯楙虽然狂了点,反应慢了点,但不是一个纯傻子。
闹呢?
请战?
你这不是故意架住我吗?
曹洪苍老肥胖的脸上满是得意之色,一双绿豆眼瞬间眯成一条线,低声道:
“贤侄,你这次的事情啊,叔父可是一直为你仔细操劳,你说说你还不领情,叔父我心里难受啊。”
夏侯楙先是一惊,随即有点欢喜,哪怕只有两个人,他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问道:
“叔父的意思是……”
曹洪大嘴咧开,露出一口烂牙,沉声道:
“你觉得你想请战,朝中那些人会答应?”
“不,不会啊。”
“那你怕啥?”曹真看着大侄子,忍不住伸出手猛地抽了一下他的脑门。
夏侯楙顿时脖子一缩,虽然还是不太明白,瞪着眼睛看着曹洪满脸的渴求。
他突然想起之前自己之前狠狠教育文钦的时候,文钦好像也是这样委屈无辜的表情看着自己。
他当时觉得文钦很傻,可现在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聪明到哪里去。
而曹洪看着夏侯楙的表情,突然觉得也许自己之前面对黄庸的时候应该也是这副模样。
他的笑容诚恳了不少,轻声道:
“子林啊,你知道洛阳都是怎么说你的吗?”
夏侯楙听着,脸色一黯,下意识地哼了一声:
“都是一些嫉贤妒能的小人煽动那些喜欢造谣生事、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人,说我好治产业,说我不懂军事,说我无能!
真是岂有此理,我在关中多年勤勤恳恳,多蓄百姓威震诸夷,诸葛亮深惧我名而不敢犯,我为大魏做了这么多事,治产业又怎么了,那些豪族把财产分给族中,然后搏一个清廉的名声,还好意思说我?”
夏侯楙的父亲夏侯惇是绝对的曹魏副统帅、精神领袖,之前在官职通货膨胀的时候曹操为了彰显夏侯惇的特殊地位,曾经特意让他“便宜行事不拘科制”,位置远远超过其他人。
作为夏侯惇的次子,他在没有继嗣的情况下还能得到曹操的欣赏,在选择题中战胜丁仪娶了清河公主(清河公主可是曹昂的同母妹妹),夏侯楙当然是能文能武长相十分英俊,本领相当厉害。
理论上,夏侯楙是曹丕的亲信。
但大家都知道曹丕是一个喜欢显摆的人。
他的真亲信的官职中总得想办法加个“大”以示尊崇,可终曹丕一世,夏侯楙的官职里面也始终没有出现“大”字,这个关中都督大部分时间都在闲的没事吹风种地。
关中这么辛苦,我夏侯楙远离家乡在这出差,难道还得跟我父亲一样顶风冒雪亲自担土耕种?
这天下都是我父辈的人勤勤恳恳打下来的,我治产业怎么了,不给我升官,还不能让我享受一下了?
曹洪看着夏侯楙义愤填膺的表情,突然感觉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他深有感慨的叹了一声,喃喃地道:
“你看,这就是为何我与德和冒着风雪匆匆赶来见你的缘由——这朝中有人想要害你,就像当年害我一样。
不然,这节骨眼上,董昭那厮为何要说起这马政之事?”
夏侯楙本来只是随口抱怨,可听见曹洪的话,他顿时感觉心中一冷,一双眼睛瞪得宛如鸡蛋大。
“叔父是说……这是,这是……”
曹洪嘿了一声,叹道:
“今天晚上的歌舞,你不觉得如何,我可是畏惧的很——若是他日你也如我一般被人忌恨,只怕今日的歌舞也能在书中流传,一下就成了你的种种罪证,被天下人耻笑。
天下愚者众多,还不是史书中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叔父这些年也算是长者,也见惯了这人情冷暖,我当年也觉得自己一把年纪可以安享富贵,可后来才发现这人情冷暖都是假的,若无手中这权柄,这些人情终究会老,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人世间不二的道理。
子桓在的时候,还能靠着人情护着你,可现在是元仲临朝,你不争不抢只想安守富贵,可有的人就开始觉得你……碍事了。”
曹洪的演技很差,所以黄庸一般都只让他在天黑的时候表演,以免他绷不住笑场。
可面对自己的大侄子夏侯楙,曹洪勾起了心事。
他的声音慷慨中夹杂着难言的悲愤,恰到好处的颤音让夏侯楙的心弦也跟着颤抖。
尤其是此刻,窗外的寒风狼嚎的恰到好处,夏侯楙也感觉到自己心中微冷,下意识地叹了口气。
确实……
很有道理。
夏侯楙在关中好治产业,但他好歹也姓夏侯,还是做点人事。
最重要的是,关中残破,河西之战没有彻底结束,还有郭淮掣肘民事,夏侯楙就算再好治产业也不能自己独吞,得带着自己手下的将军们真真吃口肉才行。
就这么点小事,外面的人夸大其词一个劲搞得他跟发了多大财一样。
还马政?
这些没见识的人听说将军们的宝马良驹就一个劲的咋舌,觉得这些将军好治产业,殊不知将军的宝马可能还不如城中贵妇的首饰值钱。
夏侯楙沉闷地点了点头,叹道:
“我何尝不想立功,为大魏操劳,烦请叔父教我,我该如何?”
曹洪定了定神,也从之前的纷扰中回过神来。
他语重心长地道:
“子林,你这些年在关中辛苦,威震蜀地,但是在那些宵小眼中,你就是没有逐退强敌的功绩,就是不如子丹文烈伯仁,这又能如何?
所以,此番某来关中,就是为你树立威信,趁着蜀贼入寇,争取些军功,再……跟朝中那些人好生来往一番。
这才能让你当上名将,以后大魏,还得靠你。
咱们话都说到此处了,我也不避讳了——子林,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我也这把年纪了,没有几年好活了,不管是为了以前元让兄的恩情,还是为了咱们大魏的未来,我都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你要是信我,此番作战你先别管,之后,我全力支持你!”
夏侯楙的脸色渐渐变成猪肝色,呼吸也越发急促。
一开始是愤怒,但之后则是一点点的颤抖和更多的兴奋、期待。
他本来已经在关中开摆了,觉得自己只要能安享富贵,这样也不错,要啥是多。
可再仔细想想,他还真的感觉有点亏。
我父亲是什么人?
大魏能有今日,能代汉、能三分天下,我们家出力这么多,也没有再多要什么大将军、丞相之类的事情,我只想安守关中,这都不行?
说什么好治产业,又在这种时候查什么马政,简直是蠢不可及。
还有……
想起之前曹洪提到了三个同辈,夏侯楙的脸色又掠过难言的怨毒。
曹真、曹休、夏侯尚。
这三个人都不是天生的名将,也是一点点栽培,从曹操到曹丕两代人慢慢栽培才有了后日的荣光。
曹休之前跟在曹洪身边混功劳,把曹洪在汉中的功劳几乎都吸到自己身上,外放出去的时候又始终带着曹魏名臣赵俨当军师,黄初年还夺了臧霸的兵权,指挥臧霸作战。
这几乎是手把手的学打仗、学军中的一切,几乎是个人就能学成名将。
夏侯尚就更过分了。
夏侯尚刚领军的时候是带着孟达打刘封,就这曹丕还觉得有失,还特意把徐晃给调过去帮忙,让夏侯尚占了徐晃的功劳一下当了荆州牧、征南大将军,这几乎是把饭都喂到了夏侯尚的嘴里。
就算是公认最能打的曹真,一开始领军也是先跟着张既学——张既这是真正的暴力灌饭,别说曹真了,哪怕曹真的祖母跟着张既一起出征都能平定河西。
这不得不说,就是朝中舆论引导的太巧妙、太会揣摩帝王的心思了。
可恶啊,河西之战我也出了很大的力气。
张既、曹真他们在前线打仗就行了,我在关中要考虑的就多了。
结果最后报捷的时候完全没有我的事情,我……
这些不满,夏侯楙一直藏在心中。
他之前一直装的很潇洒,很不慕名利不求上进,可现在才发现自己越是装出不上进,外人就真的觉得自己不上进,甚至还来欺负他了。
一股久违的痛苦狠狠抓了一把他的心,呼吸急促间,夏侯楙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多谢叔父指教。”他把后槽牙咬的吱嘎作响,眼中满是凶狠之色,“那……那烦请叔父指教,我等如今请战……呃,朝廷又不准,这又如何?”
曹洪笑呵呵地说着,低声道:
“你要是相信叔父,相信我兄弟黄德和,就暂先别问!
难道叔父我还不是为了大魏,难道我还能害了大魏不成?”
夏侯楙点了点头,心道也是。
曹洪可是大魏的创业元老,当年名位与自己父亲夏侯惇并列的豪杰猛士,最重要的是,他现在年事已高,多年来的跋扈和浪荡让他的名声很差。
倒是夏侯楙,虽然他的名声也不算太好,但胜在年轻,还有很大的事业。
也罢,这次风波诡谲,我还是得小心为上。
一开始听说曹洪要来关中的时候,夏侯楙还觉得曹洪是来抢自己兵权的,所以存心要跟曹洪好好碰一碰,给他使绊子,让他知道关中不是这么好来的。
为此夏侯楙都特意让人准备了极其简陋的营房给曹洪手下的士卒居住,还准备让人冒充盗匪狠狠欺凌他们。
可没想到……
曹洪居然这样的高风亮节,完全没有争权夺利的意思,反倒处处为他着想,这让夏侯楙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他想起十年前,当时父亲还在居巢统帅大军,没事干的曹洪赋闲在家,每天都与他们这些小辈一起畅谈军事,畅谈大魏美好的前途。
那时候夏侯楙和几个兄弟都还没有出仕,都还格外善良淳朴,将这些叔父辈视为天下楷模。
这才十年,好像一下发生了很多事,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
夏侯楙抹了抹眼泪,随即恢复了郑重:
“叔父说的不错,小侄征伐汉中的胆子是没有,但是要是能借着征伐汉中,让我,不,让咱们都更进一步,这胆子难道我还没有。
只是……这怕是要朝廷诸公说我等的好话。”
他一脸期待地看着曹洪,知道自己的名声差,曹洪跟那些衮衮诸公更尿不到一个壶里。
可曹洪神秘莫测地一笑:
“你放心,我弟儿与司徒王朗相交莫逆,只要你请战,王司徒一定会竭力助你!”
夏侯楙大喜,立刻下定决心。
“战!请战!我这就写信,谁不与我联名上奏,就是蜀贼!”
曹洪看着夏侯楙激动的表情,心中稍稍有些心虚。
如果夏侯惇还活着,他怎么敢这般忽悠夏侯楙,准备从他手中骗取军权。
可惜,夏侯惇已经死了很多年了,如果他不死……
嘿。
曹洪这一刻突然明白曹子桓为什么特别喜欢用外姓人。
亲侄子是靠不住的。
亲兄弟也靠不住。
甚至亲儿子……
能靠得住的只有一样,那就是……手中的权力!
为了权力聚在一起的人,比亲情更加可靠。
弟儿啊,大哥全都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