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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安西将军关中都督夏侯楙以快马送信，坚决请战，表示已经不能忍耐卑鄙的诸葛亮，而且已经查探到消息，确信诸葛亮要走祁山道入寇，褒斜道的这支只是偏师。
固守郿县岂不是壮了贼人的声势？
夏侯楙看见蜀军就想起了当年不幸殒命的夏侯渊，他已经不想再忍了，要立刻出兵打进汉中抄诸葛亮的后路，给蜀军挨个放血！
这奏报夏侯楙是找人润色的，写的字字珠玑声声啼血，而且是按照正规的流程，先报告给尚书台，然后给三公和中书都传抄，请求朝臣支持，给夏侯楙一个为家中长辈报仇的机会。
现在已经是黄初七年的冬十一月，洛阳已经冷风如潮，吹得曹叡都停止了好几天的朝会。
难道你们关中还没有入冬？
你们这是要干啥？
“元仲，不能准允啊！”
杨暨已经收到消息，在曹叡身边急的抓耳挠腮，忍不住连连开口劝道，“当年武皇帝始征张鲁，以十万之众，身亲临履，还需要以百姓的麦子作为军粮才能支撑。
如今天寒地冻，若是劳师远征，不知靡费几何，河南百姓实在禁不起这番折腾了。”
关中残破多年，夏侯楙虽然恢复了不少，但是劳师远征靠着关中那点粮草肯定还是不行的，十有八九又要从中原地区征调。
杨暨就不愿意了。
这不是胡搞吗？
这些臭外地的人只想着自己建功立业，完全没有想过我们的百姓如何。
你们打赢了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只是让你们加官进爵，以夏侯楙的身份要是立功了可能食邑还得弄过来。
要是打输了？
打输了更完蛋，远征汉中要是惨败，朝廷肯定要给关中免除税赋安抚民心，那对我们这边百姓的盘剥压榨只会更重。
杨暨不能忍，还没等其他的三公来开会，他就已经凑到曹叡的耳边聒噪，坚决阻止一切远征。
曹叡满心无奈——他当然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征蜀，不然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但是身为大魏皇帝，眼看就要亲政了，自己亲姑父都上书说要去给蜀军挨个放血给夏侯渊报仇，曹叡能说什么？
难道还能说老姑夫不行咱们算了，就你这只要不给大魏添堵就是最大的好事了。
他起码要表现出一点强硬的态度，不然这亲政之前如此畏惧蜀国、甚至阻挡关中都督征讨蜀军，这在历史上可不太好听，对志在成为中兴明主的曹叡影响很大。
另外，还有一件事让曹叡很烦。
从夏侯楙言之凿凿说什么蜀军必走祁山道，曹叡已经能判断这肯定又有黄庸又在搞事情。
黄庸越是坚称蜀军要走祁山道，曹叡就越是难受——他本心里是不能信，但是出于对黄庸能力的信任，他又不得不信，这些日子一直让他辗转反侧，再加上虞氏一直因为立皇后的事情找事，曹叡成宿睡不着觉，痛苦极了。
朝堂上下众人也不信，他们都好奇黄庸为什么要这么笃定。
黄庸又不是杨暨，不会真的因为诸葛亮这个外地人抢了他们益州人的产业就恨成这样吧？
反应最激烈的御史中丞诸葛诞前几天甚至争取了一个跟曹叡单独谈话的机会，言辞激烈地说不能排除黄庸是诸葛亮的奸细，大魏一定要对他格外小心才行。
加上之前的黄庸频繁构陷边关大将，又频频言说什么北伐之事，诸葛诞说，黄庸极有可能是蜀相特意寻找安置的重要间谍。
就算天子不信，也不能让他继续在关中这么重要的位置跳来跳去，得赶紧把他调回洛阳，交代一个闲职，一定要将他牢牢控制在手心，不能让他继续猖獗。
诸葛诞说的很真诚，但曹叡也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表态。
他知道黄庸绝不是表面看上去的这般对大魏忠诚无二，但可以说直到现在，黄庸的所作所为倒是还颇为符合曹叡的心意。
曹叡根基不足，最怕的就是手下的人一团和气，大家都紧密团结在陈子身边，这样他这个当皇帝的岂不是非常难受，政令出不了宫门？
黄庸一开始成立的门下阁正好撕开了一个口子，借着提高效率之名帮天子更多的分尚书台的权力。
之后南征的事务更巧妙。
之前杨暨满脸黑线送上来黄庸提出的“为了削减官署要先增加官署”的倡议时曹叡也感觉黄庸是在串。
可转念一想，这增加的支出也没有多少，倒是以后用这方案，前线的兵马、用度研判可以直接交给门下阁，尚书台的工作只有按照门下阁商量好的事情研究具体怎么执行，等于大大削弱了陈群这个大魏首相的参与感，同时进一步剥夺陈群插手军权的可能。
理论上陈群可以用各种各样的手段来推卸阻挠，以粮草为筹码跟曹叡谈谈条件。
可怎奈度支尚书现在是司马孚，司马孚怎可能坏亲哥哥的好事，
于是这个办公室畅通无阻，司马懿的权力增加了，但曹叡也在陈群的权力版图中砸开了一点裂缝，以至于陈群勃然大怒，这些日子一直在让诸葛诞进攻黄庸。
趁着这个机会，曹叡已经在加紧培养自己手下的能臣，给毌丘俭、夏侯献、秦朗、曹肇都安排了不少去门下阁学习的机会，准备仿照之前曹丕的人才培养思路，让这几人跟随薛悌等老臣了解好好了解一下朝堂的勾心斗角，再分别出去领军。
而年纪稍微大一点的毕轨、吕昭也得到了曹叡的信任，准备分别出去当并州刺史、河北都督以取代吴质，而在朝中，很想进步的尚书蒋济也逐渐进入了曹叡的视线。
两三年后，他应该就有一群自己的信臣，十年之内，这些人将成为大魏朝堂的新锐，逐渐取代老臣。
曹叡不断地告诉自己要等待，要冷静。
那些手握大权的老臣肯定都不愿意就这样放弃手上的大权，吴蜀也自然不会甘心被曹叡摆布，黄庸还有巨大的利用价值，可以帮自己冲锋陷阵继续吸引其他老臣的目光。
等多年之后时机充足、曹叡已经充足掌控朝堂的时候黄庸就已经没有利用价值。
到时候要是他还敢如此，曹叡只需要轻轻挥手就能让他灰飞烟灭。
等待，等待。
年轻就是最大的机会，朕再当三十年……不，四十年的皇帝！
之后这天下再也无人能阻挡我，史书会不断歌颂我的丰功伟绩。
曹叡的思绪越飘越远，想到诸葛诞说黄庸可能是诸葛亮的奸细，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正好此番蜀国入寇，我为何不能主动派遣一人假意投降蜀汉，为我侦查消息，离间蜀国君臣。
尤其是诸葛亮常年屯在汉中，手握重兵，刘禅难免会有猜疑……
这件事为何之前就没有人想到？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曹叡都感觉浑身一震，又赶紧仔细思索，发现好像确实是个好主意。
此事一定要格外隐秘，不能让其他任何人知晓。
曹叡突然想起之前司隶校尉鲍勋才从老家招来了好多太学生，有泰山的士子，还有不少青州军的旧部。
这些人各个热血，而且都是良家子，如果稍稍利用，未必不是一个机会……
“回形针计划……”曹叡喃喃地，脱口而出。
还在他身边唾沫星子横飞的杨暨愣了愣，好奇地道：
“元仲，你在说什么？”
“哦。”曹叡这才想起来原来杨暨还在自己身边，这厮存在感也太稀薄了，“休先，之前德和说过他为何能对蜀相之事如此笃定吗？”
“这个啊。”杨暨完全不觉得奇怪，“诸葛亮一个外地人，带着一群荆州人去了他们益州，那些益州的百姓肯定对他极其不满。
德和是益州人，被诸葛亮逼的有家难回，心中自然愤恨。”
“这样。”曹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着杨暨脸上清澈的模样，微笑道，“之前征伐之事，朕还觉得你是书生之见，侍中刘子扬对我说过蜀国可征，你就休要置喙，倒是有件事你要为我做好。
我准备派遣一人潜入成都诈降，此事全都交给你来操办，如何？”
说着，曹叡又走上去，一把抓住杨暨的右手，直接将他抱在怀中，轻声道：
“当然，此事绝不可告诉德和，不是不相信德和，只是因为事情过于隐秘，越少人知道越好——休先，咱们认识多少年了，我一直把你当嫡亲兄弟，所以此间大事，全都要靠你来操办了。”
杨暨本来因为曹叡说自己是书生之见而颇为不满，刚张了张嘴，又听见曹叡将这样重要的事情交给自己，顿时感觉喜从天降，嘴角咧了上来。
“好，好说啊，元仲，你，哎呀，你是皇帝，这般客气作甚？
嘿，你，你放心便是！”
曹叡眸子微微发亮，感慨杨暨这个人还是跟之前一样。
曹叡有心安排人，却当然不可能让杨暨去做，不然只怕不久之后就要被黄庸给套出消息，得不偿失。
他表面一套，之后背地里再偷偷安排一套，到时候再仔细商量一番，派出真正的奸细，黄庸就算真的是诸葛亮的奸细，从杨暨那探听到消息之后也必然会放松，我自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查探到更多的事。
只是该选谁，然后又怎么才能顺理成章地把人给派过去呢……
曹叡眼前飞快掠过一个个的人选，又都感觉不太合适。
要不然就是舍不得，要不然就是不能担当大事。
如果对照黄庸，那确实是一个都挑不出来，至于怎么把人送过去的事……
唔，这个容后再议，说不定可以问问刘子扬的意见。
想到此处，曹叡的心情又好了不少，沉声道：
“蜀贼不知天命，趁着吴狗入寇扰我国境，是可忍孰不可忍——
之前子扬与我讨论征蜀之事，正好应在此处，我……嗯，我准备甄选朝中清正之士持节督战，助夏侯都督成功，你也准备再选拔人物，准备去蜀中埋伏。”
曹叡这所谓的派人持节督战当然是假的。
大冷天的，谁特么愿意去关中做这种蠢事？
选人选上一个月就过年了，到时候朝会一开，静观其变就成了，也算给夏侯家有个态度。
可杨暨显然不能理解这样的复杂心思，听说真的要派人去持节督战，他还以为曹叡真的犯病，真要天寒地冻的时候出兵。
他吓得魂不附体，赶紧说道：
“元仲！陛下！你可不能做这种事啊——你说刘晔给你说什么可以征蜀，可之前刘晔跟我说明明不能征讨啊！
你，你是不是听错了啊？”
“嗯？”
曹叡皱起眉头，稍稍有些……心悸。
登基以来，他对刘晔展现出了相当拉拢的姿态。
尽管他知道刘晔也不是什么好人，可一直作为自己军情的重要参谋，时时刻刻在身边询问。
若是别人，估计不会说出这种话，可杨暨心直口快，居然让曹叡偶尔得知了刘晔心口不一，跟自己说的和跟外臣说的居然完全不一样。
这倒是……有点意思了。
他还在凝思，只听见外面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只见孙资火急火燎地跑进来，用颤抖的声音道：
“陛下，刚刚收到孟达孟子度将军的紧急奏报——蜀军已经开始集结，一二月内，就要开始北伐了！”
曹叡一怔，顿时感觉到不妙。
这么笃定？
一二月内？
现在还是冬日，诸葛亮要北伐？
他下意识地问道：
“孟子度将军有没有说，诸葛亮可能走何处？”
孙资苦闷地低下头，良久才无奈地叹了口气。
“祁山！就是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