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汉建兴四年(黄初七年)十一月,蜀军已经完成了最后的准备,开始迅速准备出征。
十一月,并不是一个适合出兵的日子。
三天寒风咆哮后,铅色的彤云沉甸甸地压了下来,细盐般的小雪洋洋洒洒,将整个汉水谷地都裹进了一片苍茫的雪白之中。
这样的天气,莫说是行军打仗,便是寻常百姓,也大多闭门不出,围炉取暖去了。
然而,就在这漫天风雪之中,汉军一改之前的冷静,开始迅速集结。
帅帐之外,无数顶简陋的军帐密密麻麻地延伸出去,在雪地上投下模糊的青灰色影子。
军士们呵着白气,跺着冻得发麻的双脚,将一捆捆冰冷的箭矢、一袋袋沉重的粮草从仓库中搬运出来,装上吱呀作响的牛马大车。
草棚下,炉火烧得很旺,铁匠们挥汗如雨,赶制着最后的兵器甲胄,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寒风中传出很远,与士兵们的号子声、马匹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宛如一首悲壮的序曲。
而农闲时节的汉中百姓也自发地聚集在一起,在风雪中帮汉军艰难地清扫道路,修补衣衫,一切有条不紊,尽管气氛有些压抑,但从大家的眼神中还是看出了向往和殷切。
北伐啊,没想到这么快,居然就要北伐了。
按理说,以丞相诸葛亮的谨慎持重、爱惜军力的行事风格,绝不应该选择在如此恶劣的天候下,而且是在各项准备尚未完全周全的情况下仓促出兵。
粮草辎重尚未完全齐备,冬衣也未能足额发放到每一个士兵手中,甚至连一些关键的攻城器械都还在日夜赶制之中。
这样的仓促,不像他平日里凡事谋定而后动、务求万无一失的作风。
然而,这一次,诸葛亮似乎铁了心要与天争时。
他亲自巡视各个营寨,督促进度,安抚军心。
那温和而坚定的声音,比任何军令都更能安定人心。
桀骜的魏延、暴躁的杨仪、端正的向朗、谦和的马谡,还有今天到来的百姓、军吏、士卒,他们来自天南地北,身怀各自的念头,可在这风雪中却都选择了相信。
丞相的决定,便是他们前进的方向。
自从先帝刘备于夷陵大败饮恨猇亭,大汉的军威不复当年,只能蜷缩在西南一隅艰难喘息。
这些年来,益州叛乱时起,诸葛亮像个小心刻薄的计吏,操持着最后的本钱四处平叛,稳定后方,耗费了无数心血,终于攒下了这些家当。
今天集结的老兵,还有不少是从青州就开始跟着刘备的老卒。
他们见证了刘备从微末到鼎盛又从鼎盛到飘摇的全过程。
岁月在他们饱经风霜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两鬓也染上了风霜的颜色。
他们不再年轻,体力也大不如前,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多年征战留下的旧伤,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
可北伐的号令传来,这些老卒却奇迹般的忘却了阴冷带来的痛苦,苍老的身躯缓缓从各自的营帐中走出,抖落身上的积雪,整理好各自的行囊,拿起跟随了自己半生的兵器,默默地汇入到集结的洪流之中。
没有人叫苦,没有人喊累,甚至他们的大多数人在之前都已经被勒令不许再从军。
可他们还是来了,并站在队伍的最前方,高昂着须发雪白的头颅。
北伐!
这两个字,像一团不灭的火焰,在他们心中燃烧了太久太久。
那是光复汉室的梦想,是先帝毕生的夙愿,更是他们这些蜷缩在西南的异乡人支撑着最后一口气,苦苦挣扎、不愿倒下的唯一执念。
他们要在有生之年,亲眼看到汉家的旗帜,重新插上长安、洛阳的城头!
然后……
他们可以勇敢地去见先帝了。
集结的队伍中,不时能看到一些老兵与相熟的战友紧紧拥抱,用力地拍打着对方的肩膀,眼中闪烁着泪光。
青州的马贼、徐州的盐贩、汝南的黄巾、荆州的寒士、汉中的蛮夷……
他们都不年轻了。
他们都知道此去以弱敌强,生死未卜,这一别,或许便是永诀。
但没有人退缩,没有人犹豫。
他们将对家人的思念、对故土的眷恋深深埋藏在心底,只将一腔热血,贡献给这场匡扶汉室的最后一搏。
诸葛亮雄辩之能天下少有,他本该站在点将台上说些什么。
可看着这些白发征夫,一贯能言善辩的诸葛亮却感觉喉咙被完全堵住,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怔怔地看着他们,甚至……盼望着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按照诸葛亮的部署,此次北伐将兵分两路。
主力由诸葛亮亲自统帅,出祁山,直取曹魏在陇右的重镇天水,之后断绝陇山,如当年马超一般纵马雍凉,先让大汉走出益州群山。
另一路偏师,则由老将赵云和中监军邓芝率领、杨仪押后,出褒斜道,经箕谷,佯攻关中,其主要目的是吸引和牵制驻守关中的魏军统帅夏侯楙所部,为诸葛亮主力在祁山方向的突破创造条件。
对于这个兵分两路的计划,军中并非没有异议。
一些将领认为,蜀汉兵力本就不足,再分兵两路,更是捉襟见肘,不如集中兵力,攻其一点。
甚至有些人觉得赵云一军诱敌实在是兵马太少,应该先让孟达动,在魏国的腹地生乱,这样才能调动兵马,不然魏国发现出祁山的汉军之后也能迅速赶来支援,到时候赵云的诱敌部队岂不是当场就尴尬住了。
可诸葛亮力排众议,坚持要求分兵两处。
他说没问题,大家就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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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开拔在即,诸葛亮身披玄色大氅,静静地站在雪中,看着不远处赵云那略显佝偻却强行挺拔的背影,神色非常复杂。
赵云也穿着厚实的冬衣,满头银发在风雪中格外醒目。
他正与中监军邓芝交代着什么,不时比划着,声音洪亮,右手却按在腰上,显然疼地厉害。
邓芝劝了赵云好几次,让他在后方统兵就行,反正是诱敌,邓芝也能上,可赵云不同意。
他自负地说,你邓芝是谁?
魏国人知道你吗?
我赵云就不一样了,他们必须给我这个老将三分薄面,我已经不复当年之勇,可我的人头比你贵太多,肯定能吸引来更多的鹰犬。
多吸引来一个,丞相那边就容易一分。
他等这一天已经许久了,总要让他看看关中,看看大汉的龙兴之地再闭眼。
邓芝说不过赵云,只能灰溜溜地领命踏雪离去,赵云这才转过身,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诸葛亮。
“丞相。”赵云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他知道诸葛亮已经看到自己捂着腰的狼狈无恙,索性仰天伸展一番,在雪中轻轻扭了扭腰。
诸葛亮也迎了上去,两人在雪中默默相视片刻,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个深沉的拥抱。
寒风呼啸,雪花飞舞,两个为汉室奉献了一生的人,在这一刻,将彼此的信任与嘱托,都融入了这个无言的拥抱之中。
“子龙,此去箕谷,万事小心。”
诸葛亮松开手,声音有些沙哑,他看着赵云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庞,以及那双依旧闪烁着锐利光芒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
他详细地交代着箕谷一路的地形特点、敌军可能的部署、以及遭遇突发情况时的应对之策、可能遇到黄庸的配合之法。
他讲得很慢,很细,仿佛要将自己毕生所学都倾囊相授。
他知道,一旦疑兵被识破,赵云所部几无胜算,因此讲的反复絮叨,就像赵云是第一次上阵一样。
赵云也没有嫌诸葛亮啰嗦,他静静站在雪中,耐心地听着,不时点头,尽管双脚冻得已经失去知觉,可他还是想多听一会儿。
看着诸葛亮认真地模样,赵云似乎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刚刚加入汉军时轻摇羽扇,满身自负地诸葛亮。
当年,诸葛亮还不到三十岁,自以为天下都能去得,哪怕面对桀骜的关羽张飞,他也能负手而立朗声侃侃而谈。
而赵云……
从当年开始,赵云一直都是听得最认真、最客气的那个。
待诸葛亮说完,赵云潇洒地笑了起来——之前,他好像很少在诸葛亮面前这么笑。
但这次,他笑得有点嚣张,好像当年的老黄忠一样。
“丞相放心!我赵云征战一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说不定赵某还能抢在丞相前面,先一步打下长安,在长安城里备好酒宴,等着丞相前来庆功呢!”
诸葛亮知道,赵云这是在安慰自己。
赵云老了,这点兵马能安全回来已经是上天有眼。
长安……
他永远看不到了。
诸葛亮看着这位为大汉戎马一生的老将,看着他那满头的银发在风雪中飞舞,看着他那双因年迈而略显浑浊却依旧坚毅的眼眸,鼻腔猛地一酸,一股难以抑制的悲伤涌上心头。
他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流下来,但心中却升起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
他总觉得,这或许是自己平生最后一次见到这位忠勇无双的老将了。
“子龙……”诸葛亮一贯坚毅的不可思议的声音终于带着一丝明显的颤抖,“此去……务必保重。北伐成功之日,我还要与子龙在长安共饮庆功酒!”
赵云脸上的笑容依旧爽朗。
上次见到诸葛亮这般模样,还是在白帝城。
也许……
赵云摇了摇头,又用力地点了点头,朗声道:
“丞相保重,云……去了!”
说罢,他潇洒地一抱拳,拖着沉重的身体向军营走了几步,踩在湿滑的雪上,他身子晃了晃,又默默站住。
“喂……”赵云开口道,声音似乎有些迟疑。
诸葛亮一怔,连忙拭去眼角的泪水,抬起头来。
雪地中,赵云的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尴尬神色,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再次露出了一抹俊逸的笑。
“没什么。”
随即,他不再停留,快步走向了自己的军营,身影很快便被纷飞的大雪所吞噬。
诸葛亮猛地转过身,面向帅帐前已经高高升起的帅旗。
那面绣着“克复中原”四个大字的旗帜,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如一首刚刚起调的恢弘战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悲伤与不舍,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
他环视着台下肃立的众将,那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矢志不渝的袍泽兄弟,之前准备好的一切辞藻都化成了一声高亢的嘶吼:
“北伐!北伐!”
号角声随即响起,雄浑而苍凉,回荡在汉中白雪皑皑的山谷之间。
无数将士齐声怒吼,无数声北伐宛如山洪倾斜,随着号令,魏延当先,吴懿、吴班、高翔先后开拔,一起没入半天风雪之中。
这雪,正下的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