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军已经开始准备出兵,目标是祁山。
这个消息居然是孟达送来的,是经由裴潜传递,交给南征事务总署,再转交给中书,用不了多久朝野上下肯定就都知道了。
曹叡一时不知所措,赶紧下令道:
“立刻,召集三公、宰辅、侍中共议大事!”
首先,大家对孟达都不信任。
孟达若是自己老老实实的缩在西南,现在没空管他倒是也能混,他没必要非得谎报军情,这对他没什么好处。
他言之凿凿,说出兵的方向在祁山,一二月内就要开始集结出兵,这消息也太准确了——
之前黄庸只是说蜀军会走那个方向,没说是一年以后还是十年以后,可现在孟达已经把出兵时间这样说好,要是再熟视无睹,那曹军也太狂妄了。
可怎么……
偏偏是孟达奏报?
曹叡的诏令下达,众人开始不断向宫中集结,今天洛阳大雪纷飞,公卿、侍中都踏雪向前,却都在宫门口等待。
片刻后,一辆装饰朴素的牛车停下,仆役从车上搀扶下一个身材消瘦的老者,正是陈群。
作为朝中群臣之首,陈群不来,不会有人敢率先进门,哪怕其他三公来了,也只能在门口等着。
陈矫、卫臻、司马孚等人纷纷行礼下拜,辛毗则远远点了点头,陈群将目光投向宫门口,看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身担皑皑白雪,表情顿时有些凝重。
“子丹来的早。”陈群走过去,与曹真并肩。
城门校尉曹爽表情颇为沉重地看了一眼二人,帮曹真和陈群拂了拂身上的雪花,躬身行礼,曹真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阿默,把你知道的事情,说给陈子。”
陈群已经没空计较称呼,他霍得转身,听出其中有问题。
只听曹爽压低声音,尽量维持心神道:
“文仲若已经在天水找到了那个叫姜维的小吏,果然与之前黄庸说的完全一样,郭公显发来急信,说他们急中生智诈称已经投降诸葛亮,诱骗那小贼说出诸葛亮布置。
听闻天水武备松弛的厉害,马遵不是用武之人,若是大军袭来,陇右……只怕难保。”
陈群心中生出惊涛骇浪,心道不愧是曹真,果然跟自己想象的一般,提前就开始布置。
还真是……还真是天水吗?
隆冬大雪时节,陈群的额上却已经遍布细密的汗珠,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丝丝白气暴露了他心中的严重不安。
如果没有黄庸之前搞的这些,发现哪里、应付哪里也就是了。
可这会儿,这仗已经有点不对劲了。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军事上问题,天水那边的军事仗还没开始打,洛阳这边的政治仗已经有点不太对劲了。
大家都知道,之前黄庸散播郭淮通蜀、蜀军必走祁山北伐,现在北伐路线已经越来越有眉目了,那郭淮的事情怎么搞?
是不是也有事情?
作为多年的边将、曹丕的东宫故人,郭淮之前给朝中很多人都送过礼物。
郭淮到处派人来活动请求大家说情的时候,大家生怕日后的面子不好看,都拼命力保郭淮没事,再大骂黄庸通蜀。
只要是这种级别的讨论,人多了,那就不可能是单纯的讲道理。
大多数人是为了宣泄情绪,渐渐的就是从兵法的讨论变成态度的讨论,渐渐变成了“郭淮不是内奸,构陷郭淮的人肯定是内奸”、“一个降将居然还敢构陷边关大将,你这是什么态度”……
这种手段陈群见的多了,甚至得到陈群的默许的、乐于见到的,他很喜欢在幕后操作一切,之前打的曹真毫无还手之力的感觉也挺爽。
但他之前从没有考虑过一个问题。
万一。
万一这些事情都是真的……
万一……郭淮真的通蜀,或者因为某种原因,不得不通蜀?
不可能啊,没有理由啊?
没有理由的事情,也挺多的。
曹操怎么也想不到一辈子的老大哥张邈会突然捅了自己一刀,差点杀了他全家。
刘备怎么也想不到经过大风大浪都屹立不倒的糜芳居然会在那种时刻给他一刀。
孙策也想不到自己所向无敌打的江东众人毫无还手之力,结果许贡的几个门客居然能把他给乱刀劈了。
人心隔肚皮,郭伯济啊,你不会……你不会也要做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吧?
曹真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厉色,叹道:
“之前杜军师已经调度妥当,我准备让后将军去关中集结兵马,我与张儁义在洛阳调度粮秣钱马,如果郭伯济有什么闪失,我们拼了命也要夺回陇右。
一会儿……陈子应该不会反对吧?”
杜袭啊……
大将军军师杜袭。
这个名字让陈群又是百感交集。
之前的军议,宗亲以曹真为首,都隐约站队黄庸,更是亲自让曹洪与黄庸一起进驻关中预备。
若是让黄庸的预言成功了,宗亲势必声望大增,击退诸葛亮之后,大将军军师杜袭的威望势必也会迎来巨大的飞跃。
杜袭是曹魏元老,从建安元年就开始跟着曹操混了,家世也未必就比陈群差很多。
凭什么陈群是大魏首相,他这个在曹操时期当过长史的人到了曹叡朝却依旧只能给曹真当军师?
若是让杜袭打出了翻身战,陈群的表面肯定不会有什么影响,但他的羽翼肯定要遭到重创。
陈矫,你之前为郭淮说情是吧?你本来姓刘,还敢说你不是通蜀?
诸葛诞,嗯,一听这个姓就知道肯定是通蜀!
高柔,他以前跟刘备认识,你说他通蜀不通蜀?
杜袭得势之后,借着自家原本的势力,再联合宗亲,足以对朝堂进行大洗牌,彻底洗掉陈群在朝堂的印记。
这个后果,远比冷风和大雪更让陈群心寒。
忙碌多年,隐忍多年,操持多年。
陈群恢复肉刑、提倡九品、到处栽培自己的门生故吏,都是为了自己心中的抱负。
可就因为诸葛亮这次北伐,因为郭淮的面子,陈群在这次的政治仗上已经落了绝对下风。
这可如何是好?
“我,我当然不会阻挡子丹,这兵马调动之事,还是子丹熟悉。”陈群无奈地退了一步。
曹真点了点头,又仰头看着这漫天大雪,无奈地道:
“要是仲达能回来,就好了。”
司马懿之前大败诸葛瑾,斩杀张霸,击退孙权,荆州已经几乎平定。
但是……
之前司马懿为了送人情不要钱一样让人将大量的奏报上书到朝廷,没想到朝廷弄了个征南总署,将大量的机要由原封不动地发回来,要求司马懿审批。
司马懿审批可就不敢什么都往上报了,毕竟要签名,将来出了什么偏差司马懿是要负责的。
所以司马懿和裴潜现在还在揪着头发处理这些东西,一时半会也回不来。
但这件事妙就妙在,司马懿却很高兴——做官做到司马懿这种层级的人没有一个怕麻烦的,只怕手上的权柄不够。
征南总署成立并拒收小吏的一切奏报,这就让荆州的一切是非都从司马懿这里出发,大大削减陈群权力的同时大幅拔高了司马懿(和裴潜)的权力,司马懿要是还不抓住、还不趁机做出点事情来……呃,那司马懿的智力真的要掉到杨暨的水平了。
至于裴潜的势力也比之前增长了很多,成为事实上司马懿的监军,天子、尚书台、司马懿本人都要拉拢,他也乐的左右逢源,觉得这打仗实在是一件美事。
因此,司马懿没有急着回来,曹真因此才有这样的感触。
从多年前开始,曹真就一直非常佩服司马懿的军略,现在风波诡谲,他自然又想起了还在荆州数钱的司马懿。
只是这话听在陈群耳朵里就不是这回事了。
杜袭看来是想要让司马懿当外援了。
这次我败了,之后跟着我的这些人都要被狠狠处置。
之后司马懿与曹真联手,我……我这个……
陈群一生醉心权力,权力就是他的一切,眼看这权力即将离开他的身边,陈群一时心如刀割,再想起慢慢失去权力的惨淡,他眼前几乎要崩出金星,痛苦地捂住了胸口。
曹真看着陈群的模样,一开始还有点疑惑,可随即慢慢挤出一抹苦笑。
这位大魏大将军不算绝顶聪明,但这么多年也绝对称不上蠢。
他知道陈群想要什么,这么多年追逐的什么,这次的事情即将给陈群沉重的打击,这让曹真庆幸之余又有点苦涩。
“长文啊,我这些日子都在想念咱们当年在子桓东宫的时候。”他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陈群的肩膀,沉甸甸的力量压得陈群抬不起头来。
说完,曹真大步入宫,曹爽稍稍行礼,也随即跟了上去。
陈群站在雪中,缓缓攥紧拳头。
刚见面的时候还叫陈子,现在叫长文了。
要是之后……
他想象那些之前对他阿谀奉承不断地人之后都要开始一点点轻慢甚至侮辱他,陈群顿时感觉到窒息、痛楚和绝望,甚至飘下来的雪花落在脸上都感觉有千斤之力。
他抬起头,看色沉沉压下来的天幕,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苦苦思考着种种方略。
就在此刻,周遭众人又纷纷道:
“王司徒到了!”
陈群稍稍回过神来,猛地转身间,只见身材消瘦佝偻的王朗在儿子王肃的搀扶下从车上缓缓下来。
王肃之前奉命出发宣慰,但是最近天寒地冻,王朗的身体越发不好,王肃也推迟了日程。
现在商议大事,传闻中抱病的王朗再次到来,在这搀扶下踏雪缓步过来,居然看上心情不错,走出了几分仙人之态。
尤其是那张苍老的脸上,居然带着……
笑容?!
陈群的眸子猛地一缩,顿时感觉不太对劲。
王朗之前带头攻讦黄庸,极其热切,极其上进,而且这理由……陈群也觉得没什么问题。
之前开始调查洛阳纵火案之后,鲍勋几乎是片刻间就找到了王朗的痕迹,并上报给了陈群,可一来黄庸不让下手,陈群也想拿捏王朗,因此也没有捅到台面上。
擅长站队的王朗嗅到了气味,之前立刻站队到了陈群一边,开始替陈群当出头鸟,拉着一大群人进攻黄庸,表现得格外热情激进,好像一副要跟黄庸不死不休的样子。
这件事好像没什么问题,陈群一开始也觉得自己拿捏住了王司徒,哪怕王司徒的傻儿子不听话,好像也没什么。
可看着王司徒现在真诚的笑容,陈群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如果郭淮的事情是真的,那王朗是把整个朝堂的人都带进沟里了,他还笑得出来?
“王司徒。”陈群的声音有点沉重。
王朗倒是心情颇为不错,他笑眯眯地看着陈群,又道:
“司空啊,老朽听闻关中那边闹腾的很啊。”
陈群点了点头,突然生出几分期待。
王朗凝视着陈群,爽朗地笑着,沉声道:
“听说关中夏侯都督派兵请战,天子也有意出师,老朽这一把年纪,没有几天好活了。
就想要在有生之年再为大魏戡平天下做点事情,一会儿若是天子问起,老朽想要持节赴关中督战,壮我军声威,不知司空意下如何?”
王朗说想要为大魏多做点事情,这话狗都不信。
隆冬时节,王朗身体又不好,跑到关中去,还是直面仇人黄庸,他这是不想活了吗?
万一黄庸派几个人,随便让王朗着凉,这不是……
陈群刚想说什么,可看着王朗浑浊的眸子中狡黠的模样,好像突然明白过来什么了。
这……
可以吗?
一瞬间,陈群的心事飞快地涌出来。
他大概已经明白了王朗要做什么。
大敌当前,做这种事,无疑是对大魏军事的严重牵扯,甚至可能会有非常惨烈的后果。
可仔细想想,这好像也是一种方法。
一种……
陈群心一凉一热,打摆子一样轻轻震颤,生平第一次感觉到王朗确实厉害,不愧是比自己早生二十年的狠人,这份手段,这份面皮果然少有。
他慢慢眯起眼睛,微笑道:
“天寒地冻,王司徒这般辛苦操劳,群不知该如何感谢。”
王朗轻轻拍了拍身边儿子王肃的胳膊,温和地道:
“小儿无知孟浪,以后啊,还请司空多多照拂。”
许久,陈群用力跺了跺脚,重重点了点头。
“那关中的事情就交给王司徒了,蜀贼猖獗,非王司徒不能处置。”
王朗温和地点了点头,把目光挪向王肃,王肃的脸上明显露出不忍之色,王朗使劲捏了捏儿子的胳膊,又在雪中冲着宫门拜倒,他苍白的须发几乎与这苍茫合二为一。
“大魏司徒、兰陵侯王朗请战,不破诸葛亮,誓不回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