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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曹叡看着风尘仆仆匆匆到来的大将军曹真，快步迎上去，帮曹真轻轻拂去身上的雪花。
曹真赶紧匆忙行礼下拜，曹叡却一把搀扶着他，满脸纯真的笑容看着这位大将军，轻声道：
“叔父，没有外人，何必如此？”
刘放和孙资往一边缩了缩，感觉自己不应该在宫里。
这半年来，曹叡的演技进步神速，越来越自然，让曹真都非常欣慰。
这个大侄子，越来越像他的养母郭皇后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谨慎的动作都很像刚刚进入东宫的郭皇后，只是……
哎，这不像一个帝王啊。
“叔父，事情你也听说了吧？”曹叡请曹真坐下，站在他身边，略带急切地说着。
曹真点了点头，不是朝会自然也不客套，随即道：
“孟达言之凿凿，朝廷不能等闲视之。
我已经让儁义准备，准备去陇右助战……之前就说过，让郭淮把马遵调走。
若是郭淮不从也顾不得了，直接将其拿下便是。”
之前郭淮上书陈情，不肯更换马遵、游楚，曹真为了顾全郭淮的面子，暂时将此事搁置，甚至因为这种事被夏侯家集体堵门骂了好几个月。
他本来还以为这件事还能等等，慢慢跟郭淮商量一下，可没想到诸葛亮来的这么急。
文钦、郭表两个人已经找到了姜维，跟黄庸说的没有任何出入，确定此人就是诸葛亮的探子。
就算黄庸的消息半真半假，游楚、郭淮都是被黄庸诬陷的（曹真还是很相信老朋友的大侄子），那天水太守马遵在天水胡搞，武备极其松弛也是不争的事实。
身为大将军，曹真不能冒这种险，这会儿不能再给郭淮面子了。
直接让张郃带兵去，接管天水的防务，先把马遵调走。
马遵不服，那就抓了带回洛阳，要是之后诸葛亮不来，那就是孟达有误，再处置也就是了。
瞻前顾后，还如何用兵？！
曹叡也点了点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刘放和孙资，也觉得曹真说的极有道理。
蜀国没有入寇，咱们还能仔细谈谈，还能温良恭俭让，可现在孟达都如此果敢地保证蜀军一两月内就到，换个天水太守怎么了？
难道，这个天水太守就换不得，真是什么爱民如子的好太守不成？
曹叡下定决心，点头道：
“有劳叔父了。”
他已经竭力控制了自己的表情，但明显还是有点紧张，曹真温和地笑了笑，轻声道：
“陛下放心，蜀军缺兵少将，便是突然出击，我军也能从容应付。
陇右的兵马都是当年张德容一手操练出来的精兵，加上我军在洛阳出兵，他们便万万挡不住。
现在，后将军已经奔赴关中，之后我再遣镇西将军赴长安镇守，蜀道艰难，诸葛亮居然还敢冬日出兵，真是犯了兵家大忌。
他不来便罢，来了定要他大败而归！”
曹真嘴上说的还是很有信心的，但实际上，他心里已经骂了好久，感觉诸葛亮这时机真是选的恰到好处。
荆州那边刚刚击退吴军，虽然损失很小，但有个问题现在还没有讨论——赏赐问题。
司马懿肯定要晋升为骠骑将军，可作为开国之后第一次击败孙吴的大规模入寇，给其他人的奖赏也一定要极其丰厚，在奖励没有到位的情况下想让这些人在隆冬时节继续征战那肯定就想多了。
不然按照曹真本来的设想，在蜀汉入寇的时候应该一边调集兵马抵挡，一边让司马懿沿着汉水西进攻打汉中牵制蜀军的兵力。
现在来不及安排，也只能兵来将挡，先从陇右、关中跟诸葛亮好好过过招。
曹叡和曹真聊了一会儿，又一时不知道聊什么了，曹叡环视四周，发现还是只有刘放孙资在一边挂机，不禁好奇地道：
“其他人还没有到吗？”
曹真也有点奇怪，疑惑地道：
“我刚来的时候就到了，怎么还没来？”
刘放感觉到有点不妙，随即道：
“容臣出去打探一番。”
说着，他赶紧出门，唤来内侍询问，片刻后又匆匆回来，脸色已经难看的像被打了一拳。
“陛下，王司徒拜在雪中，请求持节赴关中督战，还请陛下准允，群臣……也都在等着呢！”
“啊？”
曹叡大吃一惊——这次完全不是伪装，而是实实在在的惊恐和错愕。
王司徒是什么人曹叡难道还不了解吗？
他年事已高，悲悯的外表下隐藏的全都是卑鄙龌龊的念头，把王家当做一切，其他的都是可以随便交换出卖的对象。
他居然会……请求去关中督战？
而且，还是用这种方式。
在雪中跪拜在宫门前，这是为自己争取名声、完全不考虑天子的行为。
等于把天子架在火上烤——他好好说，难道天子会不答应？
可王朗就是不愿意好好说，他宁愿跪拜在雪中，这很显然是为了示威、为了制造影响。
如果只是王朗个人的性格，他不应该做出这种事，看来是有人在指使，是陈群吗？
还是……还是别的什么人。
曹真也吃了一惊。
他或多或少听了一些消息，知道王朗很可能就是之前刺杀黄庸的幕后主使人。
但王朗树大根深，就算有切实的证据，想要干掉他也挺困难，曹真还不至于为了给黄庸伸冤得罪王司徒，于是这件事曹真就装作不知道。
之前王朗挺身而出攻讦黄庸的时候，曹真虽然感觉这老东西有点犯蹭，但想想估计王朗是想把黄庸这个受害者拍死才这般疯狂，因此也没有多想。
可没想到他居然会做出这种事？
是谁在指使他？
谁能指使三公之一的司徒做出这种事？
他看着刘放窘迫的表情，沉声道：
“为何不把司徒请进来叙话？”
刘放满脸苦涩，半天才绝望地道：
“太，太后在……在迎候司徒，下官，下官不敢违逆太后。”
时间好像短暂的停滞，片刻后……
嘭！
曹叡一拳狠狠砸在面前的桌案上，力道之大，居然让那张硬木桌案都出现了几丝明显的裂痕。
刘放孙资都一缩脖子，曹真也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
曹叡脸上的温良平和全然不见，他数月来的精心伪装再也维持不住，清秀年轻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满是狰狞之色。
这一刻，这位年轻的皇帝终于深深的意识到，自己之前的一身本事都是在特意模仿这个给自己留下严重创伤的女人。
哪怕是帝王之尊，在这个外表温和、心如蛇蝎的女人面前，他还是不自觉地敬畏恐惧，就像被梦魇笼罩一般苦痛难言。
之前将曹洪和黄庸派往关中，就是准备断绝郭皇后的助力，然后趁着亲政的机会将这个女人迁出皇宫，到时候就能随意炮制她，彻底解决这个困扰自己的梦魇。
可没想到，这个女人居然这样不甘心。
又像上次一样，她哪怕居住在深宫中一样能抓住机会，随便一挥手就能给曹叡造成不可接受的打击。
一瞬间，种种的痛苦和沮丧海浪一般侵蚀着曹叡的思绪，让他几乎忘记今天要讨论军国大事。
直到曹真在一边呼唤，他才终于回过神来，眼中的愤恨消散大半，微笑道：
“这么大的雪，怎么好让太后出去，哎，王司徒这是作甚？
快，与朕一起出去看看！”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温和，保持着恬淡且有点怯懦的笑容。
但所有人都能看出，他很愤怒。
这位大魏的皇帝终于意识到，后宫勾心斗角的那些手段只能算计一两个人，在面对天下大局的时候屁用都没有。
他要……加快施展各种各样的手段，从往日的仇恨和小小的算计中解脱出来。
我是大魏的……帝王！
我怎能总做这儿女之态？
也是在这一瞬，曹叡似乎能感觉到这幕后一直有什么人正静悄悄地看着他。
或者说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巨大的团体，他们在盯着曹叡，盯着大魏的江山。
连王朗这种人都站在他们这边了吗？
之前黄庸多次痛呼郭淮有问题，是谁在一直阻止黄庸传递消息，是谁一直在上下其手，让大魏底层看不到希望，中层看不到出路，高层听不到真话？
你们这些人真是该死！
想到这，曹叡也加快了脚步，眼前却浮现出黄庸那淡漠又不甘的表情。
德和啊德和。
真的只有你自己在为朕奔波吗？
·
长安，夏侯楙千里请战之后也一直在等待着消息。
反正他的姿态是摆出来了，关中现在群情激奋，哪怕所有人都知道隆冬时节远征蜀汉是一种很愚蠢的行为，但大家嘴上的态度都相当不错。
远征啊，远征是好事啊。
一远征，咱们之前那些消耗不是都好解释了——路上吃了呗，曹洪胃口这么大，自己吃的最多就完事了。
至于即将到来的蜀军……
“蜀军要是这会儿入寇，我等倒是要欢喜了。”郝昭苍老的脸上满是笑意，有点跃跃欲试了。
这几日，传令兵每天都送来消息，说在箕谷方向发现蜀军踪迹越来越频繁。
郝昭等人一致判断，这要么是蜀军虚张声势，要么是蜀军已经昏了头。
汉中有群山阻挡，气候温暖一些，可他们敢从山谷中走出来，走到斜谷道口，怕是一个照面冷风就得把那些蜀人冻死一半，他们只需要站着不动就能捞到大量的战功。
黄庸也笑呵呵地道：
“是啊，不过有件事我也挺上头的——这季节，如果诸葛亮按照之前的谋划出祁山，郭淮直接降了，那我军岂不是要等到开春才能争夺？
此时走陇山道更艰难吧，哎，不过我也不懂，戴护军，你以为如何啊？”
又是郭淮……
这几天黄庸一直在跟关中诸将宣传郭淮的种种罪行，把罪名编的像黄庸的那个双流老乡一样难以胜数，大家都满脸尴尬不失礼貌的笑容，谁都不会低情商的跟黄庸辩解。
此刻戴陵被点名，大家都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戴陵听着，倒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半天才嘟囔道：
“黄侍郎说的真有道理。
朝廷现在对郭淮不闻不问，若是郭淮当真反了，哎，只怕陇右不保，这冬日奋进，不知道有多少男儿要葬身这关陇之地，我真是于心不忍啊。”
黄庸看着戴陵一本正经的样子，知道自己之前的布置终究还是成了。
戴陵已经被控制，开始向着自己说话。
现在，他只等待一个机会就能勒紧郭淮脖子上的索套了。
“哎，”想到这，黄庸叹息道，“郭淮大奸似忠，偏偏朝廷被他蒙蔽，之后要为国尽忠，还得看我等关中将士勠力同心啊。”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黄庸在发什么癫。
不过一来夏侯楙都对黄庸这般客气大家不敢跟黄庸对抗，二来郭淮身为边将，跟蜀国的沟通在所难免，谁也不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赌郭淮没事。
于是，大家也只能纷纷凑趣，说点什么“郭淮图什么”“大魏国事艰难”之类的鬼话。
就在此刻，曹洪恰到好处地闯进来，脸色颇为沉重地冲黄庸点了点头，黄庸跟众人拱手道别，飞快来到曹洪面前，低声道：
“阿兄，怎么了？”
“弟儿啊，出大事了。”曹洪用力喘息着，叹道，“我收到消息，怕是郭淮真的要反了！”
黄庸一怔——这次他是真的惊讶，不是，我这还没开始呢，你就准备反了？
我这枪法这么准吗？
曹洪长叹，满脸灰白无奈之色：
“子林刚刚收到文钦的急报，说郭淮的密探已经提前收到朝廷要更换马遵的消息，决定拼死抵抗。”
黄庸故作吃惊之色：
“他一个雍州刺史，在朝廷安插密探？安插密探做什么？”
曹洪苍老的脸上满是焦急，显然也因为这个消息极其上火，无奈地道：
“没办法，我刚才跟子林商议了，咱们得做好两手准备，弟儿啊，要是，要是郭淮真的反了，咱们是不是得想办法远征去救郭淮，呸，救陇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