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天水，冀县。
所有人都感觉到可能要出大事了。
郭淮强横狂傲有个特别大的优势——他虽然是边将，可毕竟是当年曹丕的东宫旧人，曹丕对老兄弟还是很照顾的，完全没有让郭淮留人质的意思，还觉得郭淮在陇右戍边辛苦，让郭淮的老婆孩子都跟在身边。
所以郭淮不像其他人一样见了朝廷的一封诏令就吓得纳头便拜，朝廷越是说，他越是逆反。
从之前被黄庸诬陷开始，郭淮就在朝中安插了很多眼线。
其实他也不用特意安插，这些年的交往，朝中众人都收了他的好处，对郭淮极其同情，郭淮的亲弟弟郭配、郭亮、郭镇和夫人王氏的哥哥王凌、郭淮的侄女婿温恭（温恢的儿子）都对黄庸诬陷郭淮的行为非常不满，一边联合亲朋友好友跟随王司徒冲锋，一边暗中搜集很多朝中的消息送到雍州。
更别说马遵出身扶风马氏，在洛阳也有很多眼线，这些日子几乎每天都有紧急奏报送上，众人都密切的关注着洛阳的动向。
终于，一道让郭淮极其难堪的紧急奏报放在了案头。
朝廷居然听信孟达的鬼话，决定派遣张郃奔赴陇右助战，并且已经准备不听郭淮的陈情，先把马遵给换了。
也就是说，郭淮之前的陈情无效，朝廷宁愿相信孟达，也不肯相信郭淮。
尽管朝廷的正式命令还没有送到，但这消息已经足够郭淮生气愤怒，感觉自己受到了巨大的侮辱。
“胡扯！混账！一派胡言！无耻至极！
孟达的鬼话你们信，我，我的话你们就不信，真是岂有此理！”
什么诸葛亮入侵？
真是可笑，这借口也太蹩脚了！
郭淮这样的边将一直暗中跟汉中做生意，虽然肯定不能了解蜀军的详细部署，但诸葛亮确实是今年才刚刚来汉中，甚至直到曹丕死后才下决心开始囤驻这里。
这才半年时间，诸葛亮就要北伐？
胡扯什么呢？
之前诸葛亮平定南中那些蛮夷都要辛苦准备个一年半载，现在北伐岂能这般草率，那肯定就是有人……想要对付我了。
马遵静坐在郭淮身边，也是怒火中烧，心中的愤恨比郭淮更甚。
之前他们收到的消息是朝廷要求更换马遵、游楚两个人，郭淮也同时为二人上表陈情，朝廷也觉得应该以夏侯霸代替游楚，甚至还因为此事闹到了曹真那，弄得曹真不好收场，之后让郭淮在马遵和游楚之间二选一，先弄走一个给朝廷交代。
郭淮也已经放出风声，准备撤换游楚，马遵就这么安心等着。
可现在……
朝廷好像已经忘记了游楚的事情，或者他们没有忘记，只是收到郭淮要撤换游楚的消息之后不满意，所以干脆再次明确下令，要撤换马遵。
欺负人啊。
不就是……因为游楚是张既的子侄吗？
他游楚在任上一直只顾自己的名声，全然不肯为大魏谋事，还天天叫嚷着辛苦想要回去，我马遵在天水兢兢业业这么多年，从这些穷鬼身上刮出来的这么多的税赋。
结果最后朝廷居然觉得马遵无用，倒是要保游楚。
真可笑啊。
游楚在任上闲散怠惰，又滥施仁义，诸葛亮要是来了他敢反抗？
还不得立刻投降？
朝廷的公卿，你们这些畜生，你们真是脸都不要了。
“文钦那边已经查清楚了，他们在跟关中都督夏侯子林暗中联络。
使君，这跟伯道将军说的……不谋而合啊！”马遵咬牙切齿，低声说着，“朝廷公卿无用，畏蜀如畏虎，刚刚击退孙吴便志得意满……听说要把各处的都督，都调回去了。
使君，马遵的命是使君的，使君说怎么做，咱们就怎么做！便是……便是使君要拼命，马遵也绝不……”
“住口！”郭淮猛地一拍桌案，满脸森然，瞪了马遵一眼，让他不要胡言，“什么拼命？你要跟谁拼命？去啊！别光说，自己提着刀去祁山道看看诸葛亮来没来，跟他拼命就是！”
马遵默默无语，只能垂头坐下，与郭淮相对无言，委屈的眼泪不住落下来。
郭淮无奈地瞪了他一眼，从旁边抄起一块破布丢在他脸上：
“擦擦，别丢人现眼，朝廷的人还没来你就吓成这样了，来了你不是要吓得屁滚尿流？
张儁义肃穆狠辣，你要是敢在他面前这般模样，早一刀斩了你了！”
马遵不住地抽泣，又拿起破布擦了擦脸，委屈地道：
“我，我是为使君不值啊！
这些年使君一直顶风冒雪平定羌胡，为大魏做了多少事，却被几个小人构陷。
我怕使君，做了韩信、彭越之辈啊！”
马遵的话可谓是诛心之论。
当年韩信彭越都是天下少有的狠人，可一旦被人质疑谋反，脖子上的绳套会越来越紧，最后妇孺之辈就能杀了他们。
郭淮心猛跳的厉害，却最终还是不愿意把事情往坏处想。
先，先等等再说呗。
反正来的是张郃，他跟张郃是老相识了，之后说不定还能好好说说。
人终究是有点侥幸的，尤其是郭淮这种封疆大吏，他不愿意一条路走到黑，哪怕……哪怕现在已经证实确实是有人在对付自己。
之前他们交出了姜维，用姜维拖住文钦、郭表，然后看看文钦郭表跟谁联系。
果然，他们发现文钦在派人给关中都督夏侯楙送信，甚至还可能跟洛阳某些人联系。
在信上，文钦对天水的吏治颇为不满，而且还不是随口构陷，其中的不少内情都说的相当清楚，一看就是已经打探妥当，十有八九就是姜维说出来的。
以郭淮对陇右的掌控能力，发现文钦的书信之后肯定立刻就拿去擤鼻涕了。
可过了几天，郝昭还是给郭淮送信说关中都督夏侯楙已经收到了文钦的奏报并且向洛阳汇报，那这就说明，文钦并不是个看上去这样莽撞无能的蠢人。
或者说……
朝廷对郭淮的防备比想象中的还要深很多。
郭淮飞快地摇了摇头——哪怕在此刻，他还是不敢下定决心直接做翻天的事情。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登基的小皇帝想要保证削弱边将、加强自己的小朝廷，逐渐安排夏侯氏的自家人取代边将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慢慢谈谈看看，真不行再说。
侥幸之心人人都有，哪怕朝廷的表现让郭淮不满意，可终究来的是老同事张郃，再加上郭家势力庞大，怎样都不应该会到韩信、彭越的地步，他定了定神，决定还是继续分两步走。
第一步，继续伸冤，不断给朝廷和老同事张郃写信伸冤，请求他们不要听信孟达的鬼话。
第二步，他准备暂时不知道朝廷一定要撤换马遵的事情，抢先按照之前商议，把游楚撵走，送回去。
我之前是态度不对，尚书台也发诏令责备我了，我现在这不是把游楚给交出去了吗？
但是朝廷也别让夏侯霸来，这边夷人太多，万一夏侯霸弄不好出了什么偏差死在这了……呵呵呵，那郭淮就更说不清楚了，我这也是为了夏侯二公子好，总得给夏侯将军留点骨血是不是？
这上奏说的绵里藏针，已经是郭淮底线中的底线。
要是朝廷再不识抬举……
陇右的天这么冷，郭淮也得想办法御寒了。
准备好一切，郭淮又让马遵去把手头的账目处理一下，别张郃到来的时候搞得太难看也不太好。
至于怎么处理手头的账目，那就是个学问了。
天水这边的粮食产量一直不是很高，郭淮每年都需要以养兵为名义问朝廷要大量的粮草来补充军需。
一般没什么文化的大头兵会选择喝兵血、吃空额这种经典的老手段，但郭淮更高端一点——他选择突击花钱。
“是给咱们守御兵将发钱平账吗？”马遵下意识地问。
郭淮瞪了他一眼，看傻子一样道：
“蠢物，还是跟之前一样，给夷人发粮食！”
是的，没有听错，是给边夷发粮食，真发。
当年雍凉大乱的根源就是因为左昌、宋枭、杨雍这些刺史都没有处理好跟边夷的关系，导致这些人频频作乱。
郭淮上来之后，选择给这些夷人发粮食，让他们稳定安宁下来，在郭淮的汇报中，朝廷每年拨付的粮草成千上万，他是一分都没敢花，全都花在了有用的地方。
那些夷人从哪来，那就简单了——
头发一散，然后说话的时候大舌头就算夷人。
郭淮的几个儿子在冀县的时候就是汉人，离开冀县就是夷人，郭淮夫妻两人可都清廉的很，住的刺史府都很久没有修缮，夫妻二人平素也只能吃点干粮，出门也只能步行或者骑驴，马车是万万坐不起的。
至于每年抚夷用多少粮草——咋滴，这东西还有标准吗？
给夷人的少了，他们再造反，影响了雍凉的稳定祥和，影响了天子的仁义体面，影响了给朝廷公卿的年节礼数怎么办？
马遵就是郭淮的心腹，对这些东西了解很深，也知道该怎么处理，刚才不过是故意问出来让郭淮给个明确指示，防止以后郭淮以没有领会领导意图为由追责。
以抵抗诸葛亮为名义，给那些“夷人”突击多发亿点点钱粮，名正言顺，张郃带着人来没饭吃，也只能抱怨今年朝廷的不给批复。
最多就是朝廷抚夷的出发点是好，但是郭淮执行的有点冒进，下次改正就是了。
你出去问问，谁家年底不突击花钱？
连钱都不会花，才是不会做官。
马遵点了点头，又问起一个问题。
“对了，使君，那祁山那边……咱们，咱们不管了？”
郭淮瞪了他一眼，冷笑道：
“你想管你就自己去呗。”
以郭淮目前的视角看，蜀军真的是没有丝毫的威胁。
当年汉中之战时蜀军将星云集，马超、张飞、黄忠、赵云、魏延还有刘备本人都在，这样跟魏军激斗，也不过是旗鼓相当，如果不是夏侯渊犯病被杀还不知道谁赢谁输。
哪怕是夏侯渊战死之后，郭淮迅速收拢兵马，也没有被那些潮水般冲上来的蜀军冲垮。
现在诸葛亮手上的这支残兵，哪怕来了又能如何？
陇右兵马是当年张既一手操练留下的，这些年一直在厮杀奋战，哪是诸葛亮手下那些只会种地的残兵可以相提并论。
郭淮甚至感觉，诸葛亮的蜀军威胁远远没有朝廷那些想要他死的人威胁大。
哪怕……祁山堡汇报说已经发现了有蜀军活动的迹象，但郭淮依然懒得管。
有本事你就来呗？
现在还是农闲时节，天水一郡能再编练出一万兵马，有本事诸葛亮就来——来了之后还得强行军两天才能从祁山走到冀县，我在这以逸待劳，你拿什么跟我斗！
郭淮在颅内演练完这套兵法，愈发感觉自己的选择是非常正确的。
诸葛亮再厉害，一点点推进总不能把我陇右三郡全挑了。
他要是来了，到时候我先厮杀一阵，打不过就去上邽坚守，等朝廷的大军来救我，等击败了诸葛亮我也是坚守不降的忠臣义士。
防备诸葛亮花钱，我跟诸葛亮两败俱伤之后不知道便宜了谁。
抚夷花的钱，等击退诸葛亮之后还是我的。
孰轻孰重，这还没点数吗？
要是诸葛亮不来……
他不来也没啥，反正抚夷的钱都花出去了，朝廷之后想要再派谁来都难以操持军政，还得乖乖把马遵送回来继续当太守。
马遵听完郭淮的通盘谋划，忍不住点了点头，心道怪不得人家是封疆大吏，我就是一个太守。
他长叹道：
“使君为国为民操碎了心，朝廷居然还对使君这般提防，真是……哎，属下这便去。
还有，还有那个文钦，如何处置？”
“处置？”
郭淮想起这个，嘴角微微上扬。
“诸葛亮不来就算了，要是来了，夷人作乱，让文将军为国尽忠不就是了。”
马遵点点头，终于发自肺腑的笑了出来。
“高，使君真是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