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混,肯定是要做好两手准备的。
郭淮之前都想做好两手准备了,马遵肯定也不傻——他之前就跟蜀汉那边进行过不少贸易往来,知道还有马岱这个实在亲戚在蜀汉,而且还混得不错,是有实权能领军作战的将军。
真要是不行,还是有后路的。
可马遵刚动了跟马岱论论辈分的念头,一个消息传来,让他又稍稍改了主意。
前线消息,诸葛亮率军围攻祁山堡不克,祁山堡的守将高刚用兵法度严整,让诸葛亮全无办法。
这让马遵又欢喜起来。
还是使君说得对啊。
我们雍凉骑兵冠绝天下,而蜀将只有关羽一人,关羽死了,蜀军就是一群废物。
诸葛亮根本不会带兵,会带兵就不会在冬天过来,更不会被高刚给挡住。
哼。
哼哼哼。
马岱?
马岱是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论亲戚吗?
想到这,马遵斗志高昂起来——他改主意了,还是郭淮说的有道理,趁着诸葛亮立足未稳,说不定有斩杀诸葛亮的机会。
要是斩了这个蜀汉丞相,之前的种种自然都一笔勾销,这些首鼠两端的陇右豪族见了也定然噤若寒蝉,到时候我再狠狠敲他们一笔便是。
“还愣着作甚?赶紧准备,谁迟疑了,军法从事!”
马遵说着,挥动皮鞭狠狠抽打着这些疲惫的士卒。
几个士卒对他怒目而视,马遵冷哼道:
“冲我瞪眼作甚?有本事去找诸葛亮,要不是诸葛亮,你们也不用寒冬腊月厮杀!
咳,算了,我知道平日里你们惨淡,不过那都是姜维瞒着我做的,姜维已经被我狠狠处置,不知逃到何处去了。
诸君只要奋力向前,擒了诸葛亮,我保证你们一辈子荣华富贵,美酒、好衣裳全都给你们!”
马遵认为自己说的很有煽动力,可明显众人都不信。
哼,不信怎么样?
你们不信,还不是要为我军厮杀?
就这样,郭淮和马遵将天水所有的兵马调动起来,几乎放弃侧翼,直奔祁山道而去。
现在是赶时间的时候,越快消灭诸葛亮,造成的影响就越小,越能给洛阳的公卿官长一个良好的交代。
这天幕下,就是最好的猎场了。
朔风卷着枯草,自祁山幽暗的谷道中呼啸而出,带着一股凛冽的杀伐之气,扑向了冀县以南那片开阔的平原。
郭淮和马遵率军抵达这里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他们清楚地看到汉军的前军出现在地平线上。
“祁山堡失陷了吗?”郭淮喃喃地说着,心道这也没办法,高刚本来就不是什么猛将,失陷也是寻常。
这样也好。
这只能说明,蜀军更疲惫了。
郭淮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些在寒风中缓缓列阵的对手。
这些人仿佛是地底深处蛰伏的鬼魅,在一夜之间挣脱了束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阳光之下。
汉军的前锋并不整齐,而且数量不多,他们显然没有想到郭淮居然放弃冀县在这里出击,明显有些畏惧,稍待笨拙地开始列阵,从车马上快速拿起兵器,阵型一时有些慌乱。
郭淮眯起眼睛,冲一边的马遵点点头。
“此刻便是杀贼之时,别给他们列阵的时机!”
马遵也能看出蜀军慌乱,催动胯下的大宛良马,奔行在队伍的最前方。
凛冽的寒风刀一般吹着他的侧脸,也吹得他心头一片火热。
他遥望着远方地平线上那条黑色的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
蜀军缺少骑兵,而且刚刚在寒风中走出祁山道,我只要控制好骑兵,就能将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冲锋!”马遵一边策马,一边高声呼唤道。
随着距离的拉近,汉军的军阵愈发清晰地映入马遵的眼帘。
果然不出所料,那军阵本就松散,更缺乏骑兵的侧翼保护,如同一块暴露在狼群面前的肥肉,马遵准备让骑兵先放箭,之后让步兵冲锋,再让骑兵绕到侧翼继续放箭扰乱。
他刚刚举起手准备下达放箭的命令,目光却越过层层叠叠的汉军士卒,最终落在那军阵中央的一辆四轮车上,顿时一怔。
只见那辆朴素的四轮车上,端坐着一个身披雪白鹤氅、头戴纶巾的文士。
那人面容清秀,神态自若,手中从容不迫地摇着一柄羽扇,仿佛不是身处两军对垒、杀机四伏的沙场,而是在自家后院悠闲地观赏风景。
寒风吹拂着他的衣袂和长发,飘逸的身影让马遵立刻猜到了此人的身份。
“诸葛亮!”
马遵从牙缝中挤出这三个字,然后兴奋起来,大吼道:
“是诸葛亮!是诸葛亮!”
不会错,这气度!这风雅,这……
这寒冬腊月还在扇扇子,不是诸葛亮是什么东西?
马遵本以为诸葛亮一定会藏在全军的最后方,可谁能想到,诸葛亮居然在前锋的军阵之中!
找死!
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一瞬间,他浑身热血充盈,全身斗志昂扬。
只要抓了诸葛亮,马遵的名声就会一飞冲天,他将是大魏的名将,将是大魏的柱石,前途不可限量,甚至远在郭淮之上。
转瞬间,他已经放弃之前想好的骑兵战法。
“全军听令!”
马遵猛地拔出腰间的环首刀,刀锋直指前方那辆醒目的四轮车,声音尖利刺耳,“目标,诸葛亮四轮车,踏平汉军军阵,别让他跑了!”
“杀!”
“生擒诸葛亮!”
“别让他跑了!”
雍州骑兵们发出一阵震天的呐喊,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嗜血的光芒。
他们猛地一夹马腹,数千铁骑瞬间提速,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朝着汉军的正面,雷霆万钧般地席卷而去!
郭淮本在后边督战,看着马遵突然全军冲锋,不禁瞪大了眼睛。
不是,你们这是作甚?
疯了吗?你手头才几个重甲骑士就这么冲?
“前面怎么了?”郭淮咆哮着问。
“使君,是诸葛亮!”传令兵兴奋地道,“我们发现诸葛亮了!”
郭淮一怔,看着地平线上还在不断钻出来的汉军士兵,一时叫苦不迭。
“谁让他这么冲的!中了诸葛村夫的奸计了!”
骑兵冲锋在前的,是一片密集的箭雨。
无数支闪着寒光的箭矢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凄厉的弧线,遮天蔽日般地朝着汉军的阵线倾泻而下。
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与战马的嘶鸣声、士兵的呐喊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死亡的交响。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任何步兵胆寒的箭雨,汉军的阵线却未起丝毫波澜。
只听得一声声中气十足的暴喝,前排的汉军士卒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的大盾。
那些盾牌厚重而坚实,上面蒙着硝制的兽皮,此刻紧密地排列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屏障。
“咄!咄!咄!”
无数箭矢狠狠地钉在盾牌上,发出沉闷而令人牙酸的声响,但大量抛射出的箭矢却已经落入汉军的军阵,转瞬间就给汉军造成了杀伤,不少汉军士兵下意识地发出惨叫和咒骂,痛苦的呼唤声响彻四野。
箭雨过后,骑兵的洪流已然冲至近前。
那些身经百战的雍凉骑士,挥舞着手中长长的铁矛,如同地狱里冲出的恶鬼,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气势,毫不犹豫地撞上这盾牌墙壁。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山崩地裂。
雍凉骑兵身经百战,马遵身边的骑士更是都装备了重甲,之前在跟羌胡的交战中无往不利。
按理说,任何步兵阵线在这样的正面撞击下,都应该瞬间崩溃离析,被撕开无数道口子,然后被后续的骑兵洪流彻底吞噬随意屠杀。
可是,这次是个例外。
那道由血肉之躯和普通盾牌组成的防线,在剧烈的撞击下,只是猛地向后一沉,发出一阵令人心悸的呻吟,却并没有被冲散。
最前排的汉军士卒,双脚死死地钉在地上,身体后倾,用肩膀死死地抵住盾牌,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他们的身体在巨大的冲击力下不住地颤抖,手臂的骨骼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断裂声,嘴角渗出了鲜血,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后退,哪怕有人倒下,身后的人也立刻扑上来,帮他们死死的顶住。
站在前排的,都是汉军的老卒。
无一例外!
激战多年,他们确信自己已经看不到大汉光复的那天,但至少,他们要亲眼看着汉军杀出蜀中,再次扬威雍凉。
也是因为有这最后的执念,他们各个抱着必死的决心,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地抗住了这毁天灭地般的冲击!
没有人呼喊口号,但在撞击的一瞬,阵中所有人好像都听见了一个声音。
前进!
同袍!
“嗷!”
无数汉将的声音在阵中响起。
他们各个身先士卒,挥舞着刀剑,砍向那些试图越过盾墙的敌人。
鲜血飞溅,残肢断臂在空中飞舞,战马的悲鸣声与士兵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整个战场瞬间变成了一座血腥的修罗场。
这一幕,让在后方观战的郭淮惊得目瞪口呆。
这是……
他想起了那年的汉中之战。
夏侯渊、张郃甚至杜袭、张既听说汉军领军的居然是个七旬老朽的时候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汉军就像一栋摇摇欲坠的草房,只要在门上踢一脚,他们就会崩溃。
郭淮摸了摸头顶,发现自己已经大汗淋漓,竟然不知所措。
他不敢下令撤退,一旦撤退,前锋都会被汉军屠杀。
甚至……自己将重蹈夏侯渊的下场。
可要是不跑……
看着那血肉,郭淮心中难言的恐慌。
进攻明显受阻。
只有第一波冲锋在前的士兵身披重甲,其他的士兵不仅没有甲胄,甚至箭矢都没有多少,猛烈的冲锋非但没有形成足够的杀伤,反倒让他们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看着前方的精锐纷纷倒下,他们也被定在原地,就这么傻乎乎地看着前方的同伴被一群动弹不得的汉军士兵屠杀。
———
汉军阵中,那辆四轮车依旧平稳地停留在原地。
诸葛亮端坐车上,面色平静如水。
他的手,依旧从容地摇着羽扇,可那扇柄已经被捏的扭曲变形,渐渐不成样子。
他的心,在滴血。
这一战,所有的先锋都是他亲自挑选的。
汉军缺马,这是不争的事实。
哪怕他有自信以步兵对抗骑兵,可敌人若是感觉不对,后军自然撤退,他们也追不上,要是陷入冀县的攻防战,之后一个一个城池打下去,会严重耽误他的行军速度。
耽误他去那个地方。
他清楚地记得孟达给自己的书信中交代的那个地方。
街亭。
孟达在信上格外强调,诸葛亮就要更加重视。
为了确保那里无恙,诸葛亮需要给天水的守军更大的杀伤——这样才能在之后把尽量更多的兵马调到街亭前线而不是分散剿灭其他零散的兵马。
所以,他亲临前线,以自己为诱饵,将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
他不相信敌人会放弃这个“抓到诸葛亮”的机会。
也不相信这些骄兵悍将会对自己这么没有信心。
那就来碰一碰吧。
看看是你们厉害,还是……我这些年,苦心操练的兵马厉害!
果然如诸葛亮的预料。
这支张既苦练出来的骑兵虽然厉害,但在汉军悍不畏死的战法面前,终究还是被拖住了。
他们陷入了与汉军步兵的缠斗之中,速度优势荡然无存,如同猛虎陷入了泥潭,空有一身力气却难以施展,甚至……
“嗯?”
诸葛亮稍稍一松,发现冲锋在前的士兵作战悍勇,可第一波潮水之后,后面的骑兵进攻羸弱无力,居然毫无当年张既铁军的模样。
这是……怎么回事?
好像比想象中的弱不少啊。
不是,这是那支之前迅速集结奔袭踏平河西的曹军铁骑吗?难道有埋伏?
诸葛亮下意识地有些慌张,可看着那些陷阵的骑兵脸上也露出了惊恐、慌乱的表情,诸葛亮这才确信敌人并不是伪装。
时机到了。
诸葛亮那张清秀儒雅的脸上,平静的表情瞬间被滔天的怒火所取代。
一直以来压抑在心中的悲愤、对敌人的痛恨、对袍泽的感伤,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亮为了今日,已经苦苦准备多年。”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燃起了两团熊熊的火焰,“我精锐尽出,我亲临前线诱敌,就是把你们的精锐都引出来!你们的精锐呢!你们的铁骑呢?
如果就这样,今天都别走了!”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手中的羽扇霍然一挥,指向前方陷入重围、阵型开始混乱的魏军,用尽全身的力气,厉声喝道:
“全军出击!不降皆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