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
诸葛亮这一声令下,之前一直处于守势、苦苦支撑的汉军士卒,仿佛在一瞬间被注入了无穷的力量。
为了这一天,他们已经苦苦操练了许久。
他们知道自己比不过当年汉中之战中刘备亲自统帅的虎贲,想要复兴汉室需要格外的辛劳,需要格外的辛苦操练。
对手可是雍凉骑兵啊。
这可是几年前还跟着张既远征河西,揍得羌胡联军抱头鼠窜的精锐啊,之前诸葛亮用了千般算计推演,认为这次就算获胜,也势必会损失惨重。
那些骑兵撞上来的时候立刻给汉军造成了不小的杀伤,可悲愤之中,汉军也随即发现这支看上去精锐的兵马装备破旧的可怜,只有最当先的骑士覆盖铁甲,其他人身上甚至只是穿着单薄的衣衫,手上的铁矛也破破烂烂,远远无法汉军那由蒲元精心锻造的利刃相提并论。
好啊。
你们不过如此。
该我们反击了!
彻骨的寒风中,汉军齐齐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那吼声如隆隆的鼓点,如狂暴的心跳,在战场上激烈地敲响,再也不吝惜分毫!
战场的四角,几乎在同一时间,杀声震天!
“魏延在此!鼠辈哪里逃!”
只见军阵左翼,一面“魏”字大旗猛然竖起,一员身材魁梧、面容桀骜的猛将,手持大刀,如猛虎下山般从侧翼杀出,居然冲在全军阵前。
他身后,是数千如狼似虎的精锐步卒,他们沉默而迅速,如同一柄锋利的尖刀,狠狠地刺向魏军骑兵的侧腰!
“句扶在此!贼子还不早降!”
“高翔在此!反贼纳命来!”
“吴懿在此!定将尔等斩尽杀绝!”
右翼、后方……汉军没有伏兵,只是单纯发足奔跑,黑压压的阵线狂奔中变成了黑压压的包围圈,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硬是靠着不断地奔跑强行包围这支骑兵。
若是曾经,这种战术无疑是个笑话。
但看着汉军如此悍勇,这些雍凉骑兵惊恐之下随即脸上露出了喜悦,尤其是看着更远处,那面迎风招展的汉军大旗上“克复中原”的大字更是让这些天水人感觉到了难言的亲切。
毕竟,不久之前,这里还叫汉阳。
大汉的旗帜再次在此处升起的时候,不少人都流下了泪水,然后完全不顾指挥,各自朝一边散开,将侧翼完全暴露出来。
原本看似开阔的平原,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不断收紧的口袋。
之前还是猎人的马遵,此刻惊恐地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猎物。
汉军的步兵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长枪如林,刀光如雪,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将他们死死地困在了中央,己方的士兵出征前还被马遵教训,此刻见汉军奔走如雷,端是王师气象,一时纷纷下马投降,而汉军果不杀伤他们,径自从他们身侧越过,继续缩小包围圈。
其他还在拼命抵抗的心腹也被分割、被包围,挤作一团,连转身都变得困难,成了汉军步兵长枪短刀下的活靶子。
郭淮木然不语,已经说不出话。
他本以为自己麾下的骑兵对上刚刚离开祁山道的汉军将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可事实证明,敌人比自己想象的可怕的多。
他曾经以为诸葛亮不过一州兵力,自己也有一州的兵力,自己作战多年,诸葛亮上阵的经验却少的可怜,自己凭什么就打不过诸葛亮?
直到现在,他终于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人和人的差距,可能比人和狗都大。
打不过啊……
怎么办,怎么办啊!
郭淮知道,这次的事情他给自己惹来了天大的麻烦,为了帮自己“伸张正义”,朝中无数人都坚称诸葛亮肯定不会走祁山。
现在诸葛亮走这条路出来,郭淮等于以一己之力把朝中众人的脸都打肿了,这是花多少钱都买不回来的。
再加上,郭淮也明白自己的事情。
雍州刺史的民政管辖范围包括三辅,控制大半个通往中原的商路,边夷的贸易全都要仰仗他鼻息,屯田收多少赋税、摊派多少徭役也都是他说的算。
这样的肥缺,不说别人了,夏侯楙说不羡慕都是假的,现在黄庸已经早早开始布局诬陷郭淮,如果郭淮败退回去,怕是很快就要被一群人内外夹击,用不了多久皇帝就会给他和他的家人一个体面。
郭淮很绝望。
直到现在全军崩溃,他还是觉得莫名其妙,只感觉后悔,非常后悔。
黄庸这厮,明明知道诸葛亮入侵,为什么不好好说?
他要是好好说,我就认真准备,我给士兵发足额的军饷和军械,我好好修筑城池,我在祁山道口严阵以待,为什么会这样?
可明明非得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这种人……这种人偏偏把持朝堂,深得天子信任,这是有人……要害我啊!
嘭!
郭淮恍惚间,一块巴掌大的石块已经砸到了雍州军阵中。
居然是霹雳车!
汉军居然装好了霹雳车!
汉军再厉害,不能野战中拉着霹雳车走蜀道,也就是说……诸葛亮之前围攻祁山堡的时候并没有用力,而是故意伪装成羸弱不堪,并故意让郭淮知道,这次也不是仓促迎敌,这军阵布置、军械安排都经过了诸葛亮的推演。
他们早早到了,是故意装出一副遭遇的模样,就是为了把郭淮的精兵都引出来。
诸葛亮胃口好大,一开始就是抱着在野战中将郭淮尽数歼灭的念头!
而郭淮……这是一头扎进埋伏中了!
“不好,快撤!”
再不跑就是纯纯的傻子了。
汉军的霹雳车很粗劣,也不多,每架有五个炮手牵动,将之前已经精心准备好的巴掌大的石块远远地抛向后方,直奔郭淮的后队过去。
郭淮身边的士卒本来就对他颇为不满,这会儿见石块落下,大家都赶紧散开躲避。
此刻,已经准备许久的汉军骑兵终于出动。
只听一声轻啸,郭淮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马岱!”
马岱纵马扬刀,趁着郭淮身边的卫士躲避石块的机会纵马向前。
这些士卒都是马超的旧部,各个骑术高强,此刻一边纵马,一边朝天抛射,密集的箭矢呼啦啦将郭淮身边最忠诚的卫士射的惨叫不止,郭淮知道再不跑就来不及了,也只能赶紧调头,带着满腹的委屈先跑再说。
马岱看着郭淮的背影,不禁哈哈大笑,结结实实灌了一肚子的冷风,随即又大口大口的咳嗽起来。
“大哥!你看到了吗!我们回来了!弟,带着儿郎们回来了!”
马岱一边咳嗽,一边朝天长啸,身边的士卒各自垂泪,却紧紧攥紧了手上的钢刀、
建安十八年(213年)冬,马超就是在此处遭到重创,从此名震天下的凉州铁骑变成了丧家之犬,先来汉中,然后再逃到成都。
有家难回,当年才三十出头的马岱一头浓密的长发现在已经掉了大半,剩下的也灰白交杂颓废不堪。
马岱做梦都想回归故土,哪怕是死,他也想死在凉州的热土上,现在,他们终于呼吸到了久违的寒气,这让他们反倒热血沸腾,人人激昂如猛虎一般。
“这些鼠辈不过如此,我等操练许久,竟是这般模样!给我杀!别让郭淮跑了!”马岱嚣张的怒吼下,众多骑兵纷纷高呼冲锋,挥动马刀随意屠戮来不及撤退的郭淮军士卒,杀得人头滚滚,惨叫不息。
众人此刻都慌了神,数百人甚至就被一两个骑兵追的连滚带爬逃窜,马遵本就苛待手下,此番更是被直接抛弃,周围都是洪流,此刻已经别无他处可去!
见汹汹骑兵过来,又见身后大旗招摇,旗号写着一个“马”字,马遵终于回过神来。
“叔父,别放箭,是我啊!我带你们去上邽!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马岱听见有人一个劲地喊叔父,一时有点发愣,马遵扔了刀剑,拼命策马向前,像打了一场大胜仗一般兴奋地道:
“叔父,我……我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在此等待许久了,快跟我走,我带你们去抓郭淮那贼!”
马岱:?
特么的丞相有这细作之前还瞒着我,太不够意思了,什么人啊。
·
陇右这边打的热闹,而关中这边,夏侯楙也整装待发,出兵郿县。
跟大家想象不同的是,夏侯楙非但没有跟曹洪争权,反倒非常恭敬地让出了大军调度权,这把关中众将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不是,夏侯都督这这么温良恭俭让吗?
曹洪心中也非常愉悦,甚至体会到了当年大侄子曹休抢自己兵权时候的快乐。
爽。
“赵云是吧,他还敢来咱关中!我有德和与仲容在,当取这老匹夫首级!”
曹洪一边说,一边把大腿拍的啪啪响,周围众人无不色变,连刚给他端来药的老仆妇都吓得魂飞魄散,要不是石苞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她几乎要把这汤药洒在地上。
“咳,有什么好怕的?”曹洪嚣张地接过药碗,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喝下去,又当场一口喷出大半,“好,好苦啊……”
曹洪这些日子受了风寒,又为了装逼不肯请大夫,还好身边的老仆妇当年在冀州走江湖这么多年还能不死也是有点手艺,煎了几副药还是让曹洪身子骨稍微好了点,不然也没有力气吹牛。
黄庸笑而不语,石苞倒是绷不住了,笑呵呵地道:
“将军息怒,赵云若是来了,也是关中众将擒他,我等如何敢去取他首级?”
“你看你这模样。”曹洪恨铁不成钢,不服气地道,“哎,若是士载在,何惧那赵云。”
黄庸也终于绷不住了,笑道:
“赵云不赵云还是其次,主要是此番征战,我们要给朝廷看,咱们打的猛烈就好,不要总说什么取谁首级,不吉利啊。”
“还是弟儿说的中听。”曹洪满脸喜色,用力点了点头。
之前夏侯楙千里请战,朝廷已经派快马回复了——此战曹叡告诉重视,一边派张郃率军去救援陇右,一边派司徒王朗持节来关中督战。
随着陇右形势的变化,朝中那些人明显已经慌张了,之前王朗率领的那些人话说的太死,现在已经不好改了,朝中群臣的脸都被打肿了,大家都不相信,一定要求来关中看看。
这个也很好理解。
就像后世某些鉴宝节目里常见的NPC花大价钱买了一眼假的文物,拿出来之后被专家一眼击毙,当然不服,别说不见棺材不掉泪,一定要来关中督战,狠狠展现一下自己的军事眼光。
这正好跟黄庸和曹洪之前设想的一样。
让曹洪去迎战诸葛亮的大军有点幽默了,曹洪自己也不敢去,还是让曹真和张郃去。
这仗要怎么打才最经济?
赵云名气大、又是疑兵,带着一群洛阳来的观众狠狠揍他一顿,只要打跑了,报大捷,大家万事欢喜。
这样朝中来的那些公卿也好交代——你们总不能跟朝廷说你们来关中一趟打的是疑兵,打的是蟊贼,这样功劳还怎么报?
而现在已经忽悠夏侯楙拿到指挥权的曹洪就掌握了绝对主动,谁是之前死犟破坏军事的蜀贼,谁是迷途知返协助曹将军击退强敌的英雄,那就得看大家的诚意够不够了。
曹洪这几天每天都在傻乐,已经磨刀霍霍准备宰大肥羊了。
只是王朗年事已高不能连夜赶路,所以来的也慢,曹洪这几天每天都在城头等待,这才感染了风寒。
“哎,怎么还没来啊。”曹洪嘟囔道,“我已经等不及了……”
他正说着,突然听见外面匆匆的脚步声,曹洪精神一振,下意识地说了句“来了”,又赶紧起身,见外面戴陵钻进来,赶紧问道:
“怎样,是不是王司徒来了?”
“是……”
“那赶紧迎接啊!”
“不,不是,将军。”戴陵上气不接下气,脸色满是恐惧,他颤抖着将一封书信举起来,哆哆嗦嗦地道,“王司徒来了,而且,而且祁山那边出大事了——”
他一脸敬畏的看了一眼黄庸,颤声道:
“郭淮发现了姜维题的反诗,贼人这是,这是勾结诸葛亮,要,要攻打天水了。
将军,速速发兵,再迟,陇右只怕再不复大魏所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