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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
反诗？
饶是黄庸擅长谋划，闻言还是当场愣住了。
好小众的词汇，姜维会念诗就算了还会写诗？
石苞在一边已经反应过来，满是谄媚的脸上笼罩了一层阴沉，淡然道：
“什么反诗不反诗的，郭使君当真是脸都不要了——这是发现了诸葛亮的踪迹，然后不好交代，又开始用这种鬼话。
之前黄公子就说过了，郭使君跟姜维、马遵都在勾结蜀贼，现在郭使君……嘿，公子，若是依我看，此刻蜀贼已经占据天水要冲，这是要等待都督支援，好一举……一举将大魏兵马困在陇右，好让蜀军畅通无阻。
若是听了郭使君的，呵呵，怕是关中都不保，那诸葛亮当萧何，郭使君就是韩信，那可都是青史留名，响当当的人物啊。”
黄庸立刻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道：
“啊，我了个天啊，郭淮也是世受国恩，哪怕因为理念不合最终投奔诸葛亮，岂能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
这岂不是为虎作伥，真是可恶至极啊！
还好仲容提醒，不然我几乎要中了郭淮的算计了！”
石苞大概是黄庸这潜伏生涯里第一个真正识破黄庸真正想法的人。
而且他确实非常聪明，知道自己的命数跟黄庸的前程是紧紧绑在一起的。
黄庸不明说，他也不明白，但黄庸要是想对付什么人他也不问缘由，且必须能找到更高效、更凶残的手段。
之前黄庸说了，他们这次要把郭淮干掉，然后踏上一万只脚让他不得翻身，那石苞努力的方向自然也是这个。
效忠大魏，首先要效忠上官。
他觉得自己没有一点错误。
戴陵本来还想顺势将救援郭淮的事情提上来，没想到直接被石苞堵回去，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也只能苦笑道：
“这奏报也加急发往洛阳，张儁义……呃，朝廷公卿可没有黄侍郎的见识，收到这奏报定然加紧用兵，之前张儁义的兵马已经开始调动，不消十日就能到长安，咱们也得先准备一番迎接才是。”
黄庸摆了摆手制止石苞抬杠，他紧盯着戴陵，极其感慨地道：
“戴护军，说的有道理，就算郭淮叛乱，咱们也不能就这么平白将陇右半壁送给蜀贼。
之前我在洛阳的时候就一直求朝廷将大军调到天水准备迎敌，当时公卿中有不少收了郭淮的好处，一概阻挠，若非如此，也不会有今日下场。
现在好了啊，郭淮这厮不管是不是设下埋伏，总归这诸葛亮要到了，我等本来有迎头痛击蜀贼的机会白白放弃，我心疼又不知如何是好，你说让我等怎么做准备？又做什么准备？”
说到这，他稍微停了停，声音又变得极其和缓温柔，笑眯眯地看着不知所措地戴陵道：
“我说的再明白些吧——之前朝中公卿在朝会上否决了我的提议之后，我也接受。
甚至我有时候也在想，之前是不是太武断了，郭淮毕竟深受国恩，以大军镇守险地，朝中还有这么多人竭力支持，那肯定是有原因的。
好，也罢，我就当郭淮没有与诸葛亮勾结——所以我之前就以郭淮仍是忠臣为前提，与夏侯都督、子廉将军并汇集关中众将一起上书请战，指望趁着诸葛亮出祁山，郭淮支持一时三刻，我等便能击败赵云，攻入汉中，一举消灭蜀汉。
这也能让之前猜错诸葛亮进攻方向的公卿缓口气，不至于面子上过不去。
毕竟领导也是人嘛，大家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总得犯错误。”
“我暂时把郭淮当忠臣了，还帮朝中的公卿想了解决的方法，听说朝中几百个大臣一致通过，王司徒持节将至，这讨伐蜀汉的大战就要开始，一切都好起来了，这郭淮倒是好，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又来求救说什么顶不住了——
呵呵，那现在黄某与关中众将不是尴尬了？
我们准备了一桌饭菜，却来了两桌客人，你说，这饭还怎么吃。
我好不容易想出个帮朝中公卿稍稍挽回颜面的法子，现在又白费，大家都要跟着去救郭淮。
郭淮救出来了，他就是证明大家都蠢笨不堪的例子，要是他确实如仲容所言是跟诸葛亮一起设套埋伏大魏……呵，那诸公岂不是蠢上加蠢。
当然了，我就是随便一说，是非曲直，还得戴护军自己琢磨。”
黄庸的话都说到这了，戴陵也顿时汗流浃背了。
现在事情已经走过了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郭淮宣称诸葛亮走祁山是无稽之谈。
第二阶段，郭淮觉得诸葛亮寒冬腊月出祁山就是找死，根本不需要重视。
那现在，事情已经进入了第三个阶段，只是这会儿就不是郭淮说的算，主动权到了黄庸的手中。
黄庸刚才明确说了，我们确实应该救援陇右，不能坐视陇右失陷，但是……现在的情况是，我们做不了。
确实做不了。
因为之前黄庸上蹿下跳，大家都经典逆反，坚定认为关中这一路才是蜀军的主力。
朝中公卿都把自己的脸面压上了，关中都督、辅政大臣还带着关中众将请战，就因为郭淮这个老小子坏了大家的好事，还破坏了朝中公卿最后翻盘的机会……
这，有罪啊！
黄庸其实可以把话讲的再明白一些——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军事问题，而是……
嗯，经典的态度问题。
你戴陵之前巴拉巴拉讲了这么多的国事，有没有那么一刻为诸位上官的面子考虑一下。
你去救郭淮？
救下来让他当个活教材，亲手把朝中众将的脸全都呼肿吗？
事情已经这样了，难道你就不能想想办法，稍稍帮大家挽回一些颜面？
那你也太不会做官了。
戴陵已经开始瑟瑟发抖了。
这一刻，他终于会一起了之前被黄庸支配的恐怖。
这次态度问题的大讨论上他要是站队失败了，先不管郭淮能不能救的回来，反正他戴陵是不一定能救回来了。
朝中公卿不一定敢收拾郭淮，但收拾他肯定问题不大。
而之前关中弊政之事还没有一个合适的人出来背锅，戴陵是众望所归的人选，要是黄庸再推一把……
尽管是寒冬腊月冷的厉害，可戴陵已经不住地流汗，双腿不停地哆嗦着，看着满脸忧国忧民的黄庸，心中不断怒骂，却又毫无办法。
畜生！
真是个畜生啊！
我怎么得罪你了，你要这样对我？
我懂了，你是蜀贼，你特么肯定是蜀贼！
戴陵心中的怒火不断涌上来，甚至生出了跟黄庸拼命的念头。
这么近的距离，他要是迅速拔剑刺下去，黄庸未必还能活。
我可是大魏的征蜀护军，我怎能被这种蜀贼摆布，我……
“咳，戴护军，你怎么这么热啊？”
曹洪一边喝着苦涩的汤药一边砸吧着嘴问。
戴陵猛地泄了气，顿时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尴尬地道：
“这，这不是，替，替，替郭淮那厮发愁吗？
这，这十冬腊月的，他身为一州父母，居然不肯拼命厮杀迎敌，反倒要，要……哎，张儁义与他交好，必然要去救他，这救他就要走陇山。
这走陇山，这山风不知道要伤了多少大魏军士啊。”
“就是啊，子高护军说的对啊。”黄庸面无表情地颔首，“仲容，你也要多学点，你看看子高护军，这才是老成持重之人啊！”
石苞也赶紧满脸谄媚地下拜，还真的伏在冰冷的地面上，一脸崇拜地道：
“子高护军腹有韬略，爱护士卒，又思虑如此周全，苞……本以为自己这些日子跟随诸位将军已经多有巧思，可在护军面前，还是宛如腐草荧光一般，日后还请护军多多指点。”
黄庸也笑呵呵地道：
“老戴啊，咱们认识也有些日子了，我还是第一次听得你如此谈吐不凡，日后可要多提携提携我这个小兄弟啊！”
黄庸石苞两人这一唱一和，戴陵顿时感觉浑身一轻。
只要关系到位了，戴护军先变子高然后成了老戴，这关系一下就拉近了不少，真让戴陵后背发凉，又情不自禁地瞄了曹洪一眼。
算了。
曹洪都不管，我管个屁啊。
想到此处，戴陵脸上的表情又极其猥琐讨好起来，谄媚地道：
“实不相瞒啊，戴某身为征蜀护军，自然要肩负伐灭蜀贼，只是……只是苦无忠良领军。
不如……哎，我看仲容就是豪杰，不如我举仲容为都尉，选拔精兵，之后不管是解救陇右还是征伐赵云，也好便宜行事。”
征蜀护军除了能统军，最重要的职责是为主将选拔低级军官、保证作战畅通。
都尉在汉末已经泛滥，每个郡都有都尉，各个将军、各个营甚至军中的各个具体的职务的执行者都叫都尉，这种小军官一撮一簸箕，戴陵一句话就能安排。
但都尉和都尉不一样，尤其是在关中这种前线的都尉，他们的编制如何、武器装备如何都能便宜行事。
更重要的是，将军不一定能有兵带，可都尉是真正能冲锋陷阵、有兵在握的人，是一项军事业务的真正执行者（哪怕郭表之前那个奉车都尉也是真正管理车马的）。
张郃的兵马马上就要到了，戴陵跟张郃的关系挺熟，又是名正言顺的征蜀护军，张郃不可能不给他这个面子安插一个小小的都尉，军情都火烧眉毛了，张郃也不可能连这种小军官的任命都亲自过问。
那之后，石苞也稍稍动动手脚，从数万人的大军中抠出一点点的装备粮草，曹洪之前从洛阳招募的那支新兵也能得到补充。
到时一旦战况陷入僵局，这支兵马将成为重要的力量，大战结束之后也未必会消除，石苞退可吃空饷享受富贵，进可扩大兵马与曹洪遥相呼应。
只要护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成。
而现在，戴陵明显非常识相，这让黄庸也立刻满脸喜色，冲石苞厉声道：
“仲容啊，还不感谢上官提携？”
石苞装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扭扭捏捏地道：
“苞，苞不会带兵厮杀，之前更是答应夏侯泰初公子，只做公子帐下吏。”
曹洪在一边装作不满地道：
“仲容，你这是什么话？护军抬举你，你岂能不识抬举？
泰初结庐守孝，尚且一心为国，多思报效之门，现在大敌当前，你倒是因此推三阻四，难道要让天下人以为泰初不让你出仕，生生耽搁下讨伐蜀汉的大事，这岂不是让泰初难堪？”
石苞赶紧装出一副如梦方醒的模样，赶紧说道：
“听将军一席话，苞如梦方醒，愿意为将军搏杀，再立功劳！”
石苞说的很明白，不是为大魏搏杀，是为“将军”搏杀。
如果是以前曹洪会不满，曹家就是大魏，自己是大魏的保护者，又不想养寇自重，哪里还要什么彼此？
但他现在已经过了大局为重的年纪。
为了防止曹子桓的事情再次发生，他一定要把更大的军权死死攥在自己手上。
这次大战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之后大魏会在西线不断与蜀汉交战，到时候自己这种宗室老将可以获得更大的权柄。
在权力面前，英雄都非常的渺小，别说郭淮这种人。
他也是曹子桓东宫的旧臣，你看看，曹子桓都选了什么人！
“走吧。”黄庸满意地道，“咱们得迎接诸位公卿，到时候，老戴啊……”
戴陵心领神会，点头道：
“公子放心，你的事就是咱们的事，在下知道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