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漫漫,一辆辆或朴素或豪华的马车停在了长安城外,夏侯楙、曹洪带着黄庸以及关中众将一起到来,迎接这些洛阳上官的到来。
按理说,来的是洛阳的大人物,在提前通报的情况下关中众将应该来到城外的都亭迎接以表示对朝廷的尊重。
可夏侯楙和曹洪一致决定不去。
在城门前等着已经是给王朗面子。
若不是有王朗,其他人根本不配让他们在十冬腊月冒着寒风迎接。
公卿们自然能明白夏侯楙的意图。
按理夏侯楙本来的名声都不好,这次还这么嚣张,他们应该也得表现一下公卿的风骨,尤其是在长安城下一双双眼睛面前一甩袖子斥责夏侯楙的无礼,就像当年杨阜斥责曹洪居然看女人跳舞一样。
但这次,所有人都一声不吭。
寒风中,诸葛诞、赵咨、常林、司马芝等人都老老实实从马车上下来,在寒风中小鸡一样束手站好,被吹得眯起眼睛满脸痛苦之色。
夏侯楙看得志得意满,胸膛高高挺起。
常林可是司马懿的长辈,司马懿见了要下跪(真跪)的那种。
司马芝是司马懿的族兄,现在的河南尹,位高权重。
赵咨是尚书,而且是当年跟司马朗一起逃难的交情。
这温县三巨头要是再洛阳根本瞧不起夏侯楙、曹洪这种人,可现在还不是得老老实实地乖乖站着?
你们之前的牛劲呢?
不牛逼了?
把这些人冷冻了半天,夏侯楙才装作如梦方醒匆匆上前,直奔到最大的马车前,毛手毛脚的把王朗从上面扶下来(差点就直接拖下来),陪笑道:
“小将今天本来应该亲自迎接,怎奈收到了郭伯济的紧急奏报,说陇右有蜀贼,小将不敢怠慢,因此耽搁时日,还请王司徒恕罪。”
王朗满是皱纹的脸被寒风吹得极其苍白,他艰难地喘息了几下,显然这一路的车马劳顿让他的身体有点顶不住,可面对夏侯楙的“谦恭”,他还是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慈祥,温和地道:
“都督客气,天子听闻孟子度报讯说陇右战事将起,心中不安,老夫这才为天子解忧而来。
若是因为老夫到来反倒耽搁了朝廷的用兵,那可当真是天大的祸事了。”
见王朗和夏侯楙相谈甚欢,曹洪也才在黄庸和石苞的搀扶下缓缓走过去,远远地冲王朗打招呼,笑吟吟地道:
“王司徒啊,这寒冬腊月,王司徒居然还亲自来关中,本将有罪啊!咳咳咳咳咳……”
说着,曹洪迎风连连咳嗽,一副当真忧国忧民的模样,王朗也恰到好处的露出了赞赏和敬佩,也连连夸赞曹洪身为辅政大臣,早早体察到国事艰难亲自来关中驻守,真让他们惭愧云云。
王朗情商很高,丝毫没有以司徒、天使的身份自居,而是完全体恤关中众人,让大家都很欢喜。
说话间,王朗浑浊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曹洪和夏侯楙,跟黄庸眼神交汇。
两个人一直没有书信往来,更没有当面的聊天,但是从那次朝会开始,只是一个眼神的交错,黄庸就感觉到了王朗已经站队到了自己这边。
而事实证明确实是正确的。
王朗不愧是多年官场的老狗。
他在洛阳纵火案的破绽已经露出来的情况下故意带着一群人围攻黄庸,陈群在内所有人都认为他是急了,并且得到了陈子的暗示,要把黄庸弄死。
有人摇旗,其他人一起进攻本来是常态,在那种所有人恨不得把黄庸蘸酱油生吃的氛围中,大家也都上头了。
诸葛诞当时也得到陈群的暗示对黄庸发动进攻,正愁没有人为他助力,有王司徒主动要求冲锋,还对他格外提携照拂,诸葛诞也热血沸腾感怀莫名,甚至以为这是陈群给自己找来的帮手。
尤其是之后蜀军出现在关中的消息传来,诸葛诞更加确切相信了这点。
御史台诸葛诞的手下也都非常想要进步,事情也果然跟黄庸的设想一样,大家一开始的讨论重点还是在出兵的军事问题上,到后来完美的变成了站队的问题、态度的问题。
谁站在郭淮这边,那就是清流,就是大魏的忠臣。
谁为黄庸说好话,那就是叛徒、就是奸逆,就是蜀贼,是清流要团结一致打倒的人。
不讲逻辑的党同伐异是啥场面不用大家解释,反正那段时间,大家都沉浸在一种众正盈朝报团取暖的气氛中,潜意识里觉得从众肯定没错,王司徒还能拿自己五十多年的清名开玩笑不成?
直到……
直到出大事了。
孟达的紧急奏报送到洛阳给所有狂热的人泼了一盆冷水,这冷水无法瞬间浇灭大多数人心中的邪火,大多数人依旧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可叫的最欢的几个人已经在想办法了。
诸葛诞心中大震。
他还在让自己手下那些没有回过神来的御史们叫的更欢、坚定守住,可他自己已经开始想办法筹划后路,不想一条路走到黑。
同样,之前跟着他一起攻讦黄庸的司马芝、赵咨、常林等人嘴上依旧热闹,但还是忍不住了。
坏了,出大事了,这可怎么办啊?
众人一起把目光投向王朗,想让王朗给个交代,想想办法。
而王朗也确实给了大家一个交代。
那天洛阳大雪,王朗直接拜在雪中的宫门前,直到太后郭氏问询赶出门来,这才将这位老司徒搀扶起来。
说听闻蜀贼发难,社稷动荡,偏生自己之前过于武断,生怕影响了社稷大事,因此请求亲自去关中看看,查探个虚实。
太后掩面大哭,随后赶来的天子也大为震撼,亲自称赞王司徒的高义,并且嘉奖王司徒为了社稷不辞辛劳的精神,令王司徒持节赴关中抚军,查探关中诸事,并督促夏侯楙好生用兵。
直到那时,诸葛诞才想到一个恐怖的可能。
有没有一种可能,自己其实一开始就被王司徒利用了?
这个没有实权的老人其实并不是帮他一起冲锋攻讦黄庸,而是一切都为了这一刻,为了自己的忠良名声,为了……
持节赴关中!
而获得持节资格的王朗也笑眯眯地告诉大家,之前自己冲锋陷阵的时候实在是过于武断。
所以他想去关中看看,不行就认个错,道个歉,总不能为了我老朽的一点名声,影响大魏的国事。
“哎,老夫知道,黄德和虽然年少,但不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人,大家之前的争执都是为了国事。
要是错了,老夫先道歉,主动告诉他之前一切都是老夫不对,德和不会怪我等的。”
朝中众人这会儿如梦方醒,也纷纷感觉自己之前跳进了坑里,可他们也只能傻看着王朗装出高深忠诚的模样,却没法指责。
怎么了,我都说我失误了你们还要看多久啊?
总不能人就一点错不犯不是?
王朗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犯错然后改正,之后再犯。
这非但不影响他的名声,反倒在王朗高明的运作下成了虚怀若谷的证明。
他持节来关中,公私两便,一是要与黄庸缓解一下关系,二是要为大魏天子看看前方到底如何。
在这种风雪交加的时节,还是这种要紧的时刻,谁敢不说王朗好,谁敢不说王朗此行悲壮,高风亮节?
常林最先响应。
之后司马芝、赵咨也纷纷支持,说同去同去。
这三个人是不怕有杀身之祸,但问题是他们的家族事关重大,万一之后黄庸全面获胜,开始清算他们的家族,把依附他们的官吏挨个拔除,他们一时还没什么好的反击方法。
诸葛诞犹豫了一下,也盛赞王朗忠义,主动要求与王朗同去,甚至之前还在做最后观望的孙资也把本应与黄庸同行的儿子孙密打发出去,让他赶紧去关中。
来的路上,孙密执晚辈之礼狠狠伺候照拂王朗及温县三巨头,唯独没有安抚诸葛诞,这更让诸葛诞惊恐绝望。
他的根基很浅,是靠着之前背刺曹洪加巴结陈群才有了现在的地位。
他一直表现自己有能力、有本事,要是这次真的翻船,其他人还能跳逃跑,他就危险了。
哪怕知道关中很危险,可诸葛诞还得来,他最后的指望只有帮郭淮迅速击败诸葛亮,尽量平息事态,之后才能宣称两路都是疑兵,或者直接在大胜的欢乐气氛下让大家多忽略一点之前的细节。
所以,众人在寒暄的时候,诸葛诞已经越过他们,直接走到了征蜀护军戴陵身边,向他打听诸事——在诸葛诞印象中,戴陵一直被黄庸欺负,肯定也不好过。
戴陵也非常诚实,告诉诸葛诞刚刚收到了姜维的反诗之事,诸葛诞听说陇右暂时无恙,暂时松了口气,可听说诸葛亮已经开始迫近并开始联络姜维准备谋反,他的心又落入谷底,忍不住向前道:
“诸位将军,现在不是寒暄的时候。
既然已经收到了这反诗,我军是否要立刻发兵援助陇右以防万一?”
诸葛诞在路上思考了许久,心道若是诸葛亮出祁山,大家的脸都肿了,唯一的办法就是拼死抵抗,尽快出击,把损害尽量控制,消灭在萌芽之中。
到时候才能宣称蜀军是两路进击,两路都没错,不需要分什么先后高低。
面对御史中丞的询问,关中众将明显都露出了畏惧之色,郭淮的老乡郝昭有些惊讶地问道:
“反诗?什么反诗?”
他是众人之中最关心郭淮的——因为老乡的关系,郭淮当刺史的时候多多提携他,要是郭淮之后出了什么闪失,他可能也要被牵连。
戴陵犹豫了一下,下意识的将目光投向黄庸,黄庸微笑道:
“咱们都是刚接到消息不是,正好诸君都在,也让诸君听个分明。”
诸葛诞心中咯噔一声暗道不妙。
以他对黄庸的了解,黄庸把事情暴露在大庭广众下那怕是就要下套了。
不过现在他已经骑虎难下,也只能赶紧点头让戴陵快说。
戴陵慢悠悠地将郭淮从姜维家中抄录的那首诗读给众人:
朝游清泠,日莫嗟归。
蹙迫日莫,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卒逢风雨,树折枝摧。
雄来惊雌,雌独愁栖。
夜失群侣,悲鸣裴回。
芃芃荆棘,葛生绵绵。
感彼风人,惆怅自怜。
月盈则冲,华不再繁。
古来之说,嗟哉一言。
这首诗读完,诸葛诞立刻皱起眉头,颇为惊恐地道:
“好个乌鹊南飞,还特么绕树,这贼人这诗虽然文墨不通,倒是这字里行间的怨恨扑面而来啊。
果然是反诗!看来这姜维……嗯,与黄公子之前说的一样,果然与蜀相勾结许久。
王司徒、夏侯都督、曹将军,贼人蓄谋已久,之前朝中公卿都被蒙蔽了,现在要修正错误,赶紧兵发……”
诸葛诞这已经是主动给黄庸示好,表示这把输了。
我稍稍退一步,这种时候黄庸应该不会太咄咄逼人。
可万万没想到自己话音刚落,还不等黄庸开口,王朗身边已经跳出一个青年人,正是搭便车一起来的孙密。
“诸葛诞!一派胡言,什么反诗,胡言乱语!你会做的什么诗?”
孙密这一路上旗鼓鲜明地排挤诸葛诞,本就让诸葛诞颇为不满,现在居然还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破口大骂,这更让诸葛诞恼怒。
他好歹是御史中丞,现在又不是完全没有翻盘的机会,连王朗都不能如此对他说话,孙密一个还没有出仕的年轻人居然敢这般无礼,你是什么东西?
“这一路上,我总闻着一股屁味,还以为是足下的脾胃不佳,原来只是口臭熏天。”诸葛诞寒声道,“怎么,足下有何高见?”
孙密今年二十五岁,满脸桀骜凶悍之色,像极了年轻时候雨夜杀人全家的孙资,他满脸厉色,冷笑着看着诸葛诞:
“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怎么就反诗了?”
诸葛诞冷笑道:
“卒逢风雨,树折枝摧,这是说遭到巨变,家被摧毁,才让他乌鹊绕树。
之后又说‘古来之说,嗟哉一言’,这分明是篡改先帝的诗句,先帝的诗句也是能随便篡改的吗?这还不是反诗?”
孙密咬牙切齿地道:
“好啊,足下真是懂文章经义——那好,我告诉你,这是当今天子的诗,改也是天子改的!
你还敢说是反诗,我看你才要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