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密之言一出,周遭众人无不大惊失色,连黄庸都结结实实震惊到了。
天,天子的诗?
是曹叡的诗吗?
这不赢学啊,怎么能有这种事?
郭淮能把这东西抄下来当反诗送来求救说明郭淮、马遵是肯定不了解的,不然他也不至于这样当显眼包。
可是郭淮和马遵都不知道,姜维是怎么知道的,还抄写在自家的墙上,难道姜维其实是曹叡的死忠粉私生饭,这特么还在暗中收集曹叡的周边不成?
见众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孙密昂首道:
“不信?我念给诸君听——
步出夏门,东登首阳山。嗟哉夷叔,仲尼称贤。君子退让,小人争先;惟斯二子,于今称传。林鍾受谢,节改时迁;日月不居,谁得久存?善哉殊复善,弦歌乐我情。
商风夕起,悲彼秋蝉;变形易色,随风东西。乃眷西顾,云雾相连;丹霞蔽日,彩虹带天。弱水潺潺,叶落翩翩;孤禽失群,悲鸣其间。善哉殊复善,悲鸣在其间。
朝游清泠,日暮嗟归,䠞迫日暮,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卒逢风雨,树折枝摧。雄来惊雌,雌独愁凄;夜枝群侣,悲鸣徘徊。芃芃荆棘,葛生绵绵;感彼风人,惆怅自怜。月盈则冲,华不再繁,古来之说,嗟哉一言。”
这首诗有200多字,本来诸葛诞还不信,可听完全诗,也不禁脸色大变——本诗的整体格调非常像曹丕的诗句,第二段更是直接引用曹丕的“丹霞蔽日,彩虹垂天。谷水潺潺,木落翩翩;孤禽失群,悲鸣云间。”
只是改换了数个用字“垂”改“带”、“谷”改“弱”、“木”改“叶”、“云”改“其”,再次深深表达了自己的孤独和彷徨,甚至结尾也是直接照抄曹丕的“月盈则冲,华不再繁”。
如果本诗完整(尤其是有第二段在),郭淮和诸葛诞怎么也不会把这首诗当成什么反诗,最多就是当成姜维失去父亲之后无病呻吟的游戏之作,抄了抄曹丕的诗算不敬也不能算作谋反,还千里迢迢送过来当做罪证。
可只有最后一段,这首诗怎么听都像是在借物抒怀阴阳怪气,甚至在结尾篡一下曹丕的诗,也难怪会让人误解,当做反诗。
这首诗是曹丕刚去世时曹叡有感而发——他当皇子的时候还能经常去首阳山交游,可父亲葬在首阳陵,群臣居然以天热为由不让他奔丧,而他也只能忍着。
他想起从小的雄心壮志,想起亡故的慈母,想起将自己的一切彻底摧毁,却又把自己推到现在位置上又给自己挖了一大堆填不完大坑的犬父,他心中激荡,于是就写下了这首诗。
只是这首诗满怀抱怨悲怆,任何人联系一下上下文都能察觉到他心中的不满,有点负能量影响大魏的好局面。
于是这首诗被特意冷藏,只有少部分特意揣摩曹叡心思的人知道。
而第一段一会四言一会儿五言的确实是不太好背诵,所以也只有刘放、孙资这种近臣才当政治任务天天回家念经并且要求儿子也跟着背。
孙密不具备父亲的本事才能,但是看风向的本事还是会一些的。
父亲很看好黄庸,临行前给他的唯一嘱托就是要认真地跟在黄庸身边蹭功劳,可以不立功,但千万不能得罪黄庸,而且要注意谁得罪黄庸就要赶紧跟着黄庸一起对付谁。
有这个原则打底,孙密自然心中有数。
他在路上就一直小心地与诸葛诞保持距离,而诸葛诞刚刚提出所谓的反诗论,他想也不想就立刻表示不能接受,直接当众给诸葛诞迎头痛击。
诸葛诞的脸色顿时一片惨白,半天说不出话,目光不停地在黄庸和孙密之间来回打转。
果然,黄庸一开口的时候我就感觉不对劲,这是,这是什么计策,竟在此处等着我?
诸葛诞之前太过顺利,在陈群的指挥下无往不利,一度认为自己已经远远超过了黄庸。
从最初开始,他就打心眼里看不起黄庸和曹洪等人,认为自己应该是跟清流站在一起,就算跟宗室站在一起,也不能跟曹洪这些人站在一起。
不然一旦沾染上了一些事情很麻烦,影响自己在清流中的发展——
比如清流凑在一起清谈的时候,大家都说举荐自己的人是贾逵、王祥、卢毓这样的名士,而诸葛诞说举荐自己的人是曹洪……
那他真的没法混了。
可他之前想的都是以后怎么混,现在却被直接一下扣头,逼着他现在就混不下去。
黄庸的算计他是了解的,在洛阳他有陈群的保护,黄庸也不敢太过分。
可在这种地方,连孙密都抓住机会这样随他发难,还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
这,可如何是好?
说实话,诸葛诞想的确实有点多。
黄庸也摸不透头脑,这么长的一堆诗他只记住了“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天知道为啥这么多洛阳上官都不知道的诗姜维居然知道,而且还写在了家里的墙上。
难道是文钦和郭表这两个人已经联系到了姜维,而且太想进步,所以开始搞什么有的没的?
黄庸舒了口气,心道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他微笑道:
“此事不过是个误会,何必咄咄逼人——诸葛公休是御史中丞,风闻上奏,纠察不端本就是人臣本分。”
孙密在一边看得连连挠头,心道黄庸这是怎么回事?
出门的时候父亲说过黄庸心狠手辣万万不可得罪,甚至连得罪的念头都不能生出半分。
我这不是帮他吗?
大家都知道他跟诸葛诞吵架,我这大庭广众之下把诸葛诞逼入绝境还不行吗?
听黄庸这么说,关中众将和跟着王朗来的大多数人也松了口气。
只有王朗、戴陵等少数人屏住呼吸,诸葛诞的脸色颇为警惕,心道黄庸绝不可能这么容易放了他——要是真放了,就得加一句大家先进城吃好喝好了。
果然,黄庸笑看着诸葛诞,微笑道:
“这本来就是郭淮胡搅蛮缠混淆视听,他一句话扣下来,诸公先入为主,这才闹出了误会。
这明明是天子的伤怀诗,却被这般别有用心之人解读成这般模样,还特意找人送来混淆视听,幸得孙兄博闻强识,不然我等都要中了此人的诡计。
这是苍天有眼,更能让我等清醒地看出郭淮对朝廷不忠诚、不老实,身为雍州刺史胡搅蛮缠、妄下决断。
不管这事何人所题之诗,肯定都是心念天子、心念大魏的,可就是这样的一首诗却被郭淮断章取义,解读成这番模样。
可见,郭淮在雍州的这些年,多少对朝廷忠、对父母孝的好儿郎被此人狠狠打压,哎,之前我听闻消息说姜维勾结诸葛亮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
姜家世代忠良,当年是讨伐马超的豪杰义士,怎能为蜀贼作伥?现在明白了,这都是郭淮为非作歹大搞冤假错案才成了这副模样。
我甚至怀疑此人是在故意与诸葛亮设套,想要戕害我等援兵,所图者甚大,就是不知道诸君意下如何了?”
果然,黄庸还是不忘初心。
他要狠狠诬陷郭淮。
把郭淮批倒批臭,再踏上一万只脚让他永远不能翻身。
而气氛都烘托到这了,还特意点了点诸葛诞御史中丞的身份,那就要看看诸葛诞这个人……
给脸要不要脸了。
诸葛诞感觉寒风比之前更加冷冽了。
他的身份不同,是御史中丞,代表了朝廷的很多看法。
现在在长安有这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他,又刚刚经历了所谓的“反诗”事件,他岂能不表态。
可怎么表态?
直接……表态这跟自己无关,都是郭淮造谣混淆视听吗?
万一日后击退蜀军,解救出了郭淮,而郭淮靠着家中的势力再起,他岂不是名声立刻崩裂,毁坏的不成样子?
可要是自己为郭淮说话……
那更要坏大事。
黄庸这个人就不是一个能好好说话的人,他心思缜密布局森严,除了反诗这种突发性的事件,他手上应该还攥着别的事情。
如果诸葛诞不从,那等待他的……
估计就是灭顶之灾了!
曹洪满脸狰狞的笑容,死死盯着诸葛诞。
现在想起不得罪人了?
之前得罪我时候那桀骜不驯的模样呢?
现在都去哪了?
他可不给诸葛诞继续犹豫的机会,上前一步,冲众人道:
“咱们大魏的御史中丞最是事务繁忙,中了郭淮的算计而已,这郭淮也真是可恶,咱们已经如此繁忙了,却总是要添乱,来混淆视听。
诸葛中丞啊,你那族兄诸葛亮一会儿要来关中,一会儿要去陇右,你说朝廷的本来就不知如何是好,郭淮又要生事。
现在好了,闹出这样的事情,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咱呢,老夫嘴笨,你是御史中丞,你高低得说几句,涨涨咱们的士气啊!”
诸葛诞汗流浃背了。
曹洪有点不讲武德了。
大魏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姓诸葛,那一大片人人都跟诸葛亮沾亲,诸葛亮在蜀汉当好处一分不给我们,这嫌疑却要我们一起分担,我们也很绝望啊。
可黄庸开口、曹洪也开口,你这让诸葛诞可怎么办啊?
冷风吹拂,他却浑身汗津津湿淋淋的,双腿像被冰封一般难以移动苦不堪言,连喘息都是一种巨大的折磨。
不行。
我不能中计。
我得……我得……
对了,我是御史中丞啊,我说出来的就是命令,岂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种话?
诸葛诞定了定神,年轻的脸上已经恢复了镇定,平静地道:
“此事确实事关重大,我要赶紧上奏天子,请天子决断!”
关中遥远,就你们会千里请战是不是?
我也会千里请战,到时候一来一回,总比直接把屎盆子扣在郭淮的脑袋上好。
黄庸微笑着看着诸葛诞,心道不愧是诸葛家的人。
这份急智确实不错,但是……
黄庸稍稍抬起头,目光投向王朗,王朗在风雪中衣袂翻飞恍若神明一般。
他跟黄庸短暂对视,两个人的脸上都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但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眼睛是一切的窗口。
之前王朗的眼神弱,多有几分退让,而现在,那双浑浊的眼睛却精芒大作,满眼都是对权力的渴望和热切。
挺好,那这个装逼的机会,就交给王司徒了。
想到这,黄庸点了点头,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王朗,又盯着诸葛诞的眼睛道:
“不错,诸葛中丞说的是,兹事体大,咱们也不能在这长安城下就随意定郭淮如何,还是谨慎起见,先报给天子知晓。”
诸葛诞心中暗道不妙,可还没等他想出应对之辞,只听一声脆响!
啪!
王朗将手中那支修长的节杖狠狠举起,用力插在地上。
声音不大,却已经足够让所有人都向他看齐。
只见王朗一双睡眼完全睁开,迎着寒风虎视四方,他把节杖缓缓举起,平指着诸葛诞,用清逸的声音道:
“说!”
“王司徒?”诸葛诞大惊失色。
“给我说!”王朗的声音突然拔高,宛如一头愤怒的狮子,他的长发被寒风吹散,苍白的须发纠缠在一起,遮盖了半张苍老的脸,看着他略佝偻的身形格外骇人。
“这些事情,都要事事询问天子,要汝等何用?
给我说!郭淮居然说天子的诗是反诗,此事如何处置?
这都不敢明说,这世上哪有是非曲直,今日不说个清楚,我就先夺了你的印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