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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朗是个久经考验的封建主义战士。
他这辈子少有的站队失败都跟黄庸有关，尤其是那次暗杀之后，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老了，站队的手艺已经彻底不行了，该被历史的大浪卷走抛弃了。
可很快，他又振作起来，因为他发现不是自己站队的手艺出现问题了，只是运气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的小问题。
上次御前会议之后，王朗和黄庸无声无息达成了默契。
一开始王朗还担心黄庸会不会没有察觉到自己站在了他这边，可黄庸临走时让邓艾送来了蜀中的茗茶，这才让王朗彻底放心。
既然站队嘛，那就要展现出自己的价值。
王朗之前一直表现得像诸葛诞的靠山，诸葛诞谈不上多信任这位王司徒，但是总觉得王司徒还是跟自己站在一起，是冲锋陷阵的盟友和依靠，哪怕之前把诸葛诞带进沟里，诸葛诞潜意识里也不肯相信王朗是故意要害他们。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王朗这位仁厚长者终于亮出了獠牙，在这长安城下调转枪口，冲诸葛诞发出致命一击！
这位年过七旬的大魏司徒声音不高，可他一开口就是所有人的焦点，凛冽、正直的气息扑面而来，当真有几分仙风道骨，配上周围的被冷风吹的细小风沙雪花，像银角大王钻出来了一样。
黄庸都害怕他突然拿个葫芦出来高喊一声收，把周遭众人全都装进去。
这气势着实让众人都吓了一跳，周遭鸦雀无声，王朗好久没有这样痛痛快快地装逼，心中快哉快哉，也赶紧维持住英雄豪杰的模样，头顶天脚踩地，身子绷地笔直，正气十足地道：
“蜀汉寇掠，雍凉不安，正是我等人臣以身许国，报效大魏之时。
公休，汝是御史中丞，纠百官不端，百官之箴，以箴王阙，如今既有不端在前，为何三缄其口不敢出一言，还要将这等事传递回洛阳？
若是所有人都如你一般，将雍凉事事都传给洛阳知晓而自己不敢决断，大魏朝廷早就崩坏朽烂，如何还能击退吴蜀，匡救天下百姓？
你，对着这符节告诉我，你以为郭淮如何，此人将天子的诗句称为反诗，以此构陷他人，这该如何处置？
我让你现在就说，对着这天子赐的符节说！到底如何！究竟如何！”
王朗这演技确实是到位。
关中众将大多数对这种名声着重的世家豪族首领都有巨大的滤镜，听王朗说的如此慷慨豪迈，众人都屏息凝神连连颔首，不少军士更是听得热血沸腾，完全相信王司徒是爱国的。
气氛烘托到这了，谁说王司徒不爱国就像说吕布不孝顺一样，于是大家赶紧把人的目光都投在诸葛诞的身上。
有王司徒对比，大家懂了——这才是真正的朝廷上官。
这个什么御史中丞一定就是蒙蔽皇帝的大奸臣，说不定还是宦官党羽，王司徒一看就是忠良、义士，怪不得这么多人都愿意投奔到王司徒门下，要是我们能给王司徒效力该多好啊。
曹洪和夏侯楙也非常满意，跟着连连点头。
高，王司徒确实是高。
王朗有节杖，但面对夏侯楙曹洪的时候姿态都很低，没有拿出来装逼，这是表达了自己跟关中诸将站在一起。
可在面对诸葛诞的时候，他又毫不犹豫地斥责打击诸葛诞，而且还是拿出了朝廷的名义。
朝廷的名义可太好用了，曹洪和夏侯楙都在反省自己为什么就是用不好，拿出来就是没有王司徒这般杀伤力。
不过，这应该只是天赋，学是学不来的。
看来王司徒的到来，会让众人迎来新的篇章了。
黄庸一开始根本没想到反诗的事情，在他的筹谋中，要强行利用郭淮这几年在陇右的种种错误，力压众人站队来肃正官场。
他预期中这样会有不小反对的力量，所以才要先让石苞当个都尉，准备好一些兵马，到时候再利用赵云北伐的事情强行做点文章。
可没想到姜维居然会念天子的诗，而且还被郭淮当成了反诗，后面的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我这么擅长配合的人，当然要帮王司徒、帮我好兄弟王肃再做点事情了。
“王司徒的话字字珠玑言简意赅，我来提炼几点，也简单给诸君说说自己的心得。”
黄庸重重点了点头，看着王朗的表情满是崇拜，几乎要流下泪水，“所谓事不避难，义不逃责，之前王司徒与我等共同讨论大事时，多次强调要勇于担当、敢站潮头，要对得起心中的信念、肩上的责任、天子的嘱托。
诸葛中丞执掌御史台，更要以身作则，肃正风纪，做天下楷模，不做天下笑话。
当下大魏官场上，不缺的就是畏惧风险，固守旧规的保守人；牺牲原则，虚假和谐的老好人；推诿责任，消极应对的圆滑人；过度避险，裹足不前的谨慎人。
要我说，这些还罢了，如今大敌当前，我等更要防范故意搞形式主义，执行僵化，打着条条框框故意怠慢职责、纵容不法的两面人！”
“我……”
诸葛诞刚想开口辩驳，黄庸又瞪了他一眼，迅速截断他的话头，朗声道：
“这事不避难，就是担子要捡沉的挑。
当年孙策寇掠会稽，王司徒帐下兵少将寡，却不屈不挠屡败屡战，遭韩晏、贺齐、商升、虞翻之辈反叛，也能安守臣节，不惧盗匪利诱，为天子称赞，故为清流楷模。
大魏至今，正是有无数王司徒一般雅士、豪杰扛重活、打硬仗、敢担当，方有如今社稷之光。
之前吾兄子廉将军常说，当年投奔武皇帝的都是壮士，但王司徒，他是英雄！
而义不逃责吗……”
黄庸的声音逐渐低了下来，脸色一冷：
“诸葛中丞，危难关头，你应该也有责任，给大家讲讲吧，这个总不需要向天子汇报了吧？”
上官不管在哪说话都是要讲究一个四平八稳、讲究两个差不多的人物并列放在一起。
关张、卧龙凤雏、一时瑜亮放在一起没人会觉得有什么太大的偏差，因为这还算大家心目中差不多的形象。
黄庸上一段大谈王朗当年的丰功伟绩，将王朗摆在一个道德楷模、无上英雄的崇高位置。
而下一段话，又话锋直降，除了开头的几个字，剩下的全都交给诸葛诞自己补充。
诸葛诞虽然不算差，但你跟王朗的英雄事迹能比吗？
要是其他时候，诸葛诞肯定得谦虚地承认自己远远比不过王朗，可黄庸蔫坏的很，他先弄出来的框架中把王朗捧为“事不避难”，让诸葛诞补充自己“义不逃责”的事迹。
要是诸葛诞这都承认自己不行，那将来传出去了，大家随便总结归纳一下，基本能简单概括成一句话——
诸葛诞自己承认自己无义举。
一个连自己义举都编不出来的人也配往清流的队伍中混吗？
诸葛诞人麻了。
他没想到王朗居然会在这种时候背刺自己。
是，我以前把你当成慈祥长者是我不对。
可你这样那也太过分了，你为了彰显自己的道德和忠义，居然要平白牺牲我吗？
你这样，也配称为清流首领吗？
我，我真是从没有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啊！
“呼……”
诸葛诞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温热的气在寒风中凝结成白霜，很快又被冷风吹得消散无形。
这位年轻的大魏御史中丞缓缓抬起头，用深沉但冷淡的声音道：
“黄公子……不，王司徒与黄侍郎，教训的是，下官知错了。”
诸葛诞当然不服，他本来还想以“黄公子”为起手阴阳黄庸几句来争取跟自己一起来的清流的同情。
可转瞬就放弃了抵抗。
因为他开口的一瞬间，他清楚地看到了黄庸和王朗好像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让他遍体生寒，好像一下明白了很多。
怪不得……
原来王朗这厮，早早就投黄了。
这可是清流不断歌颂的名士，大魏开国时的第一届三公，曹魏的道德楷模啊，怎么能做这种事，实在是岂有此理。
不过诸葛诞转念一想，曹魏的开国三公中还有贾诩和华歆，他也干脆放弃挣扎了。
诸葛诞生怕自己继续抵抗下去，蜀国奸细就从郭淮变成了自己。
得罪郭淮是以后的事情，如果现在不开口，那现在他就要完蛋了。
无奈之下，诸葛诞只能咬紧牙关，颤声道：
“雍州刺史郭淮混淆视听，大敌当前以快马随意上奏构陷郡吏事小，侮辱天子诗作事大，其心，其心……其心难测，不，其心可诛，有，有郭淮的亲笔书信在，铁证如山，还请诸君明察。”
诸葛诞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从口中挤出了“其心可诛”几个字，顿时看见站在人堆中的郝昭肩膀抖了抖，脸上明显了露出了不快之色。
郝昭这几年多受郭淮的关照，还是讲点道义的，这些日子黄庸转着花构陷郭淮，其他人都畏惧黄庸的权势不敢反对，只有郝昭心存老乡之情，能拖着就拖着，能反对就反对，横竖是不肯加入到落井下石的队伍中。
黄庸理论上只是皇帝的幕僚，进谗言这是斗争的范畴。
可诸葛诞是御史中丞，他居然明确下定义说郭淮其心可诛，这等于仗还没打，朝廷就已经先给郭淮下了判断。
好可怕，杀人还要诛心？
还是当着王朗这种高士的面和关中这么多吏士的面。
郝昭当然愤怒。
这倒不是因为他很亢奋非常忠义，而是因为要是郭淮被人当众侮辱自己连个屁都不放，以后就没法做人了。
他放屁又不敢对着黄庸、王朗这两个明显不好招惹的人，按照柿子要找软的捏的原则，他也只能把目标锁定在最好欺负的诸葛诞身上。
诸葛诞啊诸葛诞……
你给我等着！
诸葛诞也明显感觉到了畏惧之色，此刻关中天地广大，他却感觉到了巨大的孤独和无奈，一度天旋地转。
不行啊。
才来第一天，我就成了这般模样。
之后要是再有什么事情，关中这些人杀我简直易如反掌。
他抬起头，看着黄庸，不禁有些后悔。
之前，要是没有把事情做绝就好了。
黄公子，你看我还有机会吗？
黄庸看着诸葛诞绝望的表情，露出了非常和善的微笑。
他抚掌道：
“其实这反诗案，我等也不好处置，毕竟牵扯重大。
可根据归口管理原则，此事正好就是诸葛中丞管辖，既然诸葛中丞终审了，那我们都听中丞的——仲容，赶紧给郭淮写信，告诉他朝廷对他的事情非常愤怒，不能任由他构陷天子。
至于诸葛亮打过来？让他记住之前说的话，他是雍州刺史，诸葛亮是益州牧，只要坚定守住，就有办法，不要凡事都要推诿。
不然，要他这个刺史何用？”
夏侯楙也心中大喜，脸上的五官胡乱飞舞，早就已经控制不住表情了。
大家都听到了，这是诸葛诞说的。
人家是御史中丞，他代表朝廷说了，我一个边将我能怎样？我只能尊重朝廷上官的意见，不然你们不得说我跋扈啊。
我虽然想要保郭淮，也没办法，只能期待郭淮赶紧迷途知返了，他要是不知返，我也无可奈何，只能怪先帝当年不查，为何就用了这般人物啊！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写信，赶紧送信，哦，还有赶紧给我摆好筵席，我要请诸位上官吃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