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诸葛亮都没见过的厚颜无耻之人。
王朗在抛弃没有用的人这方面确实有相当强大的造诣。
有他先开口,戴陵、常林、赵咨、司马芝也先后感慨自己当年都劝说过郭淮这个人在雍州势力庞大难以遏制,不是一个能托付的人,孙密也点头说他父亲虽然跟郭淮接触过,但是因为早就察觉到他这个人贪婪歹毒,因此也没有深交。
他们都说了很多很多,但是……
帝不听。
曹丕好像郭淮下降头了,就是不听他们这些忠臣良将的话,就是没有拒绝郭淮。
到了夏侯楙这边,夏侯楙更是把大腿拍的啪啪响,感慨地说道:
“郭淮是先帝旧人,之前来雍州的时候啊,那就是防着我这个当关中都督的。
我也劝谏了先帝好几次,但是……哎。”
曹洪也痛心疾首地感慨地道:
“哎,我……我之前在汉中与蜀贼大战,是知道深浅的。
之前我也多次劝谏先帝,让先帝千万不能小觑蜀贼,万不可让郭淮这种败军之将肩负重任。
只是,先帝不听啊。”
官场上党同伐异是最好快速拉近关系的手段,大家聚在一起说某个人的坏话,哪怕非常荒谬,但只要开口就是同流的开始。
就像在单位能聚在一起说最大领导坏话的人彼此关系肯定谈不上差。
经过之前的事情,大家都觉得黄庸的选择是正确的。
郭淮在雍州经营许久,关中众将哪个没有接受过他的好处?
之后不管是救陇右还是现场清算,赶紧跟郭淮撇清关系都是最好、最实惠、最经济的选择,有利于迅速凝聚意志,为之后的作战做准备。
而郭淮这么大的事情,关中这么多人头上悬着一个失察、通敌的罪名也在所难免,黄庸现在找了个能背得动黑锅的人,大家当然要给面子。
这都是为了大魏的利益,黄庸绝不存在任何的私心。
随着众人挨个帝不听,郝昭、费曜也终于忍不住了,这两个人不太会撒谎,也只能笨拙地说起之前也觉得郭淮有问题,也跟上官上奏过,只是当时还以为郭淮只是在跟蜀汉做生意,没想到他是真的背叛了大魏。
说到最后,众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诸葛诞的脸上。
这位大魏的御史中丞肩负重任,被一双双眼睛盯着,现在满心绝望苦闷,又满脸怨毒地看了一眼王朗。
出发时,他还以为王朗带着自己一起来,是两个预测出现重大错误的人不甘心的做最后的挣扎试探,一起看看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哪怕王朗在城门前反省错误卖了自己、公开跟黄庸站在一起的时候,他也觉得王朗只是左右横跳,给自己留点后路。
可这些日子他才逐渐发现,原来从始至终这都是一个巨大的圈套。
自己和其他人都大错特错,王朗估计从一开始就没有错过,他早就跟黄庸达成了默契,之前敢冲锋陷阵,带着他们不要后路一样猛攻黄庸怕就是黄庸授意。
而这次来关中,带着他这个御史中丞,估计也是黄庸授意。
御史中丞太好用了。
之前上奏郭淮的种种不是,御史中丞的笔能左右整个御史台的风向。
现在要一锤定音,要在史书上给大家留下大量“帝不听”的重要段落,没有御史中丞操作御史台做文章还是有点费劲的。
想到此处,诸葛诞真为曹丕上头和悲愤,却又有些紧张。
王朗这个皓首匹夫苍髯老贼年纪一把,已经即将命归九泉之下,却如此厚颜无耻做出这种事情,肯定是有理由的。
诸葛诞把复杂的目光投向了黄庸,又看了看黄庸身后的曹洪、夏侯楙,好像已经逐渐摸清了这一切的缘由。
黄庸是小皇帝的心腹,也是曹洪的死党,
那么……
那么……
坏了。
诸葛诞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一开始黄庸介绍自己去陈群那的时候就没有安好心。
皇帝这是忌惮外臣,想要动手慢慢收回辅政大臣手中的权柄。
所以这次才不断让宗室增加兵权,所以才默认黄庸欺凌戴陵、欺凌郭淮。
他又想起,陈群之前曾经多次暗示自己不要把他说出来,当时诸葛诞还以为陈群单纯是不想率先跳出来闹得不好收拾,或者是给自己一个积攒名声的机会。
现在看,黄庸这种厚颜无耻的人怕是已经跟陈群达成了什么默契,我……
我这不是完了吗?
这个念头刚钻出来,诸葛诞立刻感觉眼前一黑,一时天旋地转。
陈群、王朗是清流的领袖,他们已经抛弃了我,我以后再清流的路岂不是完全废了?
我,我这可如何是好啊!
黄庸几乎能听见诸葛诞的心声,他看着诸葛诞满头大汗的模样,慢条斯理地道:
“哎,出发之前陈子还特意说与我,让我莫要为难诸葛中丞。
我当时就告诉陈子,我哪敢啊,一方面中丞是上官,在下不过是一个小吏,如何为难中丞,另一方面,我也告诉陈子,中丞与我之前一直就交好,曹将军举荐诸葛中丞也是我的主意,我怎么能为难诸葛中丞呢!”
黄庸不说还好。
此言一出,好像所有人好像都能听见诸葛诞心中轰的一声,眼前刹那一黑。
大家都知道,之前诸葛诞与黄庸多有龃龉,尤其是诸葛诞一直在率众冲锋准备跟黄庸为难。
没想到!
没想到!
大家只觉得曹洪这个模样的人会与黄庸为伍,没想到诸葛诞这个浓眉大眼的居然也是黄庸举荐的!
“我……”诸葛诞知道,这次自己辩解也没有机会了。
他这次判断错误,陈群躲都躲不及,黄庸再顺着推一下……
罢了罢了。
这盘棋,估计黄庸从曹丕还活着的时候就开始准备。
郭淮经营这么久,一着不慎竟然遭到这样的结局。
我根本无力抵抗,还是早点投降,反正……黄庸肯定没有弄死我的心思,不然我根本等不到现在了。
诸葛诞迅速下了决定,肃然道:
“我之前在吏部的时候,就经常听得众人言郭淮贪鄙狡猾,好治家业不思国事。
之前……之前……”
他用眼角的余光看着黄庸,黄庸对诸葛诞的上道非常满意,接着,他步步紧逼,微笑道:
“诸葛中丞临行前应该也接到董卫尉的指示,来探查关中马政了吧?
哎呀,大家都是自己人,之前账目疏忽也是寻常,趁着郭淮的事情,要不……”
诸葛诞心中一震,心道黄庸真是好狠的心肠。
董昭是攻讦黄庸的急先锋,他年纪一把了还如此疯狂,显然背后一定有人迫使。
黄庸给其他人面子调和众人,却故意抬出董昭,今天接受黄庸恩惠的人势必要跟董昭为难了。
他咬了咬牙,正色道:
“黄公子这是什么话?”
此言一出,大家都恶狠狠地看着诸葛诞,心道诸葛诞要是在这种事上跟黄庸顶嘴,不用黄庸说,今天大家就让诸葛诞体面了。
而诸葛诞吸了口气,侃侃而谈道:
“黄公子说账目不对,那就是冤枉诸君了。
这几日我已经仔细查过,关中众将各个清廉如水铁骨铮铮,非但没有在这马政上做一分手脚,反倒积极屯田兴农救济百姓,所以关中才如铁壁一般,不然,诸葛亮为何是出祁山,而不敢直奔关中来?”
“至于董昭……”
说到此处的时候,诸葛诞再次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
“至于董昭董卫尉,之前在马政上牵扯不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妄议关中军事,这才至人心惶惶。
我看,他与郭淮必是同谋,不可不察啊!”
啊!
众人本来还在看热闹,这会儿都感觉被当面狠狠揍了一拳一般,连浪荡的孙密都吓得缩了缩脖子。
董昭啊。
诸葛诞好大的胆子,这是在说大魏的开国元勋、老臣董昭的坏话,上个说董昭坏话的苏则是什么下场你不知道吗?
三巨头都有些胆怯,尤其是司马芝,脸色凝重地看了黄庸一眼,满是苦涩。
夏侯楙和曹洪对视一眼,又一起微笑着冲王朗点了点头,对这次的事情非常满意。
行啊,年轻人挺上道啊,是个可造之材。
所谓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诸葛诞还是很了解这种事。
在陈群手下的时候他猛烈进攻黄庸,现在没什么挣扎就改换门庭,然后立刻开始根据场面进攻董昭。
这样的觉悟,确实是值得利用,这样吧,这次回去估计陈群和董昭得把他从御史中丞的位置上撸下来。
那么……
曹洪微微一笑,突然明白黄庸之前为什么说有信心让诸葛诞来给自己当长史。
这不是,有了吗?
“军情似火,相信诸葛中丞话的诸君,还请立刻联名。
之后,我等要立刻赴郿县,先把赵云击退,伺机威胁汉中。
不能再让诸葛亮继续进军威胁凉州,也好给凉州的忠义之士争取时日。”
夏侯楙也立刻反应过来,大声道:
“不错,如今冬日极寒,诸葛亮勾结郭淮侵占陇右,势必不能再东征,唯一不保的,怕是凉州诸君。
关中兵少,还好朝廷已经准备妥当,我军威胁汉中让蜀贼不敢增兵,其他的……那就相信朝廷,相信大将军!”
曹洪也立刻点头,挥手让石苞赶紧送上绢帛笔墨,咧嘴一笑:
“诸君,大家一起联名,早早了结此事。
明日我等便发兵征蜀,待格杀赵云,我再为诸君庆功!”
王朗毫不犹豫地拿起笔墨,飞快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并写下了自己曾经劝说过先帝的种种,感慨郭淮嚣张,应该狠狠处置。
其他人也稍稍犹豫一番,只能纷纷上前挥毫。
从这一刻开始,郭淮的命运已经决定了。
他就算能逃回来,就算身在蜀汉心在魏也没有用了。
司徒、御史中丞还有宗室的大将、辅政大臣都保证自己之前曾经提醒过先帝郭淮要作乱,还已经准备好了字据,这是未来史书描写这段时的呈堂证供,不仅是跟郭淮撇清关系,更能在史书上留下他们的识人之明。
做到这一步了,他们是决不允许郭淮翻盘的,甚至可以说,郭淮不逃回来,他们还能照顾一下以前的面子善待一下郭淮的几个弟弟和其他族人。
如果郭淮逃回来……
那不好意思,说什么也得灭你们全家了!
什么是铁证如山?
大魏是一个讲究严肃官方论述的地方,什么野史、秘闻都是上不了台面的,归根结底还是要以官方的论述为主。
谁是历史?
这跟在黄庸身边环绕一起说曹丕坏话的人就是历史的参与者,也是历史的书写者,他们的论述就是官方的定论。
那么接下来就是最后一击了。
前面的布置已经都做好了,黄庸只需要在朝中唤醒一个重要的帮手,有他相助,之后才能顺利推开其他盘算。
他缓缓起身,环顾四州,沉声道:
“诸君,既然我已经算对一次,说明我的方法论并没有错。
军情似火,烦请诸君容忍庸猖獗——
孝严,劳你亲自骑快马回洛阳,将此间诸事与诸君论述上奏中书,再帮我去给散骑常侍刘慈送封信,咱们现在就要格外小心,细细查探这些企图与郭淮结党,祸害大魏的虫豸鼠辈。
其余诸君各就各位,我军明日即奔赴郿县,痛击赵云,还关中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