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钦当然不是在串。
说句郭淮不爱听的,他真的感觉到自己的时代来临了。
这片热土,是他父亲文稷奋战过的地方。
当年曹操兵分三路西征,降服杨秋的时候,文稷就在夏侯渊军中,之后夏侯渊在两年内,逐马超、破韩遂、灭宋建、横扫羌、氐,虎步关右,所到之处,雍凉百姓无不竭诚欢迎,真可谓占尽天时。
之后建安二十年,曹操再次亲征汉中,激战八个月,大获全胜。
父亲当时的书信上,字字句句说着大胜、大胜大胜,甚至说夏侯渊已经派出兵马进攻巴郡,前锋离成都已经只有五百里,夏侯渊已经高兴地说很快就能击败刘备,然后一起回家过年。
再之后……
“哼。”文钦捏紧拳头,在城头的箭垛上狠狠锤了一记。
夯土被寒风吹得坚硬如铁,却生生被文钦的铁拳打的泥土翻飞,周遭众人无不提心吊胆。
“这才几年啊。”文钦喃喃地感慨,“我大魏已经被这些贼众祸害成这副模样了,现在只有我了,你们这些人看不起我们这些宿将之子,也只有黄公子慧眼识人,这才能让我担当大事,力挽狂澜!
现在,该我担当大事了!”
说起来,以这个年代中原官二代的角度来看,陇右现在这情况很明显有点不对劲。
天水是什么地方?
这可是当年的炸药桶,从中平元年开始这边就一直在不断地拉扯厮杀,所有人家都在拼命,王异一个女子都能上阵守城大战马超。
这也是之前黄庸说起诸葛亮会走祁山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幽默的原因之一。
就算诸葛亮一时能占上风,郭淮随便聚集点兵马岂不是能把他瞬间打飞,寒冬这种农闲时节更是如此,甚至都不用耽误耕种的天时。
可问题是,诸葛亮所到之处,所有人居然都不抵抗。
不仅不抵抗,陇右三郡的百姓居然都在给诸葛亮带路,这说明了什么?
反正文钦觉得,这肯定不是大魏的政策出了问题。
唯一的可能就是,黄庸说的完全没错。
郭淮贪婪无度,之前就已经接受了诸葛亮的贿赂,甚至……
文钦甚至严重怀疑,郭淮是不是在汉中之战的时候就已经有把柄在蜀汉的手中,要不然他在雍州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想过要进攻汉中,倒是大肆破坏此处的军政,搞得离心离德。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就会生根发芽。
出于对大魏的强大责任感,文钦放弃了了立刻离开天水的念头,他决心在此守御,趁着这次诸葛亮入侵,他要做出一番天大的事业来。
文钦是个纯纯的武夫,上阵打架是一把好手,但是再让他多思考一点就要过载了。
但好就好在之前亲眼见过黄庸、曹洪是怎么拉拢邓艾,怎么收拢人心,文钦有样学样,也就这么忽悠住了姜维。
姜维带着他们来到了上邽之后,文钦本来想立刻透露真面目将姜维拿下祭旗,可郭表不同意。
此刻文钦热血上来,再提此事,郭表又拦住他,低声道:
“诸葛亮所图者大,不知在天水买通了多少人,姜家树大根深,杀他不利,又怕激起民变,不如暂先将他稳住,就说……
咱们是受丞相委托,故意坚守此城吸引大魏来救,让他不要声张,如何?”
“蛤?”文钦一怔,“还可以这样?”
“当然。”
说到这,郭表又有些踌躇,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才低声道:
“还有一件事,仲若,我觉得上邽城小,若是郭淮真的投了诸葛亮,蜀军大将赶来,咱们终究守不住。”
“那不要紧,咱们守到开春,坐船从渭水跑了便是。”文钦很乐观
郭表摇了摇头,严肃地道:
“我年轻的时候在冀州,听袁绍手下的人抱怨说当时官渡兵败,一下丢了这么多的城池,大家都顾着逃命,一个留下的人都没有。
当时诸县人心向袁,若是能留下一些兵马暗中活动,曹公北伐时再……”
他做了个杀头的手势,文钦恍然大悟。
“有道理,这么多城池,扔了就全扔了,可要是我等还能留下继续坚持作战,日后大魏再杀回来,便是事半功倍!”
“不错。”郭表眼中露出一丝厉色,感慨地道,“我看姜维这小儿不过是一腔热血,晕晕乎乎被诸葛亮收买,他自己也不知如何,我等先将他稳住,日后若是当真城池不保,援兵不至,我等就保住这小儿,投降蜀汉,日后也好为大魏传递消息。
我之前手下有不少草莽,我来做此事,定能瞒过诸贼,老朽这一把年纪了,之前名声也全毁了,也该为大魏做点事情了。”
文钦心中一热,严肃地看着郭表道:
“你不行,你心重,手不狠,若是再战,未必能响应大军。
还是我来,若是被识破,我总能杀一两个蜀贼垫背也成。”
郭表满脸感动之色,一时满脸泪水,哽咽道:
“仲若,你……你啊……”
你啊,太年轻了。
特么的我就知道要是劝你留下来,你肯定不留。
要是这般说你,你得争着留下来。
那就好啊,这在陇右坚守的功劳就是我郭表一个人的。
镇守陇右,坚持到最后一个的是我郭表,妹子啊我没有给你丢脸!
·
几日之内,不停有人或走陇山,或沿着冰封的渭水艰难向东,纷纷将一个恐怖的消息传递过去。
诸葛亮来了!
天水太守叛变了!
南安太守叛变了!
陇西太守叛变了!
凉州刺史叛变了!
郭淮也叛变了,现在唯一的抵抗势力只有上邽的文钦!
一两个人还能说是在串,可越来越多的警报雪片般飞来,本来还带着打猎心情的关中众人也终于脸色大变。
我特么……
这么严重吗?
诸葛诞这会儿脸色白的像刚死了三天一样。
郝昭的脸色也黑气缭绕,完全不敢相信这个恐怖的事实。
“这比之前诸君所虑还要严重啊,这可如何是好啊!”戴陵这会儿人麻了,满脸劫后余生的庆幸。
陇右震动,郭淮叛逃,甚至凉州刺史也有可能叛逃。
这是大魏建国以来最严重的一次灾祸。
曹军上次遭到这么大的损失还是关羽北伐的时候,当时荆州刺史胡修、南乡太守傅方叛逃,于禁、庞德被俘,曹仁满宠被重重围困。
现在的形势更加恐怖。
起码当时关羽还没有打下要塞襄阳、樊城,现在诸葛亮一个突击,雍凉的兵马就已经全军覆没,这种之前怎么听都像在串的事情居然真的发生了。
“我说什么来着!”曹洪又是气恼,又是得意,看着低垂着头的众将,寒声道,“我知道,之前诸君不服吾弟,都是在心中以为吾弟不过是个降将,雍凉兵马雄壮,如何能闹成这样。
你们一个个……”
“阿兄!”黄庸对曹洪的配合非常满意,却装作无可奈何的模样,赶紧说道,“郭淮狡猾,诸葛亮诡诈,此二人早有勾结,公卿纯良,被他们这些歹人蒙蔽也是情有可原的。”
黄庸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众人的表情,见之前最死硬(没有给他送礼)的郝昭都低下头,声音顿时又温柔了几分:
“咱们现在不是计较对错的时候,叛徒、内奸可以以后再抓,为今之计,要赶紧平息事态,告诉大家陇山防线固若金汤,诸葛亮羸弱不堪,只是靠着郭淮叛逆才偷袭陇右得手。
针对这种卑鄙无耻的偷袭行为,咱们要立刻表示谴责和坚决的抗议,发动关中有识之士一起批判揭露诸葛亮的虚伪面目,让大家相信朝廷大军雄健、天子圣明,不日就能夺回陇右故土,让大家千万不要慌张。”
这可不是黄庸乱说。
这些日子从逃人那得到的消息汇总来看,诸葛亮的兵马来的仓促,围攻了一阵连祁山堡都没有攻克,只是不知道为何郭淮仓促出兵之后会立刻失败,之后又不肯回到冀县主持城防,这才导致局势糜烂。
从这些事情上面,黄庸大概可以分析出几个信息。
第一个,诸葛亮的北伐比他认知中的提前了(黄庸历史学的不好并没有记清楚到底是哪年北伐),汉军应该还没有得到充足的操练,还是在靠老兵撑场面。
第二个,那就是诸葛亮确实是很会挑选时机。
这种集结出兵,出祁山固然辛苦,可因为是隆冬,郭淮一定没什么防御,百姓对郭淮的怨念一定更强,甚至曹魏要支援的动作也一定会最慢。
冬天,陇山道稍稍下下雪,这后勤难度就跟蜀道五五开了。
诸葛亮只要抢在落雪之前走出祁山道占据天水,之后起码能把敌人的后勤条件拉到跟自己差不多的地步,然后在用丰富的经验战胜他。
也就是说,现在蜀军最大的问题反倒不是刻板印象中的后勤。
而是正面的战斗力。
陇右失败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曹魏肯定会猛烈的进攻陇右救援。
黄庸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到最后,剩下的,就看诸葛亮能不能顶得住了。
听黄庸临危不乱侃侃而谈,夏侯楙暗暗欣喜。
他们私下也在吐槽这些朝中的清流,但大敌当前,黄庸能如此自然的搁置纷争,这是大将姿态。
宗室就是需要这样的年轻人物,这次相信他,是自己这辈子最正确的选择。
他冲曹洪使了个眼色,曹洪摸着苍白的胡须,满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贤弟之前为大魏布置了这么多的事情,却总遭到小人算计,现在事情已经明了,大家都能作证。
既然现在已经如此,那就按贤弟说的,以国事为重,此事还请贤弟解惑了。”
王朗的脸上也满是诚恳之色。
他知道自己这次冒险来关中是走出了人生最对的一步棋,接下来,就是要尽力下好,于是,他苍老的脸上挤出一丝愧疚之色,叹道:
“德和啊,之前老夫对不住你,此刻老夫愿意以性命相托,你要做什么,老夫就全力助你做什么!”
黄庸也赶紧行礼,苦笑道:
“司徒,到了此处,你为何还在瞒着诸君——我能知晓郭淮的丑事,还不是因为令郎子雍相助,我哪有什么功劳?
司徒不过是担心以三公之名揭穿此事波及太广不好收拾,这才将功劳让给我,我欢喜都来不及,哪有什么对不住?
再说,我私下听闻,司徒也规劝过先帝不要相信郭淮,帝不听,司徒也不想坏了先帝的声望才特意隐藏,是不是?”
这是黄庸和王朗正式对洛阳纵火一案和解。
黄庸对王朗给出的筹码非常满意,也托举王朗一把,将这巨大的功劳切给他一大半,甚至,这个也有后招。
王朗涨红了脸,捏紧了拳头,叹息声让人肝颤。
许久,他才抬起苍髯皓首,目中带着丝丝泪光,哽咽道:
“哎,此事,此事终究还是没有瞒过德和,老夫,有愧,有愧啊……
不错,老夫之前规劝过先帝,先帝不听,莫说老夫了,诸公都规劝过先帝,先帝不听,这才酿成这般祸事。
诸公,都到此处了,大家也没什么好瞒着的了!”
黄庸小时候看三国的时候比较好奇——为什么钟会伐蜀之前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要谋反,而政治手腕最高的司马昭居然没有看出来。
后来当了掮客之后,他才逐渐明白普通人是先有靶子再射箭,可上位者却可以先射箭后画靶子。
失败者的人,天生就是后来站队正确者建构家族史的经验包,至于之前说了什么,那可以以后慢慢编。
正如黄庸之前所说,大敌当前,大家需要凝聚意志搁置纷争才能保卫大魏。
而现在大家心中惴惴不安,还不是因为诸葛亮确实走了陇右,郭淮又确实造反,狠狠抽了大家的耳光。
那黄庸就贴心地为大家选择了一个购买赎罪券的好通道。
今天在做的各位家人们运气好,你看,王司徒已经怪罪先帝了,可以带大家一程,在以后的史书中提到大家其实都规劝过先帝。
只是经典的帝不听。
所谓能力越大,灶台越大。
死者不会开口,没法给自己辩解,偏偏先帝又是能力最大的那个,为了大魏,时不时把先帝挖出来背背锅,泉下先帝应该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意见。
来吧,今天给大家一个好好诋毁先帝的机会。
谁诋毁,你的锅可以让先帝帮你背。
不诋毁,你就可以去见先帝了。
戴陵已经率先反应过来,赶紧附和道:
“不错,我当年做长水校尉的时候,就是规劝先帝,让先帝不要相信郭淮,这才,这才险些丧了性命,之后收受礼物,也是因为怕了。
我胆怯,我……我愧对大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