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如刀,掠过空旷的原野,尽情鬼哭狼嚎。
郭淮伏在马背上,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像是被这寒风冻结了一般,连呼吸都带着冰冷的痛楚。
他身上那件厚实的毛毡,早已被夜露和奔逃时溅起的泥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非但不能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像一块冰冷的铁,不断吸走他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温度。
战败已经两日,他也丧家之犬一样逃了两日。
一开始身边还有三五百人跟随,可听说刺史担心天水人做贼不肯回冀县,大家的心也凉了,连别驾鲁芝都跑了,这两日全军更是散了大半,还跟在郭淮身边的只有郭淮最后的亲信,区区八十人。
天水的冬夜滴水成冰,几个之前受伤的士兵出发前只是喊疼,可赶路两日,竟然生生冻死。
郭淮也感染了严重的风寒,额头烫的厉害,心里有个声音不断地哭嚎,求他找个温暖的地方,闭上眼好好睡一觉。
可他不敢停歇。
诸葛亮的进军速度实在太快了,几乎一夜之间,陇右三郡都在响应,白日甚至还有不少屯田兵举着锄头冲上来,试图将郭淮等人拿下。
郭淮不知道大魏已经给了这些人一口饭吃,他们却为什么还要造反。
这些喂不饱的白眼狼,别得意的太久。
等朝廷的大军回来,我让你们吃我的都吐出来,穿我的都脱下来。
你们欠我的账,日后我要一笔一笔慢慢算!
又是一夜的狂奔。
郭淮胯下的战马也已是强弩之末,口鼻中喷出的白气在寒夜里清晰可见,四蹄却依旧在麻木地、疯狂地向前奔跑。
绝望的颠簸让疲惫忧郁中的郭淮满腔怨恨,恍惚之间又是难言的不甘。
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雍凉铁骑,那支几年前还令羌胡闻风丧胆的精锐之师,为何会在一群衣衫褴褛、装备简陋的蜀军面前,败得如此干脆,如此彻底。
诸葛亮……
那个坐在四轮车上,从容摇着羽扇的蜀相出现的时候郭淮还以为一切都在控制之中,最少也能血战几日,让诸葛亮被迫后撤。
可没想到这一碰撞,这支曾经横扫马超、痛击河西诸羌的骑兵居然毫无战力,让他也只能疯狂逃遁。
郭淮并非没有看出蜀军的弱点。
那支军队的战力,过度依赖于少数精锐老兵的支撑。
那些老卒悍不畏死,意志如钢,硬生生用血肉之躯顶住了骑兵的冲锋。
而其余的新兵,虽然同样勇猛,但无论是阵型的配合还是战法的运用,都显得颇为稚嫩生涩。
若非如此,自己恐怕连逃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可这恰恰是最让他感到恐惧的地方。
诸葛亮分明是在准备尚未完全充足的情况下,便仓促发动了这次北伐。
他究竟是发现了什么机会,居然要这样急躁。
还是说,诸葛亮那双锐利的眼睛后方能看到什么自己还看不到的东西,经过了之前的失败,郭淮再也不敢小看诸葛亮,甚至还在后悔,自己之前听到风声的时候,为什么就不能听一点,为什么不做多一点的准备。
稍微好好操练一下兵马,哪怕让他们都吃饱,把自家藏好的甲胄都拿出来武装,这一仗未必会打成这样。
不过,这不是现在要考虑的。
现在,他唯一的念头,便是逃到上邽。
上邽,天水郡最后的重镇,也是他最后的希望。
只要能进入城中,凭借坚固的城防和城内剩余的守军,他有信心坚守下去。
只要守住,等到朝廷的大军到来,等到自己的老友右将军张郃率领援军赶到,他郭淮便还有一线生机。
至少,还能保住一个临危不乱、奋勇守土的名声,不至于落得个全军覆没、丧师辱国的罪名。
否则,他便只能继续向东,逃往广魏郡。
可现在到处都在谋反,他却已经跑不动了,真的被诸葛亮抓到,不,被诸葛亮抓住还好,要是被那些乱民抓到,郭淮一定死的不能再死。
他相信张郃,相信那位与自己并肩作战多年的老友,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前来救援——
这倒不是因为郭淮完全相信自己这些年送的财产有用,而是因为,他跟张郃之前在汉中作战的时候结盟到了今天。
张郃也害怕郭淮要是被诸葛亮抓住了,将来的报道会出现什么偏差。
比如夏侯渊为什么会突然去自己修鹿角,为啥领导出门的时候一堆参军、司马(郭淮)、督军(杜袭)功曹、主簿居然没有在旁边跟随,只跟了一个刚从天水薅来的益州刺史。
能在夏侯渊身边混的人肯定都是有一定出身的人物,黄忠不可能砍了夏侯渊之后不再多砍几个刷战功。
此外,黄忠当时是骑马冲锋,又不是土遁前进,不至于百步之外夏侯渊还没看见他。
那么问题来了,夏侯渊身边忠诚的卫兵去了哪里?
这些事情,只有当时亲历者最清楚。
张郃哪怕拼了命也得要保护郭淮周全!
“驾!”郭淮嘶哑地催促着战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上邽城郭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这土墙此刻居然显得格外巍峨壮观,郭淮心中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拼命抽打着战马,朝着那座在黑暗中如同巨兽般蛰伏的城池冲去。
到了城下,他勒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疲惫的悲鸣,前蹄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郭淮顾不得这些,他仰起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寂静的城头嘶声力竭地高喝:
“开门!快开门!吾乃雍州刺史郭淮!速速开门!”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夜色中回荡,撞在冰冷的城墙上,狂野中飘过几丝回音。
城头之上,一片死寂。
没有预想中的火把亮起,也没有守城军士的回应。
郭淮身边的士卒都感觉不妙,纷纷扯着嗓子大骂,要求城头的士兵赶紧点起火把,睁大狗眼好好看看。
骂了许久,郭淮也感觉不对,可就在此刻,城堞之后,一个模糊的身影晃了晃,好像探头探脑地往下看着。
郭淮借着凄冷的星光,隐约看见那人披着厚厚的裘皮,身形高大,在黑夜中显得格外倨傲。
郭淮心中刚燃起一丝希望,还未来得及再次开口,城上那人已经嘿了一声,随即破口大骂:
“郭淮!你这卖主求荣的无耻国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已暗中投靠了蜀贼!如今还敢跑到上邽城下来叫门,还点火把?
你当我不知兵?点起火把,方便你们暗箭伤我?哈哈,我就是不中计!”
那人格外嚣张,毫无逻辑的浑话听得郭淮脑子嗡嗡的,只能张大了嘴,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
不是。
真有人相信我投蜀汉了?
凭什么啊?
不等他反应过来,城上那人又朗声喝道,声音中充满了得意洋洋的炫耀:
“你那同党姜维,已经被我拿下了!
他已经将你们的阴谋尽数招供——郭淮,你这等反复无常的小人,背叛大魏,甘为蜀狗,勾结羌胡意图再犯天水,这瞒得过别人,瞒得过满朝文武,却瞒不过我这双招子!
你们别做无用的算计,赶紧提大军过来便是!纵有千军万马,我文钦何惧?!”
郭淮浑身剧震,如遭电击。
不是。
姜维?
姜维在冀县失踪,怎么跑到这来了?
还,还被拿下,还招供我是他的同谋?
有点乱,捋一捋。
冷风吹了片刻,郭淮又艰难地抬起头。
不行啊,捋不明白啊。
他竭力想看清城上那人的面容,看看到底是谁真的相信自己能投蜀——特么的我虽然做了两手准备,可这会儿还不到最危险的时候吧?
“你……你究竟是何人?为何在此血口喷人,污我清白!”
城上那人发出一阵张狂的大笑,笑声在寒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向前走了几步,让身后的人点燃了火把,火光终于照亮了他那张充满戾气的脸且格外嚣张的脸。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了!”那人厉声喝道,“老子是奉陛下密诏,前来整肃雍凉军纪的校事文钦!
这些日子我早就查探到你有不法之状,一直鱼肉百姓勾结羌胡还暗暗给蜀贼写信通好,给蜀地出售军资铁器,此事人人都能作证,别人怕你,我文钦可不怕你。
如今我等来了,便断不能再容你这等蜀贼猖狂!”
文钦!
郭淮人麻了。
这畜生怎么跑到这来了?
还把姜维给抓起来了?
不是,他到底是哪一边的,我没有通蜀啊!
“我没有!我没有通敌!仲若,文将军!天使!”郭淮迎着刺骨的冷风,发出了绝望的嘶吼,“我乃被蜀军突袭,麾下将士……将士星散,我若是通蜀,早就已经投降蜀贼。
天使切莫听信小人谗言啊,令我等将士心寒啊!”
郭淮确实有点心虚。
因为他之前确实是做了两手准备,给蜀地出售了不少物资给自己留后路。
此事知道的人不少,他也无力辩驳,但他奋战许久没有投降,还一路逃到了这里,这还不是最好的证据?
起码要给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文钦自己一个人能守住上邽吗?
郭淮说的情真意切,文钦却越发得意嚣张。
“哈哈哈哈!”文钦在城头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城下的郭淮道,“全军覆没?郭淮,你当我是三岁孩童,没打过仗吗?”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拔高了音调,让自己的声音传得更远,让城下这个绝望的国贼听得更清楚:
“我之前来天水的时候已经查探清楚,这城中的军吏士卒也都能作证,天水屯田兵马足有五万,啊,就算你仓促之间难以集结,三万人总是能有。
这些都是当年杨义山痛击马超、张德容远征河西的精兵旧将,诸葛亮不过一书生,将些许益州残兵,连吴狗都打不过,是如何胜你!”
说到这,文钦越发感觉自己的推理丝丝入扣,简直是智略超人,堪比贾诩、荀攸复生,看着郭淮哑口无言的模样,文钦嘲弄道:
“郭伯济,我问你,就算是三万头猪,让蜀军去抓,他们三日之内抓得完吗?!”
轰!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郭淮那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他眼前一黑,身体猛地晃了晃,险些从马背上栽下来。
哪里来的蠢狗,哪里来的蠢货!
这是什么猪狗,这是要害死我啊,我没有通蜀!我是大魏的忠良啊!
文钦越说越开心,已经拔剑在手,指着郭淮怒吼道:
“郭伯济,告诉诸葛亮,文钦就在城中,不躲不逃!
这大魏的天下是我父跟着武皇帝打下来的,一寸都不能让给你们这些蜀贼!
不怕你说,我已经派人坐船去关中,先把你勾结诸葛亮的罪行告诉夏侯都督,不日朝廷天兵即将杀到,须臾就取你和诸葛亮的首级!”
郭淮怔怔地看着文钦,眼泪滚滚而下。
他以前在曹丕门下的时候见过文钦的父亲,也见过还年少、还好勇斗狠的文钦。
这么多年过去,他从来没有把文钦当成什么要紧人物,哪怕文钦当了校事来闹事,郭淮心中很烦,最多是有点怨恨,给自己留条后路,但从没有一刻认为文钦会把自己逼入绝境。
可现在,文钦居然堵死了他最后的希望。
天大地大,郭淮居然无处可去。
更逆天的是,这厮居然还给关中写信了?
上邽连通渭水,这时节走不得大军,可一两个探马还是能立刻顺流而下,三四日就能到长安。
那我的名声,我的前程,我的……
郭淮眼前一阵模糊。
他已经忘记了寒冷和病痛,看着耀武扬威的文钦,郭淮忍不住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文稷的好儿子,果然了得!你这种猪狗,大魏早晚要坏在你的手上!”
文钦大怒,当即就想出战,郭表在一边死死拉住他,厉声道:
“大家听见了!他急了!他急了,这等蜀贼,给我放箭,射死他!射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