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太极殿。
中书令孙资伏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刚刚用最快的速度、最简练的言辞,将自关中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奏禀完毕。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沉重的冰,从他口中吐出,砸在这死寂的殿宇之中好像让气温都在不断下降,连他自己都在颤抖。
雍州刺史郭淮葬送陇右数万精兵后投降蜀汉。
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太守或投降或不知消息,凉州道路被隔绝,完全不知消息。
诸葛亮大军,已兵临上邽城下。
陇右一个月内被蜀军横扫,张既、夏侯渊、赵昂、姜叙等人留下的偌大家业转瞬就被一扫而空。
唯一还在抵抗的,居然是之前派去的校事文钦、郭表二人。
而且,这已经是十日之前的奏报。
文钦只有上邽这点兵马,说不定现在已经遭到不测,那接下来……
是在这隆冬时节紧急驰援,还是坐视敌人继续前进?
这好像怎么选择都不可能尽善尽美,肯定要在史书上留下巨大的争议。
按理说这种晴天霹雳,足以让任何一个帝王雷霆震怒,甚至惊慌失措。
孙资已经做好了承受天子怒火的准备。
他甚至能想象到,御座之上那位年轻的帝王,在听说陇右战局一切都按照黄庸的预料发展,在自己亲政的节骨眼上陇右战事糜烂时应该出离的愤怒。
他应该会厉声怒吼要求处置之前为郭淮说话的公卿,应该会声嘶力竭地将奏报摔在孙资的脸上问他之前怎么不提前说,他是干什么吃的——反正曹丕应该就是这样。
但让孙资有点意外的是,曹叡从头到尾表现得很冷静。
“彦龙,嗯,孙卿。”曹叡放下了手中的奏报,目光落在孙资身上,声音依旧平稳,“既是早有预料之事,便按先前议定的方略行事。”
说到这,曹叡甚至还笑了笑,开玩笑地道:
“之前大司马和大将军都请求出兵,手心手背都是肉,真是叫朕为难。
现在好了,也不用再烦恼,大司马那边也只能等等了。
嗯,德和与后将军都准备了这么久,传朕旨意,命大将军曹真,即刻整顿兵马,即日出征,驰援关中。”
孙资此刻也不得不佩服曹叡的坚忍和急智。
还是那句话,大魏民众的力量可以相信,智慧是没有必要相信的。
如果任由郭淮叛逃、东三郡丢失这种消息蔓延,满朝上下进入清算、被清算之前的郁郁不安,那等于所有人都坐在了火山口上。
而曹叡忍耐住怒火,对外风轻云淡宣称这一切都在黄庸之前的设计之中,朝廷的大军早就有了准备,这起码能暂时安抚民众。
这招在孙权到来的时候已经用过一次,当时很快就把孙权打飞,众人皆大欢喜,现在如法炮制并不算难。
只要,把诸葛亮也迅速打飞就行。
孙资连忙重重叩首,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干涩:
“臣……遵旨!”
说罢,他便准备起身,立刻去传达这道关乎国运的旨意,可曹叡幽幽的声音再次传来。
“还有一件事。”
孙资又忙不迭地伏下身子,心中警铃大作。
不对,这次别是要给我整什么大事出来啊。
曹叡悠闲而慵懒地叹了口气:
“德和这些日子受了不少委屈,朝中公卿各个喊打喊杀,都要杀了他,把他打为蜀贼。
德和一句都没有抱怨过,哪怕隆冬时节,他也一直在关中苦苦思考破局之法,这般忠臣孝子,是朕对不起他啊。
这样吧……此番朕御驾亲征,去关中看看德和!”
“啊!”
孙资大吃一惊,随即脱口而出道: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啊!隆冬时节本不宜征调大军,更何况陛下以至尊之位大驾远征,臣料关中都督勤勉、大将军果敢,诸葛亮蛇鼠之辈,定能一击而破,陇右自然太平。”
冬日寒冷,必有大疫。
现在天子还没有亲政,甚至还没有改元、没有儿子,如果出征有什么闪失,大魏只怕有倾覆之难。
你特么的,天子别的跟先帝都不一样,怎么就动不动亲征这一点上非得学先帝啊。
曹叡看着孙资瑟瑟发抖的模样,缓缓起身朝他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孙资的心跳之上。
他走到孙资面前,亲自将他扶起,动作温和,眼神却锐利如刀。
“孙卿,你以为,朕是意气用事么?”曹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让孙资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之前黄德和说的对,吴逆寇掠还能用缓和外交,但是蜀国不行。
蜀国在一日,就与我大魏不死不休,如今让他们占据三郡,若是朕不亲往,凉州必然大震。
朕是大魏的天子,有些事情,大将军难以主持,必须……朕亲往,再说了,朕……好生想念德和啊。”
曹叡转身,走到殿中悬挂的那副巨大的舆图前,伸出修长的手指,缓缓划过那片代表着陇右的土地,背对着孙资,他终于不用强行保持脸上的冷静,年轻英俊的脸上露出几分怨毒之色。
还有一些话,曹叡没有说出来。
其实,现在的情况对曹叡还不算太坏。
他之前严重缺少对朝堂的掌控机会,可现在这个机会已经迅速到来了。
之前很多人自诩清流在天子面前一本正经地攻讦黄庸、曹洪、刘慈等人,并竭力支持郭淮,现在消息传来一下成了小丑,曹叡这几天不断召人进宫,以商讨对策之名施加压力。
那些道貌岸然的公卿本来有的是主张和心得一定要跟皇帝对着干的,可曹叡把他们之前支持郭淮、侮辱黄庸的事情说出来,他们无不立刻滑跪,纷纷承认错误,并表示自己忠诚绝对不错,只是之前犯了一点臣子都会有的错误。
为了证明这一点,大家都纷纷展示了自己灵活的道德底线。
之前曹叡想要立毛氏为皇后众人都不同意,现在大家纷纷鼓掌叫好,说毛氏乃是黄帝后裔,周武王同母的弟弟毛叔郑之后,虽然家境贫寒,但守正不减,又不是那些风尘女子,当皇后没有问题。
还有更关键的。
之前大家曹叡想在亲政之后的第一次的祭祀中正式宣布曹魏为舜后,推舜配天——为什么要认舜为祖宗,当然是因为刘姓是尧的后人,我们弄成舜的后人,这不是符合历史吗?
这可把朝堂重臣都气坏了,大家纷纷表示《曹腾碑文》说曹家的祖宗是邾地曹君,以前曹操乱认曹叔振铎当祖宗已经被人打脸,人家曹叔振铎好歹还有个曹,你们居然还要认舜当祖先?
大家在蒋济的带领下制造舆论,撸起袖子来反抗这种卑鄙的行为,之前已经骂的曹叡的好老师高堂隆抬不起头,而且骂的还很难听。
可现在好了,蒋济也预测错误,这会儿都乖乖的低头认错,表示曹家现在进步了,曹家的祖宗们没有进步,那肯定是要被抛弃的,不认他也合理。
以后我们大魏就把史书改了,大家都拜祭有虞氏,邾地曹君真不熟以后别来沾边。
这两件事等于曹叡在登基之后终于在朝堂公卿的封锁下打开了局面。
之前想要去给曹丕奔丧大家都不让他去,这才半年的时间,曹叡已经可以自己随便发明个祖宗出来,这当然是一次巨大的进步。
今天一早,曹叡更是派遣刘慈去敲竹杠——是的,刘慈之前去打脸华表等人就是天子直接授意的(只是刘慈借着天子的名头办了点私事)。
没别的意思,要钱。
之前因为王肃犯畜,今年曹魏的税赋情况非常不理想。
击败孙权之后度支尚书司马孚汇报说到处都捉襟见肘,难以支持更大规模的远征,因此之前不管是曹真请托还是曹休的请托,曹魏都感觉非常上头。
可这次……机会来了。
想不通蜀吗?
好啊,那就看这次出征,你能给大魏奉献多少军费了。
这些事情进展的非常顺利,让曹叡脸上情不自禁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黄庸没有任何错误。
尽管还不能信任他,但不得不承认,他做的确实不错。
那日王朗的请战,如晨钟暮鼓一般,把曹叡从沉迷宫斗之中拉了出来。
他好像一下开窍,开始渐渐适应皇帝的角色。
这些日子他反省了很多,尽管他依旧孤独,却已经不像从前一样故意装出阳光温柔,并开始真切思考该怎么做。
亲征关中,这就是他这些日子思考得出来的选择。
德和啊,你做的真好。
你承受了这么多的委屈,也该歇歇了,现在,换朕上了。
“传旨,加阿苏,嗯,秦元明为骁骑将军、给事中,迁门下侍郎杨休先为中领军,随朕一起出兵。”曹叡侃侃而谈,显然已经计划许久了。
孙资点了点头,心道秦朗和杨暨一同随军,还担任天子身边的护卫大将,显然是已经准备竭尽全力了。
还好我之前已经让密儿紧紧联系黄德和,此番……嗯,应该没有问题。
孙资还在琢磨,又听曹叡说道:
“阿苏第一次统军,不通厮杀之法,此番也正好给他一个机会。
我准备让董卫尉与他同行,赴……后将军军中历练一番。
都是自家人,想来后将军应该会尽力指点,彦龙,你先帮我给德和写一封信吧。”
孙资瞪大了眼睛,这会儿比他刚才听见皇帝要御驾亲征还恐慌。
这……
让秦朗去曹洪军中?
还带着董昭?
这是要做什么?
不是啊,这大军尽出,留守的事情还没有安排呢,这就算了?
曹叡无视孙资的震惊,他缓步向前,走到太极殿的大门前,颀长的手掌微微发力,大门吱嘎一声推开,从阴沉天幕下席卷而来的冷风吹得他眯起眼睛,本来束好的长发散开,一直落到了脚踝。
曹叡看着天幕下一双双敬畏的眼睛,心中生出了难言的雄心。
之前黄德和说过诸葛亮要来。
也说过诸葛亮来,是将他全歼的好机会。
来的正好,省的我军翻山越岭去蜀地找你们。
朕这次带上忠臣义士,全力进攻,只要战胜,朕就是大魏的中兴之主,夫子和德和为朕设置的种种谋划也定然能成。
他全力捏紧拳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道:
“出发,讨伐蜀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