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庸、曹洪率领大军迅速开往郿县,并开始积极调兵遣将,随时准备迎战赵云。
这次留在长安的有夏侯楙、戴陵、石苞,而跟随黄庸、曹洪一起奔赴郿县的有王朗、诸葛诞、费曜、郝昭以及跟着王朗诸葛诞一起到来的温县三巨头。
除了曹洪自己的一千新兵,费曜和郝昭这次也表现得非常配合,将自己手下的部曲全都拿出来给曹洪调遣,让曹洪手下的兵马一口气上升到了……
五千人。
是的,郝昭、费曜手头加起来只有四千人。
关中残破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的原因则只有聪明人才能看得到了。
“哎。”曹洪感慨,看着这些人头在心里把夏侯楙祖宗十八代都背了一遍。
“哎。”黄庸也感慨了一声,心道夏侯楙这个人也太实在了,怪不得历史上魏延看不起他。
还在用这种古法贪污手段,夏侯楙确实是有点犯畜了。
这种古法贪污的手段没啥效率,而且真要用人的时候就有点麻烦。
带着五千人去跟赵云对抗,说实在曹洪有点心虚——前线奏报,蜀军最少有七八千人,而且以逸待劳在箕谷呆了很久。
如果曹洪在郿县蹲着不动,这五千人绝对够用了,可曹洪的目标是立功啊!
不进攻怎么立功?
弟儿都说了,赵云是诱敌的偏师,这十冬腊月一定会缩在斜谷不出来,要是不狠狠揍他一顿,这功劳也不好立啊。
想到这,他有点不满地瞪了一眼费曜,阴阳怪气地道:
“那个谁,怎么回事啊?”
费曜尴尬地笑了笑,赶紧点头道:
“见笑见笑,上官都是自己人,这些事,咳,咱们,咱们私下说,私下说……”
“还特么私下说!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曹洪的脾气上来了,冲着费曜怒骂。
费曜心中狂骂曹洪不要脸,心道这种事找几个计吏送进去不就行了,大庭广众之下嚷嚷什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不过曹洪是辅政大臣,费曜当然不敢抱怨,只能将目光投到黄庸脸上。
黄庸倒是非常笃定沉着,平稳地冲曹洪道:
“会计的命也是命,还是关键时刻再用吧——再有人问的时候就说是这些人跑了就是了。”
“啊!”费曜差点咬了舌头。
之前的账目上郿县的屯田兵有八千余,这一下少了一大半,你说他们都跑了,都跑了还得了?
王朗骑在马上,被风吹得直皱眉头,也咳嗽几声,狐疑地道:
“德和贤弟,为何不说这些人已经舍身殉国,这……一下跑了这么多,这不太好交代上去啊。”
黄庸看着王司徒这白发满头的长者居然一本正经地喊自己贤弟,半天才勉强绷住,他一边策马缓缓前进,一边冲众人轻声道:
“本来吧,按照在下之前的方略,现在是攻入汉中,剿灭诸葛亮的大好良机。
可现在被郭淮这么一闹,哎,大家都是自己人,请战归请战,可咱们也都知道,消灭赵云容易,攻入汉中难啊。”
众人一一颔首,本来当时千里请战就是一个噱头,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会觉得自己有在寒冬腊月越过蜀道强攻汉中还能获胜的能力。
大家是来混战功的,不是提着自己脑袋去送死的。
可看着黄庸这一脸忧国忧民、壮志难酬的萧索模样,大家还是很配合的跟着一起叹了口气,然后纷纷劝慰道:
“哎,这还不是因为朝廷那些奸邪小人作祟,这才错失良机,须怪不得黄侍郎啊。”
“哎都怪朝廷的人不信黄侍郎。”
“哎,郭淮。”
黄庸微微一笑,对大家的表示满意。
赵高当年为啥要玩指鹿为马,还不是为了这个。
人心可用啊。
那就讲点干货了。
“这些百姓,农忙时为民,有军吏来犯则为兵,修整谷仓,绑起浮桥,运输租赋,修平道路,架设桥梁,这些事情都要百姓去做,一整年都不能休息,他们当然心生不满。
偏偏关中困顿不复昔年,诸葛亮又在汉中屯田大兴农桑,就算有人逃到那边去,也是情有可原,日后我军要夺回陇右,势必要发动更多的兵士,摊派更多的徭役。
这些百姓又没有大局意识,诸葛亮只要假仁假义,他们翻山越岭也要过去,这次出现逃兵,虽然面上无光,但也是为大魏敲响了警钟。
咱们替天子巡狩的,当然要主动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而不能用士卒战死这种事情来夸大蒙蔽天子,这样不好!”
除了曹洪对黄庸已经很熟,其他人听到黄庸的逆天发言都下意识地感到有点恶心。
我特么报战死是蒙蔽天子,报逃兵就不是蒙蔽天子了呗?
逃兵也得有兵能逃才行啊,你咋不报夏侯楙吃空饷啊!
王朗倒是已经听出了一些事情,赶紧虚心地点头道:
“黄侍郎说的有道理,当年关中大乱,三辅不知多少人逃奔到蜀中,谓之‘东州’,东州兵强横,更有法正这般人物。
天子治关中,也早就该想出些手段,防止再有能士逃去蜀中。”
平心而论,曹魏对三辅的军士还是很不错的,起码让他们不值得走蜀道贸然跑到汉中——原因比较地狱,因为关中荒废太久了,土地兼并问题反而没有中原这么激烈,大多数的军士都能开垦出不少荒废许久的土地种粮养活一家。
但要是之后陇右被蜀汉占据就不一样了……
那朝廷要被前线推到关中,朝中的大员远离家乡肯定要积极在这里开辟新土地。
要不然大家出远门出公差,一点好处都没有,大家谁愿意跟蜀贼奋战?
不翻出祖传地契兼并这些穷鬼的土地,难道还要跟夏侯都督抢军屯不成?
说到这,曹洪也皱起眉头,嘟囔道:
“弟儿啊,你一定有高招,你说说,怎么办呐?”
黄庸见众人都盯着自己,微笑道:
“都怪郭淮和朝中那些狺狺狂吠的猪狗,咱们短时间内消灭蜀汉的事情只怕有点困难了,咱们要提前做好总体战的准备,坚持大局思维、坚持从全局考虑。
所以,我认为之后应该在郿县附近渭南一带设置绥靖区,方便日后与蜀汉争取民心。”
“绥靖区是啥?”曹洪一脸懵逼地问。
王朗一时想不起来,微笑道:
“公休啊,看看你才学如何了。”
诸葛诞心中狂骂,却依旧装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在马上欠了欠身,微笑道:
“《左传·成公十三年》载:文公恐惧,绥静诸侯。
绥静,安抚平静也。”(绥静通绥靖)
黄庸不知道这个词是从哪来的,但是听得还是轻轻颔首,高深莫测的道:
“不错不错,公休果然博闻强识。
我们要跟蜀汉争取民心,这些与蜀汉毗邻之处最容易人心浮躁不稳,在收复故土之前,就应该给治下百姓免除赋税、补贴农具耕牛,之后组训民众,清查户口,抚辑流亡,救济难民,防止蜀汉再派奸细渗透,防止郭淮之事重演。
所谓民心,不过就是小恩小惠而已,只要咱们给足了小恩小惠,这些百姓自然会紧紧站在我们这边——嗯,此事诸君有什么意见吗?”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一时不知道这是做啥。
意思是要给这边的百姓减税?
还要补贴赈济他们?
开玩笑呢,国事如此艰难,满朝公卿都吃不饱,补贴这些穷鬼?
不行!
这是动摇国本之事啊!
可身为王家的家主,王朗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大魏这一大堆东西设置来设置去的,归根结底还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绥靖区这个名字上好听,能在之后跟蜀汉争取民心,可一旦设置了区内的军政大权集中,堪比一个小州牧。
更厉害的是,按照黄庸的说法,这绥靖区可以管救济,还能减少税赋、更有朝廷的补贴?
懂了。
不愧是我黄贤弟,好手段。
王朗之前就想过,曹洪这厮要是跟之前一样立下战功而不防备,这回洛阳之后岂不是还是任人拿捏,毕竟周围好像已经没什么地方可以安排了,回到中枢,大将军和大司马又已经定下,司马懿这次立功之后升任骠骑将军,难道曹洪又要回老本行做卫将军?
那不是绕了一圈又把自己搞了。
现在王朗才惊讶的发现,原来还有这招。
至于皇帝会不会支持……现在这么早也不太好讨论支持不支持的事情。
但要是问王司徒……嗯,黄庸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把自己的计划说的这么详细,肯定不是只准备过过嘴瘾。
曹洪开始要好处了,这是第一步了。
谁让曹洪是最早支持黄庸的人,这回报确实是相当不俗。
不过这也是好事,这说明黄庸这个人公平。
讲规则,就是好事。
“当然支持了!”王朗睁开浑浊的眼睛,毫不犹豫地道,“这是事关大魏存亡的大事,我这老朽想不出什么高招,德和能想出这般妙计,我心甚慰啊!”
曹洪虽然不知道这日后如何,但看着黄庸和王朗一唱一和的,也哈哈大笑起来:
“自然是好,自然是极好,那就多谢王司徒,多谢诸君的支持了。”
黄庸微笑着看着其他人,见其他人并没有表现得很激动,脸上故意露出了讶然之色。
“咦,诸君难道并没有看出,这是利国利民之事吗?”
诸葛诞、常林等人脸上都是尬笑,心道这事就算成也不知道是多久之后的事情了,现在咱们要赶紧准备打仗的事情了,你说这个有个屁用。
见众人都没空搭理自己,黄庸举起马鞭在自己面前的土地稍稍圈了一下,微笑道:
“我是蜀人,知道蜀人擅长舍本逐末,日后若是绥靖区设置成了,咱们也能以农商制蜀,这是未来长期与蜀汉作战的关键一步。
之后诸君各遣子侄家人到来,大家一起努力,逼迫蜀汉舍本逐末,损其根本,郭淮做不到的事情,得靠我们来做了。
唔,这大家不会看不出来吧,那我的心好疼啊。”
黄庸说的云里雾里,众人大多听不明白,倒是常林眉毛一挑,顿时喜上眉梢,随即司马芝和赵咨也悟出味道,脸上都露出了狂喜之色。
哇,这……
这我们之前怎么没有想到。
他们之前还是固定思维,把关中当成后方,现在才稍稍回过神来。
要是郭淮出事,诸葛亮席卷陇右、凉州,那关中一下就成了前线,夏侯楙成了边将,那关中这边……岂不是成了这做生意的最好去处?
这个时代说破天也是小农经济的时代,大家不是看不到经商的好处,但若是人人经商牟利,自然会严重影响耕种、影响粮食产出,这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既然小民把握不住,这种脏活、累活最好还是由久经考验、不会动摇逐利的世家豪族派几个不肖子弟来把握比较好。
诸葛亮的偶像管仲多年前就用这种手段跟鲁国打经济仗,如果可以,诸葛亮也不想揪着头发做生意。
但问题是蜀地的条件在这摆着,你们不搞贸易,蜀国也筹措不出什么军资来打仗。
哪怕之后占据了雍凉,占据了与西域的重要贸易通路,诸葛亮也得想办法继续跟大魏做生意。
毕竟大魏这边才是消费的重要群体,诸葛亮从西域弄来的稀罕货总得有个销路,不然诸葛亮要是指望雍凉这些地方种地决胜负那也太搞笑了。
也就是说,黄庸的思路比其他人提前了一步,提前发现了这一片蓝海。
之前曹魏和蜀国的贸易大多是走私性质,虽然利润高,但并不是利益大家都能得到。
可现在,要是借着绥靖和仿效管仲打贸易战的名义,众人有机会合理合情地划出一片地来做生意。
又给自家赚钱,又狠狠卡诸葛亮的脖子,对外还能说我们是在用管仲管老师当年战胜鲁国的方法与蜀汉打持久战。
里子,面子都有了。
你说这样的事情,是不是比军事厮杀更值得放在优先考虑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