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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
黄庸从当掮客开始就一直很明白这一点。
跟蜀汉作战是他最大的优势，趁着这个优势，他要逐渐扩大自己的势力，并且转化为胜势。
之前王朗和诸葛诞他已经几乎拿捏住了，而常林、司马芝、赵咨这温县三巨头来都来了，大家还一起给先帝送黑锅，已经算是有了相当的交情，黄庸自然不能就这么放过了。
只是威胁是永远做不成事情的，趁着南下，他得让这些人看到实在的好处。
击退赵云是功劳吗？
是。
但不够分。
这点功劳最多让这些老小子脸上有光，不给自己找麻烦，他们也是抱着解决问题的思路来的，拿到功劳之后跑路，以后黄庸也没什么手段继续拿捏他们。
认识一个领导，只是跟他共事一阵就让他跑了，这个掮客也太不合格了。
而想要把大家绑在一起，还需要共同的利益。
绥靖区就是黄庸抛出的诱饵，这份人情沉甸甸的，就看你们敢不敢要了。
诸葛诞的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紧接着，他想到了一个问题的关键，然后怯生生地看了常林等人一眼。
常林等人也明显想到了，甚至费曜和郝昭也想到了，众人直勾勾地看着黄庸，同时都想到了一件事。
绥靖区是好啊。
做生意大家也觉得好。
可问题是……
“咳，”常林哆哆嗦嗦地道，“黄公子的意思是，咱们这绥靖区，是要设在……渭南？”
“哎，绥靖区要包括整个关中，但是咱们逼迫蜀人舍本逐末，就设在靠近蜀道的渭南，这倒是没错。”
常林已经不敢开口了，示意赵咨，赵咨颇为为难地问道：
“那，那之后……蜀军要是攻打渭南可如何是好啊？”
听见这个问题，黄庸笑着摆了摆手道：
“哎，这件事，大家对我还是要有点信心的。
咱们这次不是去痛击赵云吗？只要咱们能把赵云堵在箕谷，不让他出来，他们自然也能知道这条路走不通。
黄某在那边还是认识几个父老，这条路走不通，大家何必拼命，开开心心做生意不好吗？
如此，咱们跟朝廷也有交代。”
对啊，跟朝廷也有交代。
赵咨这会儿渐渐有些明白了，常林和司马芝的脸色也一下好了不少。
他们这次冒着风雪来关中跟黄庸伏低做小着实是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了。
哪怕有击退赵云，成了守土有功的英雄，对他们三巨头这样的地位来说仍然有点郁闷，最多就算不亏而已。
可要是按黄庸所说，能在此堂而皇之的设置绥靖区，还以经济战的名义合法、合理地跟蜀汉做生意这就不一样了。
郭淮这么多年赖在陇右三郡不走，就是因为边将的待遇实在是太好，吃的肥不说，还能福荫家人。
要是绥靖区的事情真的成了，他们家人甚至不用辛辛苦苦跑到陇右去戍边，在关中一样可以戍边，这等于将他们温县三巨头的势力合情合理的深入关中之中。
还是以为国戍边的名义。
至于蜀国来犯？
哎呀，黄公子刚才不是说了。
他在那边有人。
而且走蜀道攻打关中可太难走了，倒是从陇右直接进攻关中更容易。
这仗怎么打那都是以后的事，咱们事一点点办，饭一口口吃，咱们现在先得把眼前的事情做好不是？
众人满心欢喜，又自动忽略了一个巨大的BUG。
黄庸现在的通盘算计，是要建立在陇右夺不回来的基础上。
陇右夺不回来，关中就是前线，他们这些快人一步的先行者就能发财。
要是陇右夺回来了，诸葛亮肯定不会放弃北伐，到时候关中不敢卸甲不说，还得源源不断给陇右守将当奶妈，这谁顶得住啊？
再说如果诸葛亮这次都没有占据陇右，接下来估计也得改改方案。
别到时候打关中的主意，到时候大家都没生意做了。
那……
“绥靖区得搞啊，不搞不行啊。”
三巨头中辈分最高的常林后知后觉地长叹一声，随即冲王朗拱了拱手：
“关中残破多年，还要每每调动百姓远征厮杀，我等也于心不忍。
朝廷之前多次想要重振关中，苦于没有钱粮人口，若是绥靖区能搞成了，还能吸引不少汉奸，不是，蜀贼，呃，不是，益州人来投。
不出几年，渭南大兴，朝廷府库丰盈，农桑皆兴，蜀国自然不敢再犯。
刚才黄侍郎说起绥靖区的时候，我并没有理解其中的深意，还是王司徒见多识广，一下就看出来了黄侍郎的深意，惭愧，惭愧啊。”
赵咨也忙不迭地点头道：
“是啊，之前我等愚钝，听闻蜀贼猖獗，便存了将贼人一股击退的念头。
还是王司徒老成持重，早早就想到要与贼人长久搏杀，这是当年管子齐纨鲁缟之法。
这绥靖区设置，不消几年就能大大削弱蜀国，不消兵甲就能大获全胜，德和之法类圣人也！”
司马芝也点头道：
“不错不错，如此一来，我军何必急切冒着严寒攻打陇右，还能大大恢复关中产业。
日后设置绥靖区，我第一个支持！”
费曜也拍着大腿，兴奋地道：
“之前朝廷给郭淮的用度，都被那老贼挥霍了。
日后要是绥靖区建成了，在我等，啊，不是，在诸位上官的引领下，关中必然大兴，消灭蜀汉不过弹指之间。”
郝昭还没有绕明白，也不好意思说郭淮的坏话，只能在一边点头附和道：
“高，实在是高！
对，实在是对。”
话说关中在曹魏建立之后地位大大下降，行政地位上从以前的京畿落魄成了雍州。
还因为曹魏要经常征战河西诸羌，导致人口也聚集不起来，朝廷批复下来的东西也只能眼睁睁地送到前线去，送慢了还要被嫌弃。
关中都督夏侯楙好治家业被人吊起来表，其他人更是穷哈哈的，甚至吃空饷都不敢把嘴张太大了（毕竟他们兵力总数就不多）。
可现在大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发财，呸，不是发财，是进步，是帮助大魏立功的机会吗？
我们用的是先贤的法度，这次远征赵云也是为了大魏长久的作战准备。
诋毁我们的人都是一小撮不懂打仗的人，真正懂打仗的都知道我们这才是高明的用兵之法，我们问心无愧。
常林满脸兴奋，用眼神示意同伴赶紧总结，司马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多少有些扭捏，赵咨是三巨头中年纪最小的，也只好挺身而出。
他干咳一声，也不好意思地道：
“德和啊，之前我们在洛阳的时候啊，被一些小人给蒙蔽惨了。
之前言语中多有冒犯，咱们……”
黄庸大度地一挥手：
“哎，说以前没意思，人得往前看。
咱们都是为了大魏做事，以前有些矛盾不是很正常，重要的是咱们面对矛盾和冲突的时候能不能尽快拿出解法，大家搁置争议，劲往一处用。
日后吾兄只要在此处一日，定然要与诸君一起用心用力，以后三辅的恢复发展还得靠咱们一起努力用心啊。”
前面只是描绘美好前程，这最后一句才是盖棺定论，终于正式确定会把这里的好处给三巨头分享了。
他们几个温县人有人脉，有名声，但在家财的方面确实不算顶尖，司马芝一家甚至称得上穷，极度缺少那些原始积累。
在洛阳这种红海区想要捞钱终究还是不太方便，还是要来关中这种即将迎来大开发的蓝海市场发展一下才能获得更大的利益。
黄庸这次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可以顺利将自己的子侄安全地送到曹洪的羽翼下为家族的势力增砖添瓦。
这些人之前心中最后几分难受、不情愿的负面情绪一下烟消云散，常林已经飞快地想好了全局，不禁热血沸腾。
渭南那边，还是有不少百姓的。
穷人才是富人最大的资产，这是常林这样的豪族一直明白的事情。
他们提前一步赶到，就能将这些人全部收割，不然日后耕种的民夫都不太好找。
绥靖区一定要有人绥靖。
不然怎么好找朝廷伸手要钱啊！
他焦急地说道：
“那事不宜迟啊，咱们先到郿县修整一下，之后得火速在渭南囤驻——费将军，郝将军，渭南那边有不少百姓，咱们得小心一点，莫要让这些百姓与赵云贼子汇合啊。
曹将军，曹将军？”
曹洪这才反应过来，想起这里还有他的事，展颜一笑露出一口枯黄的牙，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之前黄庸并没有告诉他之后来关中要怎么做，只说见机行事，之后会帮曹洪获得兵权和更大的利益。
曹洪毫不怀疑黄庸的能力，只是没想到黄庸绥靖区这一招远远超过了他的设想。
他再傻也能听出，这是公然利用朝廷的政策跟敌人做生意，这让他身为曹家的元老心中多少有点难以接受。
如果这是在长安，他好好思忖一番，就算不直接拒绝，也得赶紧跟黄庸再掰扯掰扯。
可现在在西行的道路上，曹洪就是这支军队的统帅，又是这么多人的主心骨。
看着一双双眼睛热切地看着自己，他仿佛处在无数金钱、无数权势构建的美妙旋涡中难以解脱，甚至有了一点点飘飘然的味道。
常林、司马芝、赵咨这些人都要为我马首是瞻，都要为我做事吗？
这样的好事，我……
曹洪很快说服了自己。
挖大魏墙角的人又不是自己一个，我这辈子还能再活多久，不得好好想想给儿孙留点什么，让他们衣食无忧，过了这村可就没有这店了。
想到曹丕的慢待，曹洪心中更是又生出了难言的怨毒。
都是他们不好，又不是我把陇右丢了，我凭什么非得给他们收拾这个烂摊子。
我忙碌半生，难道就不能享受享受了？
想到这，曹洪脸上的表情终于稳定，点头道：
“多谢诸君支持，有我曹某一日，就一定不忘了诸君今日助我之事。
那咱们速速向前？”
“速速向前。”黄庸满脸堆笑，看着这群正直清廉的有为之人，毫不怀疑将来会有最美好的前程，“去郿县休息两天，然后去斜谷口，有阿兄神威，绝不让赵云走出斜谷，侵凌渭南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