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军在郿县修整了两日之后,立刻开始向箕谷方向前进。
这段时间里曹洪额外拼凑了一些民夫充账,让账面上的兵马到了七千人,看起来好看一点。
毕竟是要面对赵云,曹洪还是有点紧张,哪怕仆役都要带在身边壮壮声势,能稍稍让赵云胆怯一点也行。
可饶是如此,越是接近斜谷口,曹洪就越是心跳如雷,一路上好几次停下来去路边放水,然后哆哆嗦嗦地回来,颤颤抖抖地上马,看上去非常好玩。
“阿兄啊,不必如此吧?”黄庸无奈地苦笑着,“咱也不能怕成这样啊。”
曹洪撇了撇嘴,刚想说我才不怕,可话到嘴边还是化作一声无奈地叹息。
“哎,我这,我这近日身子不适,要不然咱们还是先回郿县再修整几日。
而且,我这,我这还好,王司徒年事已高,不太好吧?”
另一边,王朗骑在骡子上,听见曹洪关心自己,迎着冷风微笑道:
“多谢将军关怀,老夫无恙。”
黄庸笑哈哈地看着曹洪,突然有点好奇地道:
“对了,阿兄,当年你见过长坂坡的赵云吗?”
“见,见过啊。”曹洪嘟囔着道,“当,当然见过……”
说到这,他苍老的脸上明显露出了畏惧之色,一时有些唏嘘,“这一晃都都快二十年了,当年那赵云,当真是无人能敌,太,太吓人了……”
曹洪一辈子见过的猛人无数,吕布、关羽、典韦这种武艺盖世的狠人都打过交代,但赵云还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曹洪双目迷茫,喃喃地道:
“当日刘备胁民渡江,一日只行十里,被我军追上,那是杀得全军星散十不存一,人人都在争相逃避,只恨父母少生了两条腿不能快走。
可……居然有个汉子身骑白马,逆流杀回来,我等初时还以为他疯了,径自蜂拥向前,不曾想居然被他尽数戮杀,之后再溃围而出,如此反复七次,生生从乱民之中搜寻到了刘禅带走,我军居然追赶不得。
这是……这是何等胆略!”
人马混乱,万人都在逃跑的时候,有个人逆行本来就是非常壮烈的事情。
偏偏这个人纵横冲锋厮杀,全然没有把曹军万众放在眼中,居然一边打一边认真的在军中挨个搜索,把当时还在襁褓中的刘禅从人堆里扒拉了出来。
更逆天的是,在黄庸的刻板印象中,赵云是自己抱着年幼的刘禅从乱军中杀出来的,可听曹洪说,当时赵云是把刘备的甘夫人和儿子刘禅一起从乱军中救出来。
他让手下人带着二人先走,自己殿后硬生生拖住了曹军猛烈的追击,让当时负责护卫中军的曹洪非常没有面子。
曹洪本来以为这辈子已经不会再领军面对赵云,可现在已经越来越近,怕是接下来……
“别怕,”黄庸拍了拍曹洪的后背,“挺胸抬头,声音洪亮,见了赵云之后莫慌,让他来单挑就是。”
单,单挑……
是我,是我理解的那个单挑吗?
曹洪看着黄庸真诚的眼神瑟瑟发抖,可出于对黄庸的盲目信任,他还是咽了口唾沫。
嗯,弟儿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情况,说不定赵云的身体已经不行了,这么冷的天气,这老东西应该已经冷的难以支撑。
若是能将此人击退,那我不是名声暴增,而且我就这么点人,还能击退蜀汉的镇……呃,赵云是镇哪的将军来着?
不重要,反正赢就完事了。
他正色道:
“好啊,我知道弟儿肯定不会害我。
看我这次会会赵云那老匹夫!”
“咳,”黄庸见曹洪一脸振奋的模样,也稍稍正色道,“有件事,阿兄一定要答应我。”
“唔,弟儿你尽管说便是。”
“不管在何处,遇上赵云,说归说,闹归闹,阿兄不可亲自陷阵厮杀!”
“啊……”曹洪一愣,“不,不是让我单挑赵云吗?”
黄庸语重心长地道:
“哎,单挑是一种姿态,打仗是一种艺术,兵马到了就算单挑了,史书只会记住主帅,不会记住小兵。
哪有主将真的上阵的,再说阿兄一把年纪了,我怕阿兄有失啊!”
“这话说的!”曹洪难得有点不服气,“赵云与我一般年纪,他敢冲阵,我难道还不敢吗?”
又行了两日,黄庸终于抵达斜谷口。
提前抵达的郝昭已经修筑好了营房,并且按照之前黄庸的要求,竖起了曹洪的大旗,还临时叫人竖起了几个大木牌,上面分别写了御史中丞诸葛诞、门下侍郎黄庸、河南尹司马芝等人的大牌匾。
这一堆堆跟灵位一样的大木牌摆在这看起来极其浮夸,但黄庸说能威慑敌人,郝昭就赶紧听话了。
给曹洪安置好了最豪华的军帐,郝昭踉跄着走过来,迎面先打了个喷嚏,随即沙哑着道:
“将军,有两件事——阿嚏,阿嚏,将,将军……将军莫怪。”
黄庸微笑道:
“郝将军辛苦了,不知有何吩咐,咱们长话短说,将军赶紧休息才是真的!”
郝昭老脸通红,嚅嗫道:
“啊,这第一件事,咱们的营房已经修筑整齐,而且按照黄公子所言,已经打出了曹将军的旗号,还有……还有黄公子的……牌号。
我已经挑选了一群能言善辩的益州降兵,让他们去查探消息,若是看见蜀国的探子,呼唤他们来降。”
之前有不少益州人被曹操迁移到了三辅,现在就在三辅耕种,郿县也有很多,让他们用乡音呼唤蜀军是正常的战法,郝昭也赞叹黄庸虽然不太懂排兵布阵之法,但是布置格外巧妙。
他已经准备好了很多的鹿角环绕在四周,甚至让人用茅草扎了一些草人,外面盖上一层白雪,就这么影影绰绰的放在一边,哪怕赵云晚上来突袭他们也能妥善抵挡。
这份筹备的本事确实了得,让黄庸也觉得很满意——满意的意思是,之后能利用一下,不急着拿他去背锅了。
“第二件呢?”曹洪没好气地问。
郝昭不好意思地擦了擦鼻涕,又打了个喷嚏,叹道:
“我,我听说了,郭淮,还……还真的投降了。”
军帐中一下安静了下来。
郝昭是郭淮举荐的太原人,之前心里一直有个结,感觉黄庸是在冤枉郭淮。
郭淮怎么可能勾结蜀汉,勾结蜀汉……为啥也不给我说一声一起举大事。
这明显是黄庸的诬陷,就算之前怕了,退了一步,郝昭心里也一直有根刺。
可没想到他们刚刚抵达郿县,又收到了一个从渭水上游传来的消息。
郭淮企图骗开上邽城门被机智勇敢的文钦识破之后,终于露出了血腥的獠牙。
他直接调头回去与诸葛亮汇合,宣布改旗易帜,并且公开宣称曹魏为反贼、叛逆,要求凉州刺史孟建立刻投降。
倒是之前明牌诸葛亮好兄弟的孟建并没有投降,居然已经在组织兵马,号召陇右的世族团结起来一起反抗诸葛亮的倒行逆施。
这让郝昭百感交集。
大魏对郭淮这么好,没想到郭淮的所作所为居然还比不上孟建。
不只是郭淮感慨,黄庸也好感慨。
郭淮好歹是著名的无双武将,是大魏未来的柱石之一,多次给蜀汉造成了巨大的威胁。
在黄庸原本的计划中,他跟王朗、戴陵、郭表一样属于边打击边拉拢,很难一口气吞吃掉的人物,黄庸甚至考虑过以后在自己的势力版图中让郭淮承担一个重要的位置。
可没想到啊没想到。
我这个蜀国降将还在努力匡扶大魏,他这个世受国恩的人居然已经叛变了,这让人情何以堪。
看到黄庸也是一脸深沉的样子,郝昭在心中感慨还是黄侍郎对大魏忠诚,又赶紧劝慰道:
“黄侍郎放心,这会儿蜀贼调动的兵马都是新兵,而且陇右三郡的兵马都被郭淮这厮给掏空了,只要我军能越过陇山,顷刻就能收复故土,将诸葛亮赶回益州。”
“哦,郝将军竟这么有信心?”
“是啊。”郝昭点点头,“诸葛亮这厮蠢笨,只知道冬日天寒地冻难以用兵,却不知郭淮早就将这粮草都掏空了。
他在天水还放开府库救济饥民,哈哈哈,这不是中了郭淮的算计——这府库上也只有账目上有钱粮,全靠他打进来平账呢!”
黄庸:……
黄庸之前有一点一直想不明白。
历史上诸葛亮第一次北伐的时候明明民心所向,三郡顷刻归心,为啥就不能发动当地的驻军和投降的豪族一起跟张郃爆了,哪怕在冀县打打残酷的攻防战也像样。
毕竟这些豪族联手打马超都绰绰有余,诸葛亮应该不是个这么容易放弃的人。
搞了半天,郭淮属于坏心办好事了。
作为数代世家,郭淮贪污的手法可谓出神入化,诸葛亮还特么想靠我们府库的钱粮以战养战?
哈哈哈笑死,根本没有。
郝昭几乎能想到诸葛亮捧着账本看着空荡荡的粮仓是什么表情。
你诸葛亮智计百出又能如何?
有本事你去抢那些豪族,我看你们这下可怎么搞!
说实话,黄庸大意了。
郭学长这招可太狠了,他投降不会是想要吃穷诸葛亮,帮大魏最终实现反杀吧?
不过,想想郭淮应该也没有这么惊人的智商,他总算松了口气。
同时飞快地盘算起来。
看来,拖得越久,越坏事啊。
跟曹魏相比,蜀汉最大的问题终究是粮草问题。
那看来,我之前跟赵云在这里对峙几个月的方法怕是不行,我得弄出点动静,这一两个月就得赶紧分出胜负,不然曹魏的粮草源源不断,比内力还真的不好说了。
一边琢磨着,黄庸一边随口问道;
“如此看来,我等来此处倒是对了——只要我等能拖住赵云,不让赵云撤退,这不是大大消耗蜀军的粮草,让蜀军首尾不得兼顾?
是了,若是一直在此处对峙怕是也于事无补,阿兄,咱们不如立刻佯攻,让夏侯都督徐徐增兵广积粮草,然后告诉赵云我等要进攻汉中。
如此,赵云一定会增加防御,不敢让我等寸进,诸葛亮那边的粮草自然飞快消耗殆尽。”
郝昭眼睛一亮,点头道:
“不错,黄公子英明,这攻心之道便是如此。
好,我这就去安排!”
曹洪也听得热血沸腾,摩拳擦掌地道:
“弟儿啊,还是你的用心好,若不是你想出这办法,让咱们十冬腊月远征陇右,这冷也冷死了,阿嚏……”
曹洪也猛地打了个喷嚏,黄庸见他鼻涕乱流的模样,也感觉鼻子痒痒,心道该不会都被郝昭那厮传染了吧?
卧槽不要啊,这个年代没有抗生素,要是肺炎了不是立刻寄了。
“阿兄啊,你,你带着的那个大姨呢,让她煎药啊!”
曹洪也赶紧吩咐道:
“对对对,赶紧的,药,来点药!”
这年代医官的手艺参差不齐,这个姓樊的老妇人多年行走江湖,不敢说精通医术,反正用药的眼光相当不错。
一开始曹洪用她只是为了表示自己简朴,可这几次生病她抓药都非常到位,让曹洪高呼捡到宝了。
少顷,樊氏已经取来了泥炉,就在帐中煎药,黄庸和曹洪果然都已经感冒,两个人裹着毛毡瑟瑟发抖,抱怨郝昭这个零号病人不讲武德,又让樊氏快点,他们都怕病情加重突然不行了。
樊氏一脸无奈,也只能赶紧扇风引火,帐中药香四溢。
“成了!”她倒出一碗,又满脸愧疚地道,“只有这些药了,先给将军还是……”
“当然是给我弟儿啊!”曹洪打了个喷嚏,一边打摆子一边道,“我能撑得住,给我弟儿先喝!”
黄庸心中微微感动,心道曹洪虽然贪婪无耻,可确实是把自己当成依靠了,他苦笑道:
“阿兄这是哪里的话,当然是阿兄先喝。”
樊氏看着两人谦让,一时不知所措,可就在这时,军帐的帐帘被猛地掀开,寒风猛地灌进来,吹得她一阵踉跄,下意识地闪了闪,捧在手中的药碗中宝贵的汤药也撒出大半。
黄庸和曹洪都停了下来,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风雪缓缓钻进来,那张枯树皮一般的脸上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这一笑,曹洪的心凉了半截,而黄庸也眉头一挑。
“怎么是你?”
来人环顾帐中,重重舒了口气,寒声道:
“黄侍郎久违了,天子亲征已经到了长安,召黄侍郎速回,可莫要耽搁了!”
曹洪一怔,随即勃然大怒:
“董昭,你好大胆子!这是军营,是你能随便闯的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