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不见,董昭好像又苍老了几分。
这位大魏元勋满脸的老年斑黑的刺眼,本来半黑半百的头发也变成了一片灰白,老态尽显。
现在的董昭一身白色儒袍,外罩一件羊皮大袄,看起来白的有点骇人,好像自带一股阴风,从那双浑浊却精芒大作的眼中投出。
上次见面的时候,黄庸感觉董昭有点疲惫。
尤其是他当时应该是被曹叡强行揪过来,满脸的不情愿和应付,想要飞快将手头的事情尽数解决。
他以为以他自己大魏元勋卫尉董昭的身份应该能轻易让黄庸低头,没想到黄庸非但不低头还向他发动了猛烈的反击,强力的反击螺旋刮得董昭老脸生疼,感觉到了久违的屈辱。
上次被人这般侮辱,还是遇上苏则。
黄庸比苏则还过分,这让董昭惊讶之后瞬间生出一股斗志。
霸气外露,找死。
尽管在天子面前输了一阵,可董昭并不气馁,相反他还挺开心的。
黄庸是一头才华横溢但是难以驯服的烈马,刚登基的天子希望能用他们这些老臣的威严和力量作为绳套,将这些有能之士拴在身边。
这以一个帝王的角度来看,这有点急功近利了。
但以一个老臣的角度来看,哎,刚刚好。
所有老臣开摆的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感觉到自己和自己的家族已经难以寸进,再奋斗下去容易得罪人在自己身后给家人带来巨大的祸事。
董昭本来以为曹丕下去之后自己跟曹叡没什么交情,势必要被放弃,已经准备开摆,没想到曹叡这么想进步,又把自己给摆了出来,让自己来冲锋陷阵,那他肯定要条件——未来的三公、家族的荣宠这些都是必须的。
开到了足够的条件,董昭觉得自己能立于不败,为帝王再冲锋一次,会会这些晚辈也不是不行。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晚辈真是有点厉害……
不开上帝视角,谁都会觉得黄庸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随意构陷平时姿态良好的封疆大吏行为是在犯畜,因此董昭也就这么站在了郭淮的身边。
可没想到就是这一盘,让他一下落在了下风,甚至黄庸去关中后,他不断收到消息,说黄庸在关中大造声势,不断说他的坏话,试图将他跟郭淮绑定,还想要让关中众将都形成他董昭想要查关中马政这种刻板印象。
这些事情让董昭无可奈何,又险些笑了出来。
说实在,一开始郭淮的事情开始出现问题的时候董昭还有点紧张,以为黄庸有什么厉害的手段在等待自己,吓得他赶紧派出了人在黄庸身边潜伏打探黄庸的消息。
可没想到搞来搞去,黄庸也没有什么高招。
他不停地在关中制造声势,想把自己、把曹洪塑造成大大的忠臣,然后尽力贬损董昭,想让董昭接下错误相信郭淮的黑锅。
然后呢?
他能得到什么?
这个小儿不会真的认为,只要自己这样委屈巴巴的说自己对了、董昭错了,朝中众人就会一边倒的支持他信赖他,然后选择站在他的身边与董昭为敌吧?
没有用的。
对董昭这种大魏元勋来说,官职只是一个发工资用的概念。
黄庸用这种刮痧一样的手段无法给董昭造成任何实质的打击,甚至让董昭想笑。
这次,曹叡再次给董昭安排任务的时候董昭没有丝毫的消极应付,他反倒非常开心愉悦,认真准备并亲自来一趟关中。
他想教教黄庸朝争是怎么回事。
董昭不需要也不屑于用那种行刺的手段,他只需要因势利导,瞬间就能将黄庸苦心经营的事情完全破坏。
想到这,董昭定了定神,他看着曹洪,嘴角微微上扬,用清朗的声音沉着地道:
“后将军勿怪,老夫是受天子诏令,因此来的匆忙——”
说到这,他还微笑着冲黄庸也点了点头,诚恳地道:
“天子深悔之前不听德和忠言,以至于郭淮反叛、陇右糜烂,实在是心急似火,因此派遣大将军、征西将军奔赴陇右救援,更派遣骁骑将军、镇西将军与老夫同来助后将军杀贼。
天子心中惭愧,实在是想念德和,请德和速速启程返回长安面见天子!”
“啊!”黄庸的身子剧烈地摇晃一下,如同遭到雷击一般满脸绝望之色,浑身筛糠一般不住地哆嗦着,颤声道,“天子,天子居然……居然御驾亲征了?!
镇西,啊,我父也来了,我父在何处?”
董昭温和地道:
“我等昼夜兼程,可终究是慢来一步。
老夫与骁骑将军先来军中助后将军,镇西将军现在在长安等待,德和返回长安自然相见!”
曹洪心中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虎着脸瞪着董昭,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寒声道:
“骁骑将军?杨恪吗?叫他进来!”
他厉声吆喝,却听见帐外响起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小侄秦朗,拜见叔父!”
说着,帐门再次被掀开,一个身着铁甲的年轻人踏步进来,咔咔的响声清脆悦耳,而随着帐门打开露出来的那张脸更是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秦朗,字元明,小名阿苏,今年三十六岁。
此人五官端正,孔武有力又眉带风流,一身小麦色的肌肤透着让曹洪羡慕的年轻健康,一见便朝气十足。
秦朗是曹叡的心腹,曹叡对其他人忌惮,对秦朗可是关爱的很,一登基就赶紧给秦朗修了一间豪宅。
秦朗却不骄不躁,虽然给他送礼的人很多,但他主打一个“我接受不等于我同意”,从来不帮人做事,因此更得到曹叡的欢喜。
之前曹叡从没有将秦朗派出来,而这次,他终于抓住了机会。
这次征战,他需要给秦朗一份巨大的、确切的功劳。
去陇山那边打诸葛亮太危险了。
去刷孙权来不及了。
那就……
老套路吧。
下辨之战的时候,曹休也是刚刚上阵不久,有曹洪、辛毗两个人给他喂饭,之后曹操死了一把薅走曹洪的全部功劳(《三国志》的下辨之战甚至不见于曹洪的本传),还有了智将的名声。
而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又是曹洪领军,又是面对所谓的蜀汉五虎,又是给年轻人一个历练的机会,又是……
董昭是个谨慎的人,为了查清这个,他再次命令卧底下手,而这次卧底居然给他送来了一个相当确切的消息。
秦朗一闪身,他身后的一个中年儒士明显颤抖了一下,对上黄庸的目光,他脸上露出了又害羞、又惭愧、又无奈的神色。
黄庸看着那人,又是全身一阵猛烈的踌躇,立刻用手捂着心口,难以置信地道:
“司马子华!是你把卫尉引到这里来的?”
司马芝跟着诸葛诞和王朗一起到来,一直不显山不露水,坐看诸葛诞和黄庸撕咬,暗暗敬佩黄庸的手段,又发现黄庸确实是身负大才本事不俗,之前黄庸的手段,他都心悦诚服,竭力支持。
此时他满脸心虚之色,见黄庸一脸仇怨地看着自己,只好把头深深埋下,颤抖着道:
“黄,黄侍郎,咱们,咱们这次攻打蜀汉肯定不成。
下官,下官谢谢黄侍郎信任以机要相托,可,可我,我是为了大魏。
之前你,你已经说过赵云是偏师,又,又说过这不过是摆出姿态,并不是真要进攻蜀汉,我……我也只能……”
他一边说着,一边瞥了一眼董昭,寻求董昭的帮助。
是的,司马芝是董昭的侄女婿。
虽然董昭在某些事情上也挺忌惮司马芝的,但在这种大事上,董昭有皇帝的默许,司马芝也不是傻子。
尽管察觉到黄庸本事不凡,但他归根结底还是没法跟皇帝对抗的。
因此,哪怕不想得罪黄庸,他还是只能给自己叔父跪了,来关中之后就一直给董昭密切汇报黄庸的动向。
他告诉伯父,黄庸信心十足,告诉曹洪说赵云只是偏师没有多少人,告诉伯父说黄庸这次千里请战也不过是为了做出姿态其实根本不敢进攻汉中,还告诉伯父一个最关键的线索。
这次出兵的蜀贼明显操练不足。
他们激战许久,连祁山堡都没有拿下来,上邽那边校事文钦接到黄庸的命令提前发动,现在还在抵挡诸葛亮。
也就是说,大家之前的判断还是有道理的。
蜀将唯羽,没有关羽,蜀军就是一群废物,只是有了郭淮这个叛徒超出了大家的预料。
理论上,司马芝应该做的更绝一点,再当着黄庸的面交代一下之前黄庸号召众人一起污蔑先帝曹丕的事情。
可在进入军帐之前,他不经意间瞥到了诸葛诞那个落寞的身影,于是,司马芝有点怂了。
要不我先跪一条腿看看风向?
就是这个念头,让司马芝之后停止给董昭报信,但之前出卖的消息已经足够让董昭下定决心,因此火速奏报曹真,带着秦朗赶紧来抢功劳。
他惭愧地看了黄庸一眼,觉得以黄庸的才智,说不定不至于毫无回旋,毕竟他跟董昭是亲戚又不是什么秘密,之前黄庸在他面前说董昭坏话的时候应该早就已经知道了。
可司马芝失望了。
黄庸如同遭到了重锤一般,只能死死捂住胸口,本来能言善辩的他嘴角不停地流血,脸色惨白如雪,只能伸出手,绝望地指着司马芝,痛苦地天旋地转。
倒是秦朗挺开心的,甚至抬起头,敬畏地看了一眼董昭。
不愧是董公。
这一出手,就是胜负手。
黄庸小儿在洛阳招摇的很,杨休先都快把他捧在了天上。
可在董公面前,毕竟还是太年轻,他为曹洪谋划了这么久,拼命争取军权,还不是我挥挥手就攥在了手中?
想到此处,他忍不住得意地笑呵呵地道:
“此番我等贸然前来,实在是有些孟浪。
不过军情似火,也确实不能耽搁,只能快马而来,日后剿灭赵云时,我定奋力厮杀,给叔父赔罪。
叔父,应该不会怪我吧?”
秦朗是曹操的继子,从小也是在府中长大的。
都是宗室,都是一家人,这军权给谁不是给?
秦朗这不是保证了吗?
他是来听从曹洪的,打赵云这种危险的事情就交给他了,不劳叔父操心。
机会总是留给有关系的人。
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曹洪看着秦朗和董昭嚣张的笑容,又看着捂着胸口面如死灰的黄庸,也是怒火中烧。
我的关系啊,都已经变成了黄沙。
你们欺负我这个没关系的老东西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去陇右欺负诸葛亮!
当年我带着曹休打的好歹是刚刚击败张郃、士气正盛的蜀军,而你们呢……
抢功劳还有这么抢的?
畜生!
畜生啊!
你们是抢我功劳的人中最不要脸的一伙!
我特么……
想到这,曹洪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无奈又认真形势的谄媚笑容,满脸怨毒地道:
“哎,这领军之事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阿苏名义上是助我,实则是这全军主将啊!”
这是之前曹休来抢他功劳的时候,曹操告诉曹休的。
当时曹洪很上道,赶紧让曹休当了统帅。
时过境迁,昨日重现,曹洪哪怕有了黄庸当军师,还是如此愚蠢,还是这样毫无防备。
这功劳,这就被人轻易抢走了。
秦朗没想到曹洪这么上道,不禁大喜过望,赶紧说道:
“叔父这是愧煞我也,陛下不过是担心叔父与赵云厮杀有失,这才特意派我前来。
这大军的主帅,定然还是叔父!”
曹洪满脸无奈和颓唐,可心中已经笑出声来。
他把目光投在一边失魂落魄,满嘴是血的黄庸脸上,黄庸表情依旧绝望,可眼睛已经不着痕迹地亮了一下。
认识黄庸一年了,曹洪感觉自己的眼力进步了。
同时,他也感觉自己的演技进步了。
起码,他并没有暴怒,只是咧嘴苦笑。
军权不是什么大事。
真不是什么大事。
它是我的命而已。
我是不聪明,但我弟儿绝顶手段。
我们布置了这么久,防备了这么久,我弟儿是个什么人,我们从年初就开始琢磨怎么不让当年下辨之战重演。
你们还敢钻进来?
好啊。
我看看你们牙口如何,如何吃掉赵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