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是一个谨慎小心的人。
他知道曹丕是个小心眼的人,不会容忍自己的飞扬跋扈,于是整个黄初年他都在耐心地等待机会,一直游山玩水积蓄势力。
终于,在黄初七年的最后一个月,他的机会等到了。
曹叡之前让他做散骑常侍,又在这最后时刻将他直接晋升为骁骑将军,让他来协助曹洪作战,跟他一起前来的还有卫尉董昭。
这完全是下辨之战栽培曹休的安排。
他感觉自己的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这乱世之中只有兵权才能站得稳、敲得响,曹休就是因为有兵权加皇帝的宠爱,短时间内就从一个微不足道的骑兵统帅飞升到了大魏军方的最高层。
现在秦朗已经走完了第一步,接下来,他要第二步了。
他咧嘴一笑,冲着黄庸端正地行礼,表情极其诚恳:
“这位便是德和吧,咱们这还是第一回见面,但是我真是久仰德和大名了。
之前休先每次见我都要夸赞德和的本事,说德和是咱们大魏最大的忠臣、锐士,以后还要德和多多指点。”
说到这,秦朗满脸阳光开朗大男孩一般的微笑:
“说起来我真是羡慕德和啊,元仲听闻郭淮反叛,这些日子每次忐忑,说若是早听德和忠言,不至于如此。
这边的战事都交给我了,德和去长安见了天子,一定要替我好好美言几句啊!”
黄庸抚摸着胸口,表情痛苦中带着深深的绝望,咬牙道:
“我回了长安,诸君又如何?”
秦朗也不隐瞒,微笑道:
“天寒地冻,我等自然不能为赵云鼠辈分散兵力,我等自退回郿县休息,之后诸将缓缓回长安,若是赵云敢来进攻郿县,让我自己与赵云厮杀便是。”
之前司马芝已经传递了确切的消息——黄庸认为,赵云这是疑兵,肯定不能出战,对关中无法造成丝毫的威胁。
这跟他之前说的一样,从这方面来说黄庸的判断确实远远超过了曹魏其他谋士,让秦朗相当佩服了。
如果不是战事紧急,曹叡这次也愿意让黄庸稍微蹭蹭功劳,再让曹洪进步一点,这是对黄庸的回报和拉拢。
但现在战事紧急,郭淮叛逃、陇右失陷,又是寒冬腊月的时节,为了这次御驾亲征曹叡已经到了拼内力的阶段,曹叡绝不能允许曹洪在这种时候把兵力分散到没用的地方。
这一点,曹叡觉得自己没有错。
你说你们一个是宗室元勋,一个是关中都督,都是大魏的宗室、柱石,居然沆瀣一气,故意将兵马调到势必没用的地方来。
为了权力,你们不惜在这种时候薅大魏的羊毛,西线战事已经燃起,你们还主动把兵马往南边调,以为朕看不出你们的念头?
没有立刻把你们拿下已经是为了宗族体面,你们这还能有什么怨言不成?
黄庸的眉毛蹙紧,盯着秦朗的眼睛,沉声道:
“秦将军此番带了多少兵马?”
秦朗警惕地看着黄庸,他一开始还以为黄庸煽动曹洪、夏侯楙将本来的关中兵马调走应该会做贼心虚,听说要见天子应该怕的腿软赶紧给自己找补解释。
可黄庸非但不畏惧,反而还敢阴阳怪气,这是秦朗始料未及的。
他生怕黄庸知道自己兵少后一声令下让五百刀斧手来围攻自己,犹豫许久,他把目光投向董昭,在董昭点头示意无事之后,秦朗才如实道:
“我等轻装速进,只带了百余骑,不知德和有什么指教。”
“百余……骑?”黄庸捂着胸口,身子用力晃了晃,默默低下头。
秦朗、董昭一时不知所措,司马芝更是手足无措,一时间帐中众人都呆呆地看着黄庸。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外面的天已经全黑,黄庸这才长叹一声,缓缓抬起头。
这一刻,大家都明显看出黄庸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疲倦和绝望,他满脸涕泪,早就不复之前挥洒自如的模样和光彩。
看着众人好奇的模样,黄庸再次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数月筹划,毁于一旦,大魏本来能扭转倾颓消灭蜀汉,却……呵呵,我黄庸还以为能功成而退,不曾想竟遭如此下场。
阿兄,我之前说好要与你一起匡扶大魏,只怕现在是不成了。
弟方寸大乱,实在不能再战,回了长安,就……就与天子告辞,还望阿兄万万珍重,万万不可随意与贼人搏杀啊。”
曹洪闻言,眼眶瞬间变得通红。
“弟儿,你不能走!你不能走啊!
我,你,我,你,你走了,我怎么办,大魏的社稷怎么办?”
曹洪一开始还是装的,可他舌头拌蒜语无伦次,最后终于控制不住,眼泪簌簌流下来。
都欺负我。
都欺负我!
我特么就知道!
立功,立个屁功!
我曹洪想为大魏立功,可你们这些人根本就没有把我当什么宗室宿将,每次到这种时候,就来抢我的功劳!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猛地上前,一把扯住黄庸,厉声道:
“不就是想让咱们都走吗?好,走!这边的大事都交给你们了,我自己走了!”
董昭脸色一变,厉声道:
“曹子廉,你这是什么意思?”
别人害怕董昭,可曹洪完全不惧,他指着董昭苍老的脸,用尖利变调的声音厉声道:
“董昭,你这袁氏余孽也敢这般与我说话?你以为你是谁?定是你蛊惑天子,持节来夺我兵权。
若是武皇帝还在,顷刻就要你的狗命!
之前我们就觉得你是郭淮一党,果然不错!”
董昭脸色一僵,刚想反唇相讥,但很快又调整好了表情。
急了。
急了就对了。
如果曹洪表现的风轻云淡,董昭多少要考虑一下这其中是不是有诈。
可曹洪已经完全破防了,甚至已经开骂,还骂董昭是袁氏余孽。
这种口不择言的行为自然让董昭只能笑着摇摇头,叹息道:
“子廉将军这是为何?
董某只是奉诏行事,而且……呵呵,子廉将军既然抬出了武皇帝,那将军敢不敢对武皇帝在天之灵发誓,说此番用兵全是为了大魏,并不为己身?”
“我敢!”曹洪大怒,喝道,“这江山是武皇帝带着我等一刀一剑打下来的!我们在汴水迎战徐荣的时候,你还在袁绍那老狗帐下当小吏!
我曹洪这一刀一剑,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大魏,你们懂个屁!你们什么都不懂!
我弟儿用兵,哪是你们这些鼠辈可以揣测,大魏居然信你们,不信我弟儿这种英才,真是岂有此理!
我这就率军跟吾弟一起返回,我看你们……”
“阿兄!”黄庸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摆了摆手,赶紧阻止暴怒的曹洪,“这里的事情,还需要阿兄主持大局……”
“还主持个屁!”曹洪用力攥住黄庸的手掌,准备把他拖出去。
下辨之战给曹洪造成的心理阴影实在是太大。
哪怕他潜意识里仍能感觉到黄庸不可能没有准备,可董昭的态度还是让他又气又急,下意识地有点破防了。
大局。
又是大局。
曹丕登基之后,特别是夏侯惇、曹仁都去世之后,曹洪说话总是小心翼翼,一口一个算了,一句一个大局,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可到最后,大魏从来没有看到他的妥协。
曹洪一次次的退让,换来的不是尊重,而是理所当然。
他总是以曹魏宗室元老的身份要求自己,要求自己要顾全大局,每次黄庸弄出什么逆天手段的时候他都胆怯地考虑一下,觉得这会不会影响曹魏江山稳固。
可直到今天昨日重现,他终于悲凉的发现,大局里根本没有自己的位置。
哪怕现在又如法炮制夺走了曹洪一年辛苦得到的兵权,他们也不会感激曹洪,只是觉得本该如此。
低头那一刻,别人就踩上来了。
让步那一瞬,别人就知道他怕了。
对啊,我又不是圣人!
我曹洪是个烂人,我争怎么了?
老子不是自私,老子是把自己当回事了,你们都害老子,只有我弟儿劝我把自己当个人。
我今天非得当个人!
曹洪在心中转过无数凶暴恐怖的念头。
直到攥住黄庸的手掌,感觉到黄庸手中传过来的力量,曹洪才感觉脑中稍稍恢复了几分清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阿兄啊,陛下只是唤我一人,你要是贸然回去,还是带兵回去,这是谋反之罪。”
黄庸攥紧曹洪的手掌,诚恳地道:
“阿兄是大魏宿将、后将军,受天子遗诏辅政,如今自然要以国事为重。
不过是回长安,我回去,与夏侯都督解释一番便是了,阿兄……保重啊!”
曹洪悲从中来,恶狠狠地看着秦朗一眼,秦朗也有点尴尬,往一边稍微缩了缩,但还是固执地扬起了下巴,半天才轻声道:
“黄侍郎,何必如此?
天子只是许久不曾见到黄侍郎心中想念,特召黄侍郎相见,为何用此言语坏军心?”
董昭也看了司马芝一眼,示意他该再说点什么。
现在司马芝手中还攥着一条消息,是曹洪的家仆祭祀邪神的事情,之前他跟董昭商议准备在合适的时候扔出去,用来给曹洪施加压力。
董昭感觉现在就是将此事抛出来,再加上之前黄庸当着司马芝的面亲口承认这次去对付赵云只是装样子,他觉得足以给曹洪施加足够的心理压力。
可司马芝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垂头,冲黄庸谦恭地行礼,再也不肯说话,径自退了出去。
秦朗这会儿格外尴尬。
从小到大,他习惯别人帮自己做一切,自己只需要最后拿到荣誉,这次挑战曹洪,他心里非常不情愿,但曹叡告诉他没关系,尽管去。
毕竟秦朗是曹叡亲信中的亲信。
而曹洪的势力已经极其衰弱,在洛阳还有卞太后撑腰,到了此处他算个屁。
倒是黄德和厉害一点。
出发前,曹叡让秦朗千万小心一下黄德和,千万不要激怒,并一定要保持跟他的良好关系。
有本事的人都是桀骜不驯的。
曹叡知道黄庸在预测郭淮的事情没有得到重视之后会很不开心,所以他决定大方地装作不知道黄庸准备虚耗粮草假装与赵云厮杀的事情。
但必要的敲打还是要有。
曹叡不想要一条足够聪明又不受控制的狗。
秦朗定了定神,冲黄庸温和地笑了笑,叹道:
“德和啊,这都怪我等来的匆忙,好多事情也没有跟你说清楚,咱们终究有误会。
不过你放心,我等都是为了大魏,以后你一定会明白我的苦心。”
秦朗觉得,自己是曹操的继子,是曹魏宗室的重臣,黄庸就算百般不情愿,这台阶修到此处,他也该往下走了,于是又微笑道:
“此番诸君辛苦,德和觉得谁立功劳颇多,不妨说给我,我……”
“不用了。”黄庸的手已经从心口拿开,虽然嘴角依旧带着渗人的血迹,但脸色已经比之前好了太多。
他低情商的、不耐烦地打断了秦朗的话,微笑道:
“这个不必,此番征战,诸君辛苦,我自然会为诸将打晋升报告。
还有……”
他贴近秦朗,仔细打量着他那张正气凛然的帅脸,突然眯起眼睛,开心地笑了起来:
“还有,足下的往生报告,我也一定会送到陛下面前,你跟董公就好好珍惜现在的幸福时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