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马蹄声稀稀拉拉,如同鼓点般敲击在他的心上,让秦朗那颗年轻而渴望功勋的心脏,跳动得愈发有力。
曹洪改主意,来汇合了吗?
这是秦朗的第一个念头。
也是,曹洪这厮本就胆小,全仗黄庸为他画策,黄庸走了,他最多只能猖狂一时三刻,难道还能造反不成。
那些骑兵逐渐接近,秦朗和他麾下这一百名精锐骑兵高举着火把,想看看曹洪那张苍老丑恶的脸上到底现在能是什么表情。
可就在此刻,异变陡生。
那支突然到来的骑兵阵居然齐齐熄灭了手中的火把,将自己的身形彻底隐蔽。
没有工业光的旷野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秦朗和他手下的兵马依然打着火光,宛如黑夜中的萤火虫一般满身光华。
秦朗呆住了。
第一次领军的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这才惊觉,不知何时,友军郝昭与费曜的部队已经开始纷纷熄灭自己军中的火把。
随着火把熄灭,周围的黑暗好像迅速扩散,刚才还数千人列阵的大军中只有星星点点。
唯有自己这一支百人骑,依旧傻愣愣地高举火把,将周围的一切都照得通明,毫不设防地将自己暴露在这些藏在黑暗中、不断接近的怪物爪牙之下!
怎么回事?
秦朗心中一凛,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正当他准备开口询问,甚至下令熄灭火把时,前方那渐行渐近的马蹄声,却突兀地、整齐地停了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刹那,尖锐的破风声撕裂了夜的宁静。
无数道黑色的影子,如同从地狱中释放出的蝗群,裹挟着死亡的啸叫,倾盆大雨般地朝着他这片唯一的光源倾泻而下!
箭雨!
秦朗的瞳孔猛然收缩,大脑一片空白。
他怎么也想不到,就在斜谷口的魏军大营,竟会遭遇敌人的伏击!
“啊啊啊……”
魏军惨叫不断——但主要是秦朗身边的骑兵,郝昭和费曜都身经百战,看见远处的骑兵靠近并熄灭火把的时候就知道这是敌人,并且齐刷刷地列阵,在伍长的指挥下有序地从驮兽处取来盾牌互相分散遮蔽。
很显然,这些敌人也很有章法,他们看见魏军阵中的火光熄灭时也判断出这些士兵是有经验的老兵,于是他们只是稍稍愣了一瞬,没有号令和手势指挥,默契地把箭矢通通对准还在火光中发呆的秦朗和他身边的骑士。
就是这个短暂的接触,秦朗等人几乎承受了铺天盖地箭雨的打击。
他们猝不及防,甚至没有来得及躲避,直到箭雨落下来,射中他们的身体,他们才纷纷发出惊慌的哀嚎。
“敌袭!敌袭!是蜀贼!”
“保护将军!保护将军!”
这次跟着秦朗到来的都是洛阳的勋贵子弟,他们对曹魏的忠诚没的说,又自幼刻苦操练武艺,就是等着痛快厮杀,狠狠打击传说中羸弱不堪只能藏在崇山之中苟延残喘时不时出山为虐的蜀贼。
没想到,蜀贼倒是先来了!
“本将乃骁骑将军、给事中秦朗!尔等是谁!”
看着周围的袍泽一个照面就倒下大半,秦朗又气又急,让他下意识地怒吼道——这是上阵的将军高傲的怒吼,报出自己的姓名,威慑敌将。
可这声音喊出来的时候,郝昭和费曜几乎同时在心中惨叫一声。
这个蠢货!
你吼这么大声做什么啊!
这特么短兵相接的时候你暴露自己的位置,你是人吗?
黑暗中的敌人阵中,似乎也传来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显然,他们也没料到,这支在黑暗中阴暗爬行看上去士气并不高的魏军阵中,竟然会有这样的人物。
秦朗是谁?
没听说过。
但是骁骑将军、给事中,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大鱼,他们发现大鱼了!
短暂的惊讶之后,喊杀声骤然爆发,四百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竟然踏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整齐而迅捷的蜂拥而至!
“灭火!快灭火!”
秦朗终于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他嘶声力竭地对着手下咆哮。
他的手下这会儿乱作一团,已经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听见秦朗声嘶力竭的怒吼,大多数人下意识的扔掉手中的火把,可火把落在地上一时不灭,还有部分人听见灭火,还在傻愣愣地四下搜索,不知道是何处起火。
就在这个空当,敌人的骑兵已经高举手上的长矛杀到了秦朗军面前,借着那最后摇曳的、即将熄灭的光明,秦朗终于看清了这群突袭者的真面目。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被夺走了。
冲在最前方的,不是他想象中精壮剽悍的蜀中锐士,而是一群……一群白发苍苍的老者。
他们的脸上布满了刀刻斧凿般的皱纹,每一道沟壑里都填满了岁月的风霜。
他们的须发在寒风中狂乱地飞舞,如同雪白的乱麻。
他们的身形大多已经不再挺拔,甚至有些佝偻,他们胯下的战马大多数是矮小的南中马,在魏军的高头大马面前看起来分外娇小可爱。
这怎么看都不是一支精兵的模样。
可他们的眼神,却让秦朗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那不是嗜血的疯狂,也不是求胜的渴望,而是一种……一种古井无波的死寂,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仿佛此行的唯一目的,便是燃烧自己,与敌人同归于尽。
就是这样一群看似行将就木的老人,此刻却爆发出令人难以置信的杀气与力量,手中的兵器在火光下闪烁着冰冷而致命的光芒。
短暂的失神过后,一股更为强烈的、混杂着羞辱与狂傲的情绪,猛地冲上了秦朗的头顶。
一群老匹夫!一群土都埋到了脖子的老东西,竟敢偷袭我秦朗!
他那颗年轻气盛、渴望建功立业的心,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了。
所有的恐惧和疑虑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几乎病态的兴奋。
一群老朽,居然还敢来袭击我。
这便是天赐的功劳!
一群加起来不过四五百人的老弱残兵,就凭他们,还敢来突袭我,我看你们根本没把我秦朗放在眼里!
“迎战!”
秦朗猛地抽出腰间的长刀,刀锋直指前方,声音因为极致的兴奋而变得有些尖锐,“费曜!郝昭!给我围上去!弓箭手,放箭!把这些不知死活的老东西都留在这!!”
“杀!”
秦朗的手下还没有反应过来,可刚才已经做好迎敌准备的费曜、郝昭已经调整完毕。
费曜的步兵方阵如同铁钳般从两侧合围而来,黑洞洞的盾牌组成一道道移动的城墙,盾牌的缝隙中,伸出了无数支闪着寒光的长枪,后方的弓箭手弯弓搭箭,又一波密集的箭雨,朝着那群冲锋的白发骑兵抛射而去。
“咄!咄!咄!”
箭矢入肉的声音沉闷而密集。
秦朗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老兵惨叫着从马上栽倒,被后续的战马踏成肉泥的景象。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他的笑容彻底凝固在了脸上。
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者,在密集的箭雨中,只是身形猛地一晃,仿佛被狂风吹拂的衰草。
有的老人被数支箭矢射中,鲜血瞬间染红了他们破旧的甲胄,但他们非但没有倒下,反而像是没有感觉到疼痛一般,挥舞着兵器,沉默而坚定地向前冲杀。
他们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种古井般的死寂。
仿佛被射中的,不是他们的血肉之躯,而是一具没有知觉的木偶,他们完全没有担心自己被费曜的步兵合围,他们眼前的敌人只有秦朗!
只有秦朗!
此刻秦朗缺少指挥经验的弊病暴露无疑。
遇上敌人的时候他提前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之后暴露位置,他没有向郝昭、费曜的步兵阵中躲避,反倒展现出自己的凶悍,要上去跟敌人斗一斗。
有的统帅以身诱敌是做好后手,自信能把敌人吸引到自己身边全歼。
有的统帅自信能把敌人吸引到身边全歼,但是没有做好后手。
秦朗的盲目自信,让本就遭到突袭的魏军现在更加难堪,那些老卒本来最大的劣势就是速度,可秦朗漏洞百出的战法让他和手下的士卒完全暴露在了这些老兵的剑锋之下。
下一瞬,屠杀开始。
秦朗手下的士兵平素辛苦打熬力气,马上马下练得一身好武艺,可他们面对刀枪下意识地躲避,而他们怒吼着刺出铁矛的时候,敌人居然不多不闪,硬是用血肉之躯迎了上去!
噗嗤噗嗤噗嗤。
血肉被撕裂的恐怖响声伴随着刺耳的嘶吼,秦朗手下的洛阳精兵簇拥在一起反而发挥不出武艺和力量的优势,被这群老卒肆意屠杀,一个个惨叫着倒下。
这些老卒看上去好像风再大一点就能将他们吹倒,可他们提起手上铁矛的时候,那不算密集的马队本身就化作了一股恐怖的暴风。
一个照面,魏军各个惨叫,站好有利位置的魏军士卒被他们悍不畏死地撞开,之后被切割,分散。
秦朗手下的精兵还来不及看看这是什么套路的武艺,身子就被铁矛贯穿、惨叫着不断倒下。
而他们的惨叫和惊呼显然也让魏军上下都慌了。
寒夜匆匆转移,他们本来就士气低落,此刻见了这群面容苍老的骑士,更是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不敢向前。
反正,他们也不是冲着自己来的,何必呢?
“这……这不可能!”
看着这群老卒越来越向前,秦朗失声叫道。
他手下的都是洛阳精兵啊!
洛阳的精兵吃的是最好的米、穿的是最好的甲、骑的是最好的马,他们各个好勇斗狠,手上都有人命。
之前秦朗还想过如果曹洪就是不从,他要不要带着这百余人强行将曹洪挟持。
而他们的敌人……
这究竟是一群什么样的人?他们是感觉不到疼痛的怪物吗?
还是说,支撑着他们的,是某种比死亡更可怕的信念?
“都给我上!后退者死!后退者死!”
秦朗的惊骇迅速转化为了滔天的怒火,他没有一丝逃跑的念头,甚至拒绝了后退躲避。
他是太祖武皇帝的继子,这次身负重托,若是在这里退避了,如何面对曹洪等人的目光!
秦朗奋勇向前,亲自带着魏军冲杀,周围的魏军也缓过神来,拼命包围冲击。
在数倍于己的兵力围攻下,那支白发苍苍的骑兵队,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有被吞噬的危险。
不断有老兵连人带马被长枪捅翻在地,随即被无数只脚践踏得血肉模糊。
他们的冲击力在魏军步步为营的方阵面前,开始显得有点吃力。
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后退。
甚至没有一个人,流露出丝毫的恐惧或犹豫。
他们就像是一群扑火的飞蛾,明知前方是毁灭,却依旧义无反顾地尽力跟自己身前的敌人搏斗。
他们用自己衰老的、脆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地撞向魏军那钢铁般的阵线,用生命去消耗敌人的体力,去撕扯对方的防线,哪怕只能撕开一道微不足道的口子。
寒夜中看不清鲜血的模样,可空气中的血腥味在弥散。
秦朗眼中的血丝越来越多,他不敢相信,就是到了这一步,率先顶不住的居然还是魏军。
魏军明显怂了。
敌人伤亡过半,可魏军的进攻也明显变得应付公事,郝昭、费曜被这凶悍的打法吓得失魂落魄。
尤其是郝昭。
他刚刚被秦朗训斥过,秦朗还说回去要好好收拾他,这种人,你让郝昭怎能拿出自己的身家性命保护?
看着猛烈进攻的汉军,郝昭已经感觉到不妙。
“不对劲啊,蜀军之中哪有这般厉害人物?
都是老卒,这是精锐,是谁领军?”
“狗贼!”
秦朗再也忍不住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亲自催动战马,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举起手中的长枪,猛地向前刺倒一个老卒。
微弱的火光下,他看着那个老卒满脸痛苦仇怨的模样,又是心悸,又是愤怒,厉声喝道:
“匹夫,一群匹夫,安敢来攻我秦朗!我让你们这些老狗,今日都死在此处!
来啊,我秦朗在此,我看你们谁敢杀我!”
他的声音沙哑却凄厉,可就在此刻,一个声音,突兀地、清晰地、如同九天落雷般,轰然响起。
那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威严与苍凉,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嘈杂,清晰地灌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吾乃常山赵子龙也!谁敢与我决一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