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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是用了最大的尊重，急速狂奔后，又在斜谷口休息了半天时间。
如果是单纯赶路，一天就够了，可赶路之后还要厮杀，于是赵云还是耐心地让全军就地休息，他也囫囵睡了一觉。
梦里，他再次看见了之前给黄权讲过的那个故事中，曾在大雪天给他送饭，陪他练武、唤他阿兄的姑娘。
当年常山的雪中，赵云苦练一身本事，决定凭借年少的一腔热血辞家戡平乱世，然后风风光光回家，娶这个皓齿朱唇的姑娘做他的妻子，然后平平淡淡度过一生。
可没想到，山外的世界比他想象中的复杂的多。
他竭力奋战，一身武艺已经远远超过了当年，可离平定乱世越来越远，期间他曾经告别恩主短暂回乡，却听说那个姑娘已经嫁做人妇，再也不见。
恩主去世了，多年一起奋战的老友也一一去世。
他好不容易遇到了同乡夏侯兰，却也再也打听不到当年那个姑娘的消息。
这不意外，这是乱世中常见的事情。
他一个常山人来到了益州，别说见到同乡，就算呼吸一下北国的冷风都非常困难。
所以，赵云才如此珍视这次北伐。
这是自己人生的最后一搏，他要将自己的一切希望，都寄托在这。
人年纪大了，活着也都是因为心中有点希望才在坚持。
他睁开眼睛。
然后，不出意外的着凉了，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狼狈不堪。
老了。
赵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发出抗议。
腰间的旧伤，是在长坂坡坠马时留下的，年轻时全然不在乎，可在这样的寒夜里像一头疯狂的猎犬在不断的撕咬着他的神经。
膝盖的关节则被益州多年的湿热侵蚀，每动一下都发出轻微的酸涩声响。
还有他手指、臂膀、脊梁……
身上的每一处都在抗议，都在拼命想让他返回，拼命提醒他已经无法像年轻时那样，将一杆亮银枪舞得如同泼墨，连人带马化作一道撕裂战场的银色闪电。
岁月这把最钝的刀，终究在他这块百炼的精钢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但再赶路的时候，赵云还是表现得神采奕奕，因为他知道，跟随自己的这些老东西也都是如此。
大家都很痛苦，但大家都在忍耐。
于是，大家都装作无视发生，趁着夜色，人衔枚，马裹蹄，悄悄绕过斜谷口。
他们看见了曹军大营，赵云的老部下张著恨不得立刻扑上去突袭，但被赵云摆手阻止。
他们才四百人，攻打敌军大营有点过分了。
绕过曹洪的大营，去后面寻一支运粮队，点一把火，制造些混乱，然后迅速远遁再汇合邓芝、杨仪一起过来，至少赵云一开始是这么琢磨的。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他们悄悄前进时，居然在郿县方向发现了一大群精锐的骑士。
他们约有两千人，看起来疲惫且沮丧，连高举着的火把也摇曳不堪，众人都垂头丧气，隔着好远似乎都能听见他们的唉声叹气。
火光，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里，简直就像是为刺客准备的灯塔，明晃晃地将自己的一切都暴露无遗。
这让赵云甚至怀疑，这是不是敌人的诱敌之计。
丞相就喜欢以身犯险，把敌人吸引到自己身边来，然后歼灭。
难道是曹洪到来之后想出来的法子，想要就这样把我赵云引出来消灭？
人在敌后，必须小心，可看着敌人仓促之间好像确实没有准备的模样，赵云又笑了。
丞相都不如此谨慎了，我还在瞻前顾后，有点……
不像我了。
他一挥手，身后那四百名追随了他半生的老兵，便瞬间读懂了一切。
他们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与赵云如出一辙的振奋与血脉贲张。
数十名老兵悄无声息地脱离了队伍，他们催动战马，如同一群扑向烛火的夜蛾，决绝地、义无反顾地，朝着那片最明亮的火光冲去。
他们没有呐喊，没有咆哮，只是沉默地加速，再加速。
之后是放箭扰敌，试探冲锋，而就是在此刻，赵云听见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年轻人在火光下怒吼：
“本将乃骁骑将军、给事中秦朗！尔等是谁！”
等等。
什么东西？
骁骑将军秦朗？
赵云不知道秦朗是谁，但他知道骁骑将军对曹魏的特殊意义。
曹操做过骁骑校尉，之后他特别珍视这个职位，他手下的骁骑将军分别是曹仁、曹彰，之后好像是杨恪……
怎么现在又冒出来了一个秦朗？
这是哪来的英雄豪杰啊。
赵某真是老了，现在的年轻的猛士听都不曾听过了。
不过，真是英雄少年。
赵云的目光望过去，说实在的，还真是有点敬佩。
一个少年将军，面对敌袭，不隐藏行迹，勇猛冲杀在前，还自己报出名号。
这番勇猛，真的有几分我年轻时候的模样。
骁骑将军应该就是全军统帅，居然公然报出自己的名号，那好，我赵云也不能差了事。
看来你是真的想跟我碰一碰。
跟我赵云斗，你有这个实力吗？
于是，赵云下令，让手下所有的骑兵开始猛攻。
他下定决心，今天一定要让这个年轻的曹军将军死在此处。
我赵云承诺了，你跑不了！
赵云手下的众将也知道骁骑将军的含金量。
这已经是接近重号将军的上官，这个年轻人一定是曹军中的重要统帅。
拿下他，就能为这次北伐杀开一条血路。
不用赵云说，张著已经率领老兄弟们整齐而有序的发动进攻，而赵云一边耐心地轻轻推进，一边等待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没有任何动员，可众人都知道，杀一个骁骑将军的意义。
只是眼前的那个年轻人似乎还没有感觉到。
真的……勇敢！
魏军的战阵还是如当年一般勇猛。
哪怕是突袭，哪怕是军心不整，郝昭、费曜还是飞快地组织起了防御。
赵云能看得出，这绝对是魏军的关中主力，好生勇猛。
千枪万刃、矢石交锋，哪怕遭到突袭，敌人也能立刻反击。
如果是别人，可能已经慌了神，可赵云手下的这群老兄弟都不曾乱了阵脚。
赵云模糊地看见一个身影，却立刻认出他的身份——那是个从青州就开始追随刘备的乌丸饥民，这些年一路转战，当年的乌丸老卒只剩他一个。
他七旬之年，已经做到校尉，本来可以颐养天年，可他不甘心在湿热的土地上病死。
于是，这次北伐他强行跟着来了。
关中的冷风让这个汉话已经没有口音的乌丸人好像一下活了过来。
他连放三箭，三箭皆中，魏军那些悍勇的洛阳年轻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惨叫着跌下来。
之后，他提起环首刀，嘶哑着嗓子冲向敌阵，硬是凭借马力撞开几个试图拦住自己的魏军士兵，砍翻一人之后，被无数长矛洞穿，微笑着倒在地上。
再然后，又是一个身影。
赵云认出，那是个在新野就在自己手下操练的小卒，多年厮杀，他已经做到曲长，骑术不凡，最是聪慧机巧。
那个曲长在汉中参与过猎杀夏侯渊，知道猎杀一个曹魏的骁骑将军需要什么。
冲锋时，见郝昭等人扑过来，他一人一马，高声嘶吼，勇敢地冲入包围之中，一人吸引曹魏众人的长矛，那一根根长矛顷刻将他刺穿，他手下的健儿也纷纷上前，用身体做墙壁，暂时挡住了郝昭等人的步兵，让其他同僚能不断包围威胁秦朗。
秦朗手下的士卒果然乱了方寸，他们怒吼，他们大骂，却依旧凭借一腔热血硬是冲锋。
而赵云知道，该自己出手了。
“吾乃常山赵子龙也！谁敢与我决一死战！”
赵云纵马，声到人到。
他胯下的白马是当年在汉中时从曹军阵中缴获的。
这匹马当年还在壮年，奔走如飞，甚通人性，赵云一直非常喜爱。
但八年过去，这匹良驹也老了。
它眼眶凹陷，背部凹陷，咀嚼草料也比当年慢了太多。
这么多年，没有让它能肆意狂奔的地方。
它很压抑，而关中的冷风终于激发了它的野性，白马发足狂奔，生生撞开几个拦在身前的魏军士兵，赵云匹马单枪，一时无人能敌，之前还勉强结阵抵抗的魏军士兵人仰马翻。
没有一个人是赵云的一合之敌。
听见那个名字，之前一直沉默的汉军终于发出了一阵整齐响亮的怒吼，而魏军明显到了极限，前锋受阻，后方纷纷趁机跑路，潮水般的进攻也顿时一滞。
前锋的几个士兵刹不住，满脸惊恐地看着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那个伟岸身形。
赵云完全不想把宝贵的体力浪费在这些士兵身上，他拖着长矛奋力向前，厉声道：
“赵云奉诏讨贼，只诛首恶，不想死的，都给老夫让开！”
而听见赵云的名号，费曜先是吃了一惊，随即打了个哆嗦。
赵云！
真的来了！
赵云虽老，犹不可敌。
跟黄侍郎说的一样！这个老卒，竟有这般勇气！
费曜满脸怨毒地看了一眼还在不远处厮杀的秦朗，随即发出一声长叹。
要不是这个畜生，我等也不用冒着风雪赶路，也不用在此处盘桓。
他下意识地大喝道：
“老英雄，我乃大魏偏将军费曜，久仰大名了！”
听话听音，费曜手下的士卒都不傻，主将这般配合，他们也不在拼命向前。
之前赵云手下那些悍不畏死的士卒已经把他们打到了极限，听见赵云的名号，大家都想赶紧散开，谁也不想在这种寒夜里献出性命，只为了掩护这种人。
郝昭也反应过来。
他看着策马狂奔的赵云，心中陡然转过一个凶暴的念头，冲着赵云大喝道：
“赵云，休伤秦将军性命！”
郝昭喊的比谁都大声，可分明没有向前的意思，他提刀在手让步卒重新列阵，这些士兵好像凝成了一条通道，让赵云可以直扑秦朗而去！
赵云懂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但随即，他的笑容僵住了。
秦朗听见赵云名号的时候，并没有如费曜、郝昭一般恐惧。
赵云想要猎杀骁骑将军，秦朗也为自己第一次上阵就能遇上蜀军的元老而欢欣鼓舞。
习武多年，他自信一身本事天下少有人敌，他迫不及待地扬起手上的长矛，厉声道：
“老匹夫，可认得大魏骁骑将军秦朗？
今日尔命休矣，看我取你性命报于天子！”
此言一出，赵云的马都慢了些许。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浑浊的眼眸，瞬间凝聚成了两点令人心悸的的寒芒。
他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个在火光下意气风发、满脸狂傲的年轻面孔，周遭的喊杀声、兵器的碰撞声，在这一瞬间仿佛都离他远去。
征战半生，从尸山血海中杀出。
他早已学会了收敛自己的锋芒脾气，敬重每一个值得敬重的对手，即便是敌人，只要对方有可取之处，他也会给予应有的尊重。
可是……
老匹夫？
赵云还是第一次在战阵上听见有人这般呼唤自己。
这个词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地刺入了他内心最深处。
一股久违的、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愤怒，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隐忍和理智。
那股炽热的岩浆，流遍他的四肢百骸，瞬间将他身上那些因为年老而带来的伤痛、酸楚，燃烧得一干二净！
他甚至感觉不到腰间的疼痛，感觉不到关节的酸涩。
他的身体，在这一刻，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匹马单枪，在曹军军中来去自如的赵云好像又回来了。
“老匹夫……嘿，几年前，这是来骂汉升的，我……我也这么老了吗？”
他笑得极其狰狞，随即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提起了手中的长枪。
那杆陪伴了他一生的亮银枪，枪身在暗夜中泛着幽冷的光。
赵云的声音，不再苍老，不再温和，但声音居然一下平静了许多。
“后生……”
“好臭的嘴。”
他盯着秦朗，一字一顿地说道：
“今日，老夫就教你，如何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