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军大营,众人都很紧张。
不远处的喊杀声、惨叫声、惊呼声和混乱的马蹄声让全军上下惊恐万分,一时不知所措。
曹洪从梦中惊醒,被冷风一吹,重重的咳嗽起来,下意识地想要披挂上阵出去看看,可这次不光是诸葛诞、常林,连董昭都苦着脸阻挡他。
“不能去,敌情不明,岂能随意出营!?”董昭虎着脸,满脸无奈之色。
“不出去?就,就在这看着?咳咳咳……”
曹洪之前着凉,黄庸离开之后更是又气又恼,咳嗽地厉害。
他一边烦闷地说着,一边让老仆妇樊氏赶紧给他煎药,气喘吁吁地道:
“这喊杀,也不知来了多少兵马,要是有什么闪失,我等都要死在此处!”
董昭虽然不喜欢曹洪,但要是曹洪死了,这边也没有领军之人,只能耐心地劝道:
“若是贼人兵多将广,岂能夜半来袭?定然兵马不多,我军万万不要惊慌。”
曹洪心道有理,可嘴上依旧不愿认输,瓮声瓮气地道:
“哼,要是听我弟儿的,哪有这般祸事?
听这喊杀,怕是赵云亲自来了!都怪你们非得出去!都怪你们非得出去!”
董昭苍老的脸上稍稍露出几分失神之色,轻轻叹了口气,一时不知道怎么辩驳。
外面的喊杀经久不息,赵云应该是出动了大军厮杀,可黑夜中出兵是大忌中的大忌,万一蜀军倾巢而来,失去据点保护的魏军将在黑夜中成为敌人的砧板上肉,万一被赵云找到后果不堪设想。
他也只能任由曹洪抱怨着,心道你说的能有什么用,还能将我骂死不成?
曹洪骂了半晌,感觉冬日四更天难熬的厉害,樊氏已经煎好了药,送到曹洪面前,曹洪一饮而尽,身子稍稍暖了几分,叹道:
“你,去把诸葛诞他们都叫来,外面都闹成什么样了,还特么睡!”
老仆妇领命,可还没走,帐门已经被霍得一下撩开,诸葛诞带着一身冷风大步进来,神色极其慌张,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樊氏,樊氏赶紧退出去,诸葛诞这才急不可耐地道:
“将军,出大事了,秦骁骑遭到赵云四下围攻,已经有逃兵回来,说是赵云亲自来了!”
“啊!”
曹洪自动过滤掉了逃兵两个字,他先狠狠瞪了董昭一眼,这才惊恐地道:
“赵云动了?这,这……打出来了啊!”
蜀军踏上关中的意义非同小可。
当年刘邦踏入关中的土地之后迅速横扫千军,成就了之后大汉四百年的霸业。
之前曹魏严防死守,怼在斜谷口不让他们出来,赵云少量兵马出来没有,太多了曹洪直接硬碰硬也不怕。
现在好了,他们打出来了,偏偏曹洪还因为某些大家都知道原因不敢抵御,这可如何是好啊?
“都怪你!”这是曹洪今晚第二次抱怨董昭,“要是出了大事,我看你怎么跟朝廷、跟天子交代!”
董昭默默无语,不过心道估计也没什么大事。
夜晚偷袭,秦朗缺少经验有点慌张这是很正常的。
强如曹操,当年大半夜被张绣偷袭的时候还不是……
想到这,他瞪大了眼睛,发现曹洪也瞪大了眼睛,显然两个人都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东西。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常林、司马芝都给我叫醒,商讨大事了!”
“呃,那君初呢?”
“叫啊!”
诸葛诞叹了口气,赶紧出门,片刻后,温县三巨头也终于狼狈地追过来,三双骇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盯在了董昭的身上。
“将军,不能出营啊!”
还不等曹洪问,资历最老的常林已经开始劝阻。
黄庸临走时候说的那些话实在是太正确,一句顶十句。
从蜀汉入寇开始,黄庸已经掌握了蜀汉的每一步走向,并且能给出每一步的反应。
如果朝廷早就听黄庸的,在陇右囤驻大军防守,诸葛亮和郭淮也不至于这么容易就开始作祟。
后来知道事情不妙,好好守住这里,就算不能攻入汉中,总也不至于让朝廷的兵马分心,可以好好进攻陇山。
可现在朝廷临时召回黄庸,又派秦朗这厮来改动黄庸的部署,之前常林等人感觉事不关己自然不说,可现在跟黄庸预言一模一样,他再不开口就是跟自己的老命过不去了。
黄庸留下的最后一个要求,让他们全力保住曹洪的性命。
别管秦朗的命咋样了,黄公子说了,只要曹洪没事,那大家都没事。
常林豁出去了,进门的时候就已经跟司马芝说好,要是司马芝这会儿还支持董昭,等回去了他宁愿跟司马懿翻脸也得弄死司马芝。
正好,此刻赵咨拖着一个逃兵进来,让那个逃兵赶紧交代情况,逃兵本就畏惧,见了一群上官更是吓得尿了出来,战战兢兢地道:
“赵云,赵云亲自来了,足有四百精锐,都是悍不畏死的老卒,我等即将抵挡不住了!”
“放屁!”
还不等他说完,曹洪已经厉声斥责:
“料那赵云不过一老卒,当年张飞、马超在下辨还不是被我冲的一哄而散,一个赵云又能如何?”
董昭翻了个白眼,心道这种时候你还往你脸上贴什么金,赶紧想想办法啊。
他叹息道:
“赵云奸诈,居然趁夜来袭,还好只来了四百骑兵,将军宜速速发兵擂鼓,也只有将军能震慑赵云,鼓舞全军士气。
之前将军在下辨连克马超张飞,此番退赵云定是易如反掌。”
你刚才不是吹自己当年打的张飞、马超到处跑吗?
行啊,那就给你一个再迎战赵云的机会。
要是十年前,曹洪肯定二话不说提兵就上去了,怎么说秦朗也是宗室子弟,身为长辈,他当然得上。
可现在听得董昭这般说,他只感觉到心中满是悲凉。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好啊。
原来你们也知道,当年的仗是我打赢的呗?
你们知道一切都是我的做的,这么多年还是欺负我,我弟儿好不容易给我谋划了一个翻身的机会,你们还不放过我,还来抢我的功劳,现在让我去救?
我去,我去你的吧!
曹洪满脸怨毒之色,嘴角慢慢咧开,轻轻摇头道:
“那可不行啊,公仁,你刚才不是还说了这么多兵法,敌情不明,不能出击。”
董昭皱起眉头,声音也变得严厉了些:
“子廉,你这是什么话?之前是敌情不明,现在已经知道赵云只有兵马四百,为何不去?
若是……”
“若是什么!”曹洪没来由的突然爆发出了怒吼,愤怒挤得他那张枯树皮般的老脸上满是扭曲,“若是什么?我曹某戎马一生,还用你教?
四百人啊!才四百人啊!这都打不过?这都打不过他也敢来带兵?
连这四百人都怕,那为何要半夜带兵走?
我早就说不能走,我早就说不能走,你们非得走,还得半夜走!现在遇上这种事,又得靠我来救?
我不去!我现在就告诉你了,我不去!你要是有本事,你去请来天子的诏令,让大将军、大司马带着宗正来拿我,他们不来,老子就是不去!”
曹洪已经完全暴怒了。
董昭算个屁啊,给你脸了。
要不是吾弟要我顾全大局,我早就想揍你了,你还指挥上我了,你配吗?
滔天的怒火和怨气在这一刻完全爆发出来,曹洪想起董昭之前在洛阳的时候就多次与黄庸为难,更是怒不可遏地道:
“都是你!大魏所有的祸事,都是你们这些奸臣做的!
之前吾弟布置的这般好,都是你们这些鼠辈胡搅蛮缠,累得现在大魏战事糜烂,成了这副模样!
你们有本事胡搅蛮缠,倒是有本事将此事摆平啊!你倒是去啊!
啊我知道了!”
说到这,曹洪霍得转过身,面对众人,却依旧指着董昭的老脸:
“你们说,这厮是不是通蜀?我们在关中这么久,赵云逡巡不敢向前,躲在箕谷吹风,倒是你们一来,赵云就从箕谷杀出来了,这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说,是不是你故意传递消息?!”
董昭被曹洪这暴风骤雨般密不透风的咒骂给说蒙了,自己也有点晕。
不是,赵云为什么敢突然杀出来我们也不知道啊。
之前黄庸也先走,为什么不是黄庸来传递消息,倒是开始怀疑我?
我跟蜀贼没有半分来往啊!
董昭还想再强行辩解,却听见外面惊呼声不断,诸葛诞出去查看,很快又把几个人带回来。
那几个士兵都是一身血污,惊恐地哀嚎道:
“将军,出大事了!秦将军遭逢赵云来袭,力战不屈,已经被赵云所杀!”
“啊!”
帐中众人齐声惊呼出来。
董昭更是如遭雷击,嘭地一下坐在了地上。
什么?
被,被赵云所杀?
这个消息宛如一盆冷水,倒是让曹洪从刚才的暴怒中稍稍回过神来。
他定了定神,拉起那个士兵,用低沉的声音问道:
“真的假的?”
那个士兵满脸血污,回忆起刚才的事情,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绘声绘色地哀嚎道:
“千真万确!费将军拼命抢回秦将军的遗体,一会儿就要回来,让我等先来报讯!
将军千万小心提防,赵云凶暴,此刻害了秦将军,却不曾退却,怕是要呼唤诸将,再来攻打我军了!”
“啊!!!”
众人齐声惊呼,常林和赵咨交换了一个惊恐的表情,赶紧冲曹洪下拜,战战兢兢地大声道:
“蜀贼暴虐,我等生死都在曹将军身上!
还请曹将军主持大局,我等绝不敢违抗!”
帐外,仆妇樊氏立在冷风中,她原原本本听完了众人惊呼、讨论,军中众人此刻也压根顾不上避着她。
大量的魏军士兵痛苦哀嚎着逃回军营,有的大声惨叫,有的放声大哭,一群人脾气上来,有的要草药,有的要热粥,有的怒骂同袍。
刚才还算安静的军营如沸腾的开水,谁也不会顾得上这个老妇人。
她一动不动,之前习惯低垂的腰杆下意识地直了起来,静静听着中军大帐中的嘶吼讨论,满脸地若有所思。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费曜扛着一具尸体,一边抽泣,一边跌跌撞撞走过来。
众人下意识地让开,费曜身边的几个亲卫想要搀扶,被费曜甩开。
混账,刚才不帮我扛,都到了门口了帮我扛个屁。
一群不长眼的东西,我……
“费将军。”樊氏蹒跚走过去。
费曜刚想开口骂,可一看是曹洪的贴身仆妇,他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下去。
曹洪是个念旧的人,听司马芝说,曹洪发迹之后把他乳母当氏接到洛阳供养,之前当氏祭祀邪神,司马芝本来想处置,可当时曹洪直接撒泼让卞太后找黄门侍郎来给司马芝施加压力。
天知道这个老妇人跟曹洪有什么交情,这个节骨眼上,费曜可万万不敢得罪曹洪的身边人。
“樊,樊娘子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樊氏略带惶恐,低声问道,“若是赵云攻来,咱们全力死守,这不是被截断粮草,郿县那边……”
“哎。”费曜心道怕是曹洪这会儿也吓尿了,所以才让这老妇人来探探我的话,他卖弄道,“娘子安心,赵云也就知道一个郿县了。
我军粮草都在安汉县……”
“安汉?”樊氏吃了一惊。
费曜也觉得这个名字有点不吉利,叹道:
“是啊,谁特么知道四处把名字改来改去,就是这地方没有改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