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死了?
尽管曹洪非常不喜欢秦朗,巴不得他立刻死掉,可真的听说秦朗死去,他还是感觉到了一阵难言的眩晕和苍凉。
还好他身经百战,之前经历过大量的生离死别,这会儿还能勉强支撑住。
可年轻的诸葛诞明显不能接受这个恐怖的事实,膝盖一软,已经瘫在地上,而董昭也站立不稳,只觉得喉中满是血的味道。
死了?
怎么,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赵云才四百人,不是才四百人吗?”
董昭刚才不断鼓噪要求曹洪出战,可他最多认为秦朗会被打的抱头鼠窜灰溜溜地逃回来影响自己的名望和士气,可从没有想过赵云居然能把秦朗给挑了。
才四百人……
才四百人就能这样,这来的真的是赵云吗?
帐中众人这会儿还抱有最后一点点的侥幸,可这侥幸很快也烟消云散。
片刻后,费曜哭着走入军帐中,他背着一个男人的尸体,匆匆进门,他便将那具尸体小心地放下,随即更是大声哀嚎。
“死了,死了,将军死了!将军死了啊!”
费曜刚才在赵云面前还能勉强保持冷静,可一路奔波,他着实是畏惧,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这不只是因为畏惧赵云的武艺——我开口闭口喊地都是老将军,实在不行投了不就是。
可逃回来的路上,渐渐冷静下来的费曜想起了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
秦朗是曹叡的宠臣,都能派来抢辅政大臣的功劳,说明他的宠幸至少与当年的曹休平齐。
这样的人,我们居然没有保住他,让他被赵云所杀。
天子怪罪下来的时候能怪罪谁?
肯定先拿他们下手啊!
曹洪、董昭、常林、赵咨、诸葛诞、司马芝一起看着面色死白,已经没有任何生气的秦朗,心中都满是感慨。
确实是秦朗,死的不能再死。
寒风已经吹得他的身体僵硬,脸上死前痛苦的表情格外狰狞恐怖。
曹洪弯腰检查,半天才缓缓抬起头,叹道:
“是赵云!”
秦朗浑身上下只有一处伤,就在心口上。
这一击势大力沉又极其精确,曹洪苦练一辈子也不可能有这样的本事。
除了赵云,蜀汉军中也不可能有第二人有这样的本事。
“这个老狗,居然还能上阵,好生厉害啊!”赵咨喃喃地叹着。
可听见老狗两个字,费曜吓得脖子一缩,赶紧说道:
“可,可不要胡说,莫要连累我啊!”
他们在战阵上都喊老英雄、老将军。
只有秦朗喊什么老匹夫……
骁骑将军在战场上死可没有这么容易,除非是想死,而秦朗就是真正的想死了。
昨天下午出发的时候,秦朗还踌躇满志,认为这次自己已经拿捏住了曹洪,这次军中的历练之后能昂首挺胸的得到天子的赏赐,日后如曹休一般声名鹊起。
可没想到就是这短暂的一夜,这个曹魏的未来柱石、天子依仗的股肱眼看就要完蛋,费曜已经彻底乱了方寸,苦笑道:
“曹将军,想个办法啊!
我看,赵云很快就要集结兵马杀过来,咱们得赶紧……赶紧应付才是啊!”
曹洪怔怔地看着躺在冰冷地面的秦朗,许久终于叹了口气:
“郝伯道呢?”
“还,还在收拢败兵。”费曜解释着,“有,有不少怯懦之人四散逃走,要是让他们投奔蜀军,不堪设想,伯道还在收拢兵马。”
这一战曹军只死了三百多人,但是全军被赵云震慑,一个逃跑,一群人都趁夜溜走。
打顺风仗还有战利品抢,这种仗送死我们可不奉陪,郝昭也懒得真的按照军法去处置这些人,因此到现在还在漆黑的旷野里到处喊号子让人赶紧回来。
曹洪点了点头,沉声道:
“先去把伯道叫回来,还有大事。”
费曜苦笑道:
“将军,这才是最大的事,赵云顷刻就要再来,咱们要赶紧整军,伯道擅守,定……”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可看着曹洪怨毒的眼睛,最终还是老老实实闭嘴,讪笑着出去找郝昭。
片刻后,郝昭一瘸一拐地跟着费曜回来,曹洪叫卫兵把守住帐门,点头道:
“诸君都到了,咱们也不隐瞒,大家都说点脱裤子的话——此番秦元明身亡,是怎么回事,又是谁的过失?”
啊?
赵云先部取得大胜,击杀骁骑将军秦朗,此刻一定士气大振,随时可能再招来其他精兵一起围攻,此刻曹洪倒是要先讨论是谁的过失?
费曜和郝昭目光呆滞,急的揪头发,还以为曹洪老糊涂了。
可目光投过去,却发现帐中众人都若有所思的模样,连董昭都低垂着眼眉,并没有跟曹洪争吵的意思。
这让费曜和郝昭突然意识到,这好像确实才是当务之急。
秦朗的尸体就摆在众人面前,帐中的气氛一时有点窒息,谁都不愿先开口。
曹洪左看看右看看,焦急之中,他把目光投向了诸葛诞——为什么是诸葛诞?因为之前黄庸说,诸葛诞是一个优秀的人才,以后给曹洪当长史,帮助曹洪掌权绰绰有余。
现在黄庸不在身边,曹洪这应变能力也不可能想出什么东西来,自然得把目光投向诸葛诞,反正……诸葛诞必须想出办法,是必须。
诸葛诞满头大汗,被曹洪盯得非常难受,那张脸越发抽动僵硬。
常林等人的目光也纷纷投向他,他要是做不出决断,以后的事情就很难说了。
别紧张啊诸葛诞,你可以的!
他在心中飞快地转过无数的念头,可都觉得不行。
秦朗虽然姓秦,可却是大魏的宗室成员,这样高级别的宗室成员战死上一个还是夏侯渊。
不管怎么说也很难跟天子交代——秦朗死是小事,但常林、司马芝、赵咨的面子可是大事,诸葛诞的前程更是大事中的大事。
不行,我一定得……
哎,对了,夏侯渊?!
诸葛诞盯着秦朗的尸体,身子一颤,突然感觉脑中灵光一闪,脸上露出了极大的欢愉。
他环视四周,痛下决心,盯着刚刚钻进来的郝昭缓缓开口道:
“郝将军,刚才赵云来了多少人。”
郝昭诚实地道:
“四百人,全都是身经百战的骑兵。”
诸葛诞摆了摆手,微笑道:
“夜深,郝将军看不清也是正常。
费将军,刚才你紧张我也理解,我怕误了天子的事,还是得问清楚。
赵云有多少兵马?”
“四……”费曜脱口而出,可随即狠狠地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头。
对。
我特么。
我特么的……
谁说赵云就四百人?
四百人怎么可能打得过我们?
“这,赵云前后七八千人,全都是精锐死士,好生厉害。”
郝昭瞠目结舌,心道怎么可能?
打了这么久,赵云多少人他可是算的一清二楚,要是真有七八千人,他们一个都逃不回来。
诸葛诞还是表情冷淡,轻声道:
“哦,七八千啊?”
郝昭嘟囔道:
“哪……哎呦……”
费曜狠狠踩了一脚郝昭,大声道:
“上万人!蜀贼全军出击了,那关羽,啊呸,关兴、张苞都在军中,光是我们看到的就有万人,强弓硬弩无数,我军健儿拼死苦战,死伤三千,这才……”
诸葛诞摆了摆手,让他别放屁了,又面向众人,轻声道:
“之前黄侍郎赴长安,秦将军硬是要送一程,偏偏是在此刻,赵云挥军万人猛攻我营寨,曹将军率领我等竭力厮杀,怎料赵云猛攻不成,竟发现秦将军所在,因此率众围攻。
秦将军离大营十五里,又是深夜,费将军、郝将军拼死厮杀,可赶到的时候依然救援不得。
——费将军、郝将军,我们说的不错吧?”
郝昭这会儿还没有反应过来,心道这是哪个位面的战斗,我怎么不知道,但费曜终究是反应飞快,已经猛地一拍大腿,叹息道:
“哎呀,就是如此,就是如此啊!不是我军不努力,奈何赵云太狡猾。
现在大敌当前,现在咱们所有大事也只能全都托在曹将军身上了。”
曹洪环视四周,见三巨头都没有任何波澜地看着他,也顿时明白这几个老小子怕是之前就想这么做,只是还不好开口。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荒诞味道,又大感酸楚,眼泪簌簌地流了下来。
像,太像了。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为什么大家就这么熟练……
常林见诸葛诞开口,也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皱眉道:
“哎,身在险境,军中为屯长尚不远离,况骁骑将军。
秦将军一意孤行,真是……真是……哎!”
赵咨惭愧的低下头,叹道:
“哎,也不能全怪秦将军,也是我等不查,之前曹将军坚称赵云勇猛不可小视,我等不是都……大意了,谁知道赵云突然杀出,好巧不巧居然拦截秦将军,造成这般祸事。”
司马芝也无奈地点头道:
“是啊,诸君都尽力了,郝将军,你也别太自责了。”
郝昭这才如梦方醒,尴尬地抽动了几下嘴角,苦笑道:
“是啊,都,都尽力了。”
处置问题的四要素是什么?
第一,受害者自己有重大过失,本来就是给集体带来了巨大的麻烦,而并不是立了功勋。
第二,领导已经尽力了,全世界只有他疲惫,让他们承担一点连带责任已经对死者最大的安抚,不要总搞得领导跟犯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一样。
第三,敌人太狡猾,这都是不可抗力,不服你去跟赵云单挑啊?
第四,一切小道消息,什么内讧、众将争权之类的都是假的,大家不避风雪来到这里都是为了消灭蜀汉群贼,谣言止于智者,不要总是相信这些无稽之谈。
曹洪看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这场熟悉又陌生的战斗,只觉得阵阵荒谬,又感觉难言的充实。
从军四十载,他在权力斗争上面几乎是逢打必输。
这次秦朗和董昭到来,先弄走了黄庸,然后又以天子的诏令逼他屈服,他本以为自己的人生也就这样了。
没想到……原来还可以这样。
他终于明白之前为什么汉中之战的时候夏侯渊明明坐拥数万大军,怎么会只带着几百人去修鹿角——蜀军就算再居高临下的杀过来,那也是得跑,得狂奔,不是闪烁过来。
夏侯渊征战一辈子,之前跟吕布也交过手,怎么莫名其妙就这么死了。
还有,之后为什么郭淮和杜袭居然会支持张郃来领军……
曹洪之前并不懂自己该怎么做,他以为自己这次就是简单的来跟赵云的偏师厮杀,在这次战斗中获得些许的功劳,靠着这个慢慢进步收获兵权。
可现在想想,要是按自己的思路,收回兵权也太慢了。
只有大战役、大功劳才能符合他这个辅政大臣的大身份。
而每个惊心动魄的战役,都是由无数的鲜血和死亡凝结出来的。
他甚至渐渐明白,诸葛亮的主攻方向在祁山和自己的主攻方向在关中并不矛盾。
你先别管这功劳怎么来的,你就说……
这功劳大不大吧!
看着众人对自己的奉承,曹洪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开始格外严肃,将目光缓缓投向董昭。
“董公,你怎么看?”
董昭苦笑,也只能点了点头。
还能怎么看?
现在众人都支持曹洪,已经安排好了秦朗是怎么死的。
再不老实一点,曹洪完全有能力把自己也安排地明明白白。
失去秦朗之后,董昭就失去了跟曹洪讲条件的资格,只能苦笑道:
“秦将军也是一腔热血,没想到竟然遭到这般……下场。
大魏如何,全凭曹公调遣了!”
曹洪点了点头,终于忍不住,眼泪滚滚而下。
“快,趁着赵云还没有合围,快去长安报信,就说……就说赵云大军已经奔着郿县去,我军尚在苦苦抵抗!”
诸葛诞应声站起,坚定地道:
“在下这就去派人,一定将消息带到天子和黄公子面前!”
曹洪点了点头,大步从秦朗的尸体上跨过,大家都自觉让开一条路,让曹洪在诸葛诞的身边站定。
此刻,这个戎马一生的老将似乎变得格外的高大、肃穆,甚至深沉。
他拍了拍诸葛诞的肩膀,咧嘴微笑道:
“那我就拜托你了,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