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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天明，赵云对曹洪的营寨进行了最后一次试探性进攻之后，发现他们的防备确实有章法，不是这两百多个苦战之后疲惫不堪的骑兵能拿下的，也只能后退。
至于抓几个舌头的任务，张著还是完成的很出色。
退军之前，他们抓住了一个头发雪白，满脸皱纹的老妇人。
老妇人穿的很朴素，但衣服的料子居然是蜀锦，脚上穿的也是皮靴，身上环绕着淡淡的草药香，让张著顿时觉得此人不俗。
更让张著感觉好奇地是，这个老妇人是偷偷溜出来的，而且脸上并没有露出惊慌恐惧的神色，看着这些手握刀兵满身鲜血的汉子，她脸上反倒露出几分如释重负之色，眼中分明有些温柔慈祥。
这应该是哪个为魏军上官的仆役，还是哪家的夫人？
嗯，说不定能探出什么要紧的事情。
“老人家，”张著咳嗽一声，随即感觉自己年纪也不小了，又苦笑道，“娘子，我等皆是汉军军士，奉诏北伐，你在北军之中，定有见闻，不妨说于我等。
待我等扫平贼人，立刻功劳，定赠你粮、布，送你回家，莫要惊惧。”
老妇人望着张著，上下打量了许久，仔细分辨着他的模样，看得张著老脸一红，半天才咳嗽一声，老妇人温和地一笑，用沙哑却和蔼的声音道：
“后生，我想见你们家将军。”
“啊？”
张著愣了愣，心道现在魏军的仆役说话都这么硬气了。
他嘿了一声，挺起胸膛，昂然道：
“我就是将军——我乃大汉……”
“我要见赵子龙将军。”老妇人平静的说着，浑浊的眼中露出了一丝明亮，而张著在他面前居然一时有点手足无措，竟然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因为，他听出这个老妇人跟赵将军一样有明显的口音。
冀州口音。
这会儿天空又开始飘雪，寒风吹来的血腥味让老妇人有些作呕，伸手挡在口鼻前，迎着雪花跟着张著继续向前。
赵云全军已经打扫好战场，除了战友的遗体，他们还耐心剥下了敌人的衣甲、收缴了刀剑和一些粮草，这都是之后厮杀可以用上的重要物资，哪怕是被鲜血污地不成样子的衣服、鞋子也是这个年代重要的军资。
尤其是秦朗手下这些士卒。
他们居然人人带甲，而且都是骑兵，这秦朗尸体被拖回去了，赵云手下的士兵可老实不客气得把他们身上的装备全都弄走。
虽然在险地，但赵云说没问题，大家还是紧锣密鼓的尽量多收战利品，而那个身材高大的，须发雪白的老将则迎风雪立着，唯一有些不协调的是他的手一直扶着腰，看来腰背疼地厉害。
击杀秦朗的一击若在二十年前不过是信手一挥，可对现在的赵云来说真是要豁出半条老命。
赵云被折磨的痛苦不堪，好几次把手放在了自己腰间的酒葫芦上，可最终还是没有取下来。
张著缓步上前，拂了拂身上的雪花下拜，沉声道：
“子龙将军，有个……同乡要见你。”
“同乡？”赵云有点吃惊。
离开家乡三十年，居然还能再见到故人吗？
他缓缓转身，隔着风雪，依稀看见一个满头银丝，苍老瘦小的女子身影，顿时心中一阵悸动。
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但那人的样貌、姿态与自己这么多年的印象中截然不同。
老妇人也怔怔地看着赵云，两人就这样互相对视了许久，赵云心绪如潮，却终于控制住了表情。
他没有急着叙旧，作为大汉的镇东将军，身在险境之中，他要先问重要的事情：
“某奉诏来讨国贼，不知这位娘子可知曹军虚实，烦请详叙，助大汉一臂之力。”
老妇人浑浊的眸子中满是泪花，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将军斩了秦朗，曹军一片大乱，众人只好缩首不出，或向郿县缓退。
不知将军，要挥军强攻，还是要追杀曹子廉奔赴郿县？”
“啊……”
赵云吃了一惊，随即有些茫然。
虽然老妇人的声音嘶哑，但赵云还是一阵恍惚，用沙哑的声音难以置信地问道：
“郿县？”
“不错，郿县！”老妇人坚定地道，“郿县，曹魏的皇帝已经到了长安，准备倾尽全力救援陇右，听闻诸葛丞相已经占据陇山，魏军已经将关中的全部兵力向长安征调，准备救援陇山。
曹子廉本来听从黄庸的谋划，将大军推至斜谷口，欲将将军困死在箕谷中，可秦朗到来，奉诏将曹洪的兵马调到郿县做最后的屏障，再将其余兵马全都调往长安。
现在秦朗已经被将军所杀，曹军惊恐，已经有不少人招呼要先退回郿县，保证陇山粮道畅通。
将军此来，是为了吸引曹军兵马，助诸葛丞相成功，以将军的性子，应该会进军郿县，对吗？”
赵云的心怦怦直跳。
这个老妇人居然能猜到蜀军的战法——
赵云的兵马如何才能完美实现诱敌确保诸葛亮作战顺利？
那肯定要尽量展现出自己对曹军后方要地郿县的威胁，曹军为了保护郿县这个重要的粮草中转地不被切断，这样才得不断调集兵马来进攻赵云。
可曹叡就是看破了这一点，因此之前才主动命令魏军后撤到郿县，而不是冒险在渭南平原上跟赵云捉对厮杀。
只要牢牢控制住郿县，管你赵云在渭南怎么闹都无法对曹军造成太大的伤害。
毕竟蜀军有个重大的弱点，他们不敢通过掠夺渭南百姓来补充粮草，一旦赵云把阵线拉到渭水边久攻郿县不下，他们自己就得先饿死了。
赵云一瞬间转过不少念头，沉声道：
“曹军在郿县应该还有不少兵马，我军急速向前，未必不能夺下郿县。”
老妇人微笑道：
“赵将军骑兵快如雷霆势不可挡，可后队的兵马又该如何？
曹子廉只要一直堵在斜谷口，赵将军便是骑兵轻装能过去，难道还要凭借这一二百骑兵攻下郿县？”
不得不说，黄庸这堵住斜谷口的手段还是挺高明的。
赵云的兵马是厉害，曹洪未必敢出战，可赵云一路向北攻打郿县的时候，曹洪也能牢牢卡住赵云的粮道。
赵云只要不能把保证两三天内拿下郿县，那全军就会出巨大的问题。
而作为曹魏攻打陇山的关键，后勤转战的重地，郿县现在已经被张郃所部派人牢牢占据，赵云缺少攻城器械，这可不好夺下。
难道……要先强攻曹洪，把他打跑？
张著本来在一边装作悠闲，实则一直竖着耳朵听。
听老妇人说起曹叡亲自抵达长安，要不惜一切进攻陇山的时候紧张的攥起拳头，此刻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道：
“你说，诸葛丞相占据陇山？那就是陇右三郡都被丞相占据了？这……这么快吗？”
他们抵达箕谷之后就没有再收到诸葛亮的消息，之前还真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里，生怕诸葛亮那边不利，己方在此处的种种努力也没了必要，辜负了一群兄弟的牺牲努力。
此刻他们才钻出褒斜道，就已经听说曹魏要调集重兵陇山决战，狂喜之余，顿时有了恍若隔世的感觉。
周围不少汉军士兵也纷纷伸长了脖子，想要多听一点丞相的消息。
见赵云没有阻止，老妇人轻轻点头道：
“曹子廉出发之前，已经听到消息。
诸葛丞相杀出祁山，雍州刺史郭淮、天水太守马遵投降，陇右三郡百姓响应，除了上邽仍在顽抗，其余各地都箪食壶浆迎接王师。”
说到此处，老妇人的脸上明显露出了几分复仇般的欣喜，满口的冀州口音也越发浓厚。
赵云听得一阵恍惚，只觉得眼前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为了丞相，也为了眼前人。
汉军的战斗力，赵云最清楚不过。
除了那些残存的老兵，其余的兵马战斗力很弱，毕竟以蜀汉的家底凑不出这么多的职业军人，诸葛亮必须在耕种和练兵之间保持平衡，大多数的士兵都是忙完夏收之后才开始操练，准备严重不足。
而陇右那边，郭淮手下的可是雍凉精兵，各个身经百战。
诸葛亮要出兵的时候，大家都觉得没什么胜算，最少还得再操练个几年，把诸葛亮辛苦演练的八阵图操练纯熟，再准备足够的箭矢才能与敌人对抗。
没想到……
这其中一定有人相助，所以才让丞相的进展这般神速。
我这次如此顺利斩杀秦朗，那个人一定也给了我莫大的助益，难道眼前人也……
赵云定了定神，恭敬地行礼，诚恳地道：
“娘子这般分说，定有破敌之法，还请娘子教我。”
老妇人的眼泪不断的涌出来。
她静静地看着这个须发雪白，苍老不堪的男人脸上每一道皱纹，每一条伤疤，好像能清楚地感觉到这些年他周遭的刀光剑影。
他的血还在温热吗？
他的理想还长存吗？
老妇人强行稳定住心神，将之前从费曜那里听过的种种尽数迅速复盘一番，缓缓张开嘴，让自己的冀州口音中略带几分淡定和苍凉：
“郿县南边，还有个地方叫安汉，那里积累了大量的粮草，而且并无人守卫。
现在曹洪并不知道此处，将军且速速向前，只要占据此处，就能立于不败，请将军速速决断！”
“安，安汉？”张著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道，“不，不是，这不是曹魏境内吗？怎么会有地方叫安汉？”
是的，安汉。
若是没有费曜解说，老妇人也并不清楚。
郿县在战国时在渭南，秦时渭北为郿县，渭南为武功县。
王莽时，不知道王莽哪根筋不对，把武功县改名为汉光邑。
之后东汉初年在渭北重新设置了武功县，直到献帝时期，又把渭南的汉光邑改成了现在的名字。
安汉县！
这一连串的改变，外地人属实搞不太明白。
大多数人只知道郿县、武功乃渭水上两大重地，殊不知曾经的武功县现在套了个安汉县的马甲，而且至今没有改名，且活的还挺滋润。
安汉原本已经有点没落，但曹操在汉中战役失败之后，将大量的汉中人迁移到渭南居住，安汉又重新繁荣起来。
而且还有一点是曹洪都不知道，之前赵云早早在箕谷活动，当时大家一致认为赵云是主攻方向，曹真也要求夏侯楙开始在郿县准备，为曹军在关中阻挡赵云做准备。
可以夏侯楙的性格，能完全执行曹真的策略那是不可能的。
为了防止曹真的亲信戴陵在郿县督粮，夏侯楙开动脑筋，让费曜想办法将粮草薅出来，藏在别的地方，等打起来了就说都用了。
费曜是老行家了，自然选择了跟郿县隔着一条渭水而且之前一直被人忽略的安汉县——甚至好多人都不知道这个县存在，不然早就按着头逼迫他们改名字了。
安汉，安什么汉？
让蜀汉安静点别闹吗？
之前老妇人询问费曜的时候，费曜还以为是曹洪吓坏了，因此派人询问，于是他赶紧一五一十地完全交代出来。
包括安汉现在的情况、兵力的部署守将的籍贯等等信息，甚至在老妇人的追问下，并没有多少疑惑就说出了开门的口令。
安汉。
这里堆积了大量的粮草、军械。
只要占据此处……
“此处，能迅速占据，只要占据此处，将军可以将城中的粮草尽数收纳。
安汉的百姓大多是当年被曹军强征来的汉中人，待将军突围时，也愿意助将军一臂之力。
还有……此处与郿县不过一水相隔，冬日渭水水浅，可以随时威胁魏军的郿县粮道。
魏军进不安心，退不甘心，也只好先征调兵马来围攻将军，安汉以前是武功县治所在，多年经营，也不惧万众围攻。
就看将军有没有这个胆子与妾同行，去攻安汉了。”
老妇人娓娓道来，赵云听得半晌不语，倒是张著先反应过来，冷笑道：
“呵，哪有这般容易？安汉……”
张著念叨着，寒声道：
“怎么可能有什么地方叫安汉？碰巧还囤积了这么多的粮草，将军，我看……”
“我信。”赵云斩钉截铁地说着，脸上的疲惫之色尽数不见，反倒多了几分久违的温和，甚至有几分张著从没有见过的紧张。
“将军……”
“收拾一下，让伯苗和威公先来包围曹洪，我去安汉看看，若是真能进城，再让大军火速北上！”
“这……”张著依旧不服，但是赵云的命令如山，他还是点了点头，唱了声喏，临走前，他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那个老妇。
不是。
难道赵将军认得她？